一整串看下来，对於这样的「社会事件」，我们倾向於迳直下判断， 不管是道德判断或合法与否的判断，却不容易从事批判。我所谓批判 ，不是指谩骂或一味数落某一个体或建制的是非，而是要指出事物的 限度，亦即，去思考在什麽样的条件下，一个概念、一宗罪或是一桩 事件才有可能发生、运作。批判的结果或许能让我们的判断更合理、 更全面。我想在前面板友的贡献上，从「正当性」这个概念切入问题 。 为什麽从正当性切入这次事件？年轻人去泡汤，中年人伸手抚摸他的 大腿。我们说这里有「性骚扰」。男人去酒家抚摸另一个女人的大腿 ，回家又摸他老婆的大腿。我们认为没有「性骚扰」。可见，比「性 骚扰」更根本的概念是正当性，亦即一方面是对人事物的承认，另方 面则认为我们承认的人事物才是「应该的」、「妥当的」等。 我们承认持具个体主义，也就是说，我的劳动成果应该归我所有，而 身体这项劳动的基本条件，也似乎是「我」的基本条件；身体是我的 （财产），似无疑义[1]。就此而言，「性骚扰」是以场所、对象等 的不正当为前提，也就是说，我们承认在特定场所、特定对象等条件 下，「性行为」[2]可以是正当的。 然而，承认也有可能是误认。事实上，我们对自己习以为常的事情（ 换句话说，许多我们承认的事情）的承认，是在与家人同学相处、参 与社交活动、服役、上班等许许多多的过程中「生产」出来的。这些 被生产出来的承认鲜少受批判，但也正因我们习以为常，社会有可能 继续运作下去。过去人们在种种事务上承认男优於女，後来都被证明 是误认；派遣人员满意自己的工作而全力以赴，经过计算与比较却有 可能证明其承认却实属误认。相对主义没有办法指出某些承认其实是 误认，反之，相对主义常常被用来解套：被支配者是对的、支配者也 是对的，个人观点不同而已，哪有什麽支配关系？ 回到一开始举的例子，多加上一些条件：一位未出柜男同志陪上司去 酒家应酬，小姐骑上他的大腿双手环颈耳边吹气，他却喊破喉咙也没 有人同意性骚扰正在发生。事实上他多半不会也不敢有所表示。 没有人会质疑在酒家进行（异性恋的）「性行为」的正当性，这一引 战的案例正相反：对熟门熟路的人而言，在那里发生「男男猥亵」不 意外，经媒体中介而闻讯的人们倒质疑(1)在裸汤进行性行为是不正 当的，(2)在裸汤进行同性恋性行为是不正当的。 恐怕很少人持(1)的观点，而多站在(2)的立场。毕竟大多数人对大多 数事物的承认，养成於忽视或存而不论同性恋文化的过程。就如 yclou和thomas629所言，男同志有男同志混的地方，有男同志辨认对 方是不是同道中人的方式，甚至即将会有男同志消费联名卡。如果我 们对警光山庄和上述酒家里发生的事情有双重标准，这现象恰恰指出 「性骚扰」这个概念的限度，也提醒我们：指责色狼之际，也该反省 怎麽另外一批色狼安然无恙－－这里到底出了什麽问题？如果这是个 多元文化的社会，那就该探问这些同异夹缠的文化该怎麽面对彼此。 这是个实践智慧的问题，也就是说，遵循既存的法收效不大，预设教 条才来谈更无裨益。 ADONIES认为「同志本来就是社会的一份子」、「所有空间都不会限 制异性恋或同性恋才可使用」。我想这当然是理想的愿景，但踏出东 区、踏出台北，愿景可能就要打折扣。更不用说即使在东区，上面举 的男同志被迫应酬的案例，仍旧是可能的。之所以可能，原因之一在 於歧视的行动与结构仍存在。换句话说，不能用「我昨天就在东区街 头看到两位同志牵手」推导到「同志本来就是社会的一份子」，尤其 歧视仍持续在教育等场境上演的现在。 ADONIES和jorz都主张川汤不是同性恋者的川汤，「同性恋者在同志 占多数的公共空间内，同性恋者的『肉体触碰文化』不又形成另一压 迫异性恋者的霸权」？我认为这类主张混淆了多元文化与相对主义。 jorz使用「霸权」这个热门的词，恰好点出这起事件包含的角力。（ 姑且算作）两种文化之间的权力关系并不对等，怎麽能说较弱的一方 构成霸权？这跟事件中大叔猥亵年轻人合法与否或道德上的对错善恶 是两回事。衡量事理时，不同对象之间的权力关系也应该考虑进来， 因为权力关系确实起着作用。否则为什麽前述的男同志喊破喉咙无人 应，此案中的年轻人一出声就一路烧到gay板来？[3] 我同意警光山 庄的温泉即便是一处「同志场所」，也不该预设所有来客都是同性恋 ，甚至预设「在警光就可以」任意触摸他人的身体，然而，我们面对 的正是一次暴力的冲突，诚如上述，在此我们需要实践智慧而不是教 条。也就是说，固然要指出大叔的误认，同样也要指出年轻人的误认 ，而不是直接「循现行法令」断罪。 最後我想重提这个老哏：个体的行动跟集体的形象有没有因果关系？ 我认为多数时候这个问题都是假问题，因为我们没有区分不同层次的 因果关系。每日面对面的互动、一年一次的同志游行或可以往历史深 处追溯的结构或事件，各自相关，却也经过种种机制影响彼此。另外 ，某一种因果关系的说法能否成立，要把当时的社会历史条件考虑进 来。因为我们在此考虑的因果关系，不属於自然，没办法经由实验和 检证确定因果关系。正因如此，权力关系会影响哪些因果关系能够得 到人们承认、哪些不能。 警光事件中，如果个体行动伤害集体形象这一因果关系能够成立，那 根本的原因之一恐怕是－－我们都是异性恋养大的。我们几乎把注意 力集中於「个体行动会伤害集体形象」，却鲜少讨论这一因果关系的 条件。然而，板上过去吵过好几次了：一来大家都做乖宝宝，集体的 形象未必会改善；二来今人享受着比过去友善的环境，恐怕也不是乖 宝宝乖出来的。 [1] 比较体罚、军事／军事操练等。 [2] 「性骚扰」的性是什麽意思，照现行法律来看几乎完全诉诸主观 。这不仅是概念的缺漏与思维的怠惰，更导致很多荒谬的案例。然而 这不是本文的重点，所以「性行为」是什麽，只好循司法惯例，请大 家各自表述。 [3] 再次强调，这与警光事件中是否发生性骚扰、当事人的论罪或我 们的道德判断是两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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