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且我会继续谈论它)
看板prose
标题[ ] 坚定勇敢,但需要被诠释
时间Mon Dec 14 22:26:36 2009
--读徐嘉泽《门内的父亲》。台北:九歌
题为《门内的父亲》,副标则是「一个高雄子弟的深情书写」,一张椅
子一些光影,黑影幢幢的封面角落还印着老照片里有男子枯坐。门内的父亲
看不见脸,我兴味盎然展读,胡想这会是怎样的一本家族史告解,却发现这
其中所谓深情,所谓书写,背後固然有地景与历史的支撑,有些泥土味道有
些汗水,却毫不忧伤亦不扭捏,直接变造了家族的身世--父亲,是铁匠是
布袋戏偶师,是渔人是穿梭在制造业工厂与大楼管理台背後那一张张哀老脸
孔,是日人後裔也是岛国生於斯长於斯的,那些男人。
早晨七点,父亲们推开家门说声我出门了,而少年只是恍惚间被门锁旋
动的声音惊起。父亲们何时返家,而全身上下衣领以至趾间皆携带了岛屿的
气候,季风雨淋,港城海岛,下工了回进门来,为何竟又在夜半哭喊喧声,
说此处有鬼?
什麽时候开始,会恍然父亲们竟不再强壮。
原本父亲睡在另个房间,但是常夜半哭喊惊醒像幼儿一样
寻着路线到我房间,暴雨般的拳头落在门板上,「救命啊
救命啊!有鬼有鬼!」开了门,见父一天比一天更老,尤
其夜末神情憔悴哭着脸的他,更像,鬼。
父亲时常是男性写作者笔下的重要母题。而嘉泽又是擅写小说的,这使
得嘉泽在整本书里头操纵小说质地既实且虚,那些听多了门里门外诸般乡野
传奇城市鬼火,而跌踬而哭泣而乾涸而乾涸的男子之时,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然而,如嘉泽在〈蓝色笔记书〉当中所自况,所有这些穿梭虚实的情节,
「哪里才是真的?哪里是幻想的?」写作者如何免於为记忆之虚妄不真所吞
噬,特别是当嘉泽令他笔下的那些父亲交换身份,既是你的父亲,也彷佛我
的,篇与篇之间的时空关系似乎无法毫不扞格地成立,然而整本书读完,却
又惊讶发现这些父亲即使并非存乎於同一座肉身时空,却隐隐有着类似的脸。
看来亡佚的是家族演义里片段片段的稗官野史,唯有透过抚摸物件,透过对
虫蚁蛙鱼的召唤,才能让那些遍体鳞伤的父亲们回到家里,而有脸孔表情皆
温柔的片刻浮现。
写作者肉身之成长茁壮,异地漂流,而终於又回到故乡定居时,已是许
多年後了。而什麽时候当写作者转过头去,却发现父亲原来也会忧伤,只是
他们从来没有说起。父亲们的哀愁是因为身为一个传统男性之不能言,不掉
泪,要勇敢而坚定,父亲们肩负着岛国的大叙事和乡土地景的重量,出门去
迎向土地与汗水。然而当门关上,父亲们的家庭都在屋内了,总是像〈有鬼〉
里的自述那样,「我的家庭总在我的胡言乱语随意拼凑中被完成」吗?
父亲,你如何理解门里面的世界--你也是这世界的一份子吗?
没人先退一步,一会,整间病房又剩下老旧电视的声音吃
吃吃吃不断传了过来,如不断吐出的丝线将一家人捆在一
起,看着身旁的双亲,觉得母亲迟缓的身体像老去而走路
摇晃的蛾,父亲乾瘪的身体则像乾涸掉的蛹。
是以父亲们彷佛掌握这社会绝大多数的发言权,然而吊诡的是,回到家
里的他们自身,却才是亟需要被诠释的人。父亲们巍峨的身影留在门外,在
门内却恢复为无辜温良的小兽。父亲们可以在鼓风炉前挥汗打铁,铿锵叮咚,
可以打造农具或钢刀,可以为布袋戏偶梳装补漆,可以在店门口介绍着菜刀,
可是父亲们的忧伤与焦虑是否来自於--父亲们从来不愿意面对他人对己身
的诠释?父亲可以控制这世界,却不能决定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样子。因此被
裁员的父亲颓然回家,看来缩得更小一些,不再听,也不再说。
父亲会说,「我不要听你在那边胡乱说。」
父亲会答不出叔婶问话,只能张嘴像被弃置沙滩的鲸豚。
父亲会说,「回来家里不会帮忙。歪理一堆。」
父亲会说,「风台快要进来了。」而许多时候,简单一两句话就是父亲
们表达自己的最大让步了。
每当我下班回到家中,看到失去工作的父亲像只小兽,安
稳地窝在彷佛他地盘的客厅椅子上看着电视时,我突然心
中有着一种安全感,因为我知道,从此之後,只要我推开
家门,父亲就会坐在门内的那边等着家里任何人的归来。
较之於贯串全书的父亲群像「迂回的干扰着具有父我威严的文学典范,
一方面也希望能以伪装的姿态来杯葛我父(周芬伶,2009),」反过来,我
认为嘉泽在《门内的父亲》这本散文集当中,其作为书写者、叙事者的身影,
反而吊诡地如同门外的父亲般略微缺席,显得模糊,暧昧不明。
男孩成长为少年,再成为青年的过程,固然与家族秘史纠缠相生,然而
嘉泽笔下幽默与机巧的「他者」群像,会否又将他己身疏离成为岛屿、民俗、
与地方的观看者?这可能是嘉泽长期浸淫於小说写作而导致的必然,但诠释
父亲,诠释家族,诠释岛屿历史之余,写作者的自我诠释竟是透过另一名女
性「他者」来完成--《门内的父亲》系列散文书写,嘉泽取得了父亲的诠
释权,却有意无意忽略掉自我的诠释,而只在〈蓝色笔记书〉中阐述写作者
自况,在〈两国四季〉中让那个害羞的男孩悄悄露出脸来,在〈冬季午後〉
展现与他本人近似的幽默与机巧。如徐誉诚(2009)所言,与当下为友并非
易事,而嘉泽竟能完成这项工程。
只是,源於我个人非常私心的私心,在嘉泽下一个阶段的书写中,我更
期望能够看到「像嘉泽这样的阳光男孩」如何与己身为友,如何爱自己,将
自己视为抒情的对象--因为,他真的有那麽好。
在一个天冷得不得了的天气里,两人倔强地共点着一碗冰
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这些话语就从她僵硬地嘴里慢慢地
一个接一个的铿锵而蹦出,我张大着嘴不断地将闷在口中
的冷气吐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她说得那麽好。
段落中文字节选自〈有鬼〉、〈茧〉、〈门内的父亲〉、〈给D、他年、巴黎〉。
均出自徐嘉泽散文集《门内的父亲》。
REFERENCE
徐誉诚(2009)。〈与当下为友的书写〉,徐嘉泽《门内的父亲》。页218-222
周芬伶(2009)。〈我父之子〉,徐嘉泽《门内的父亲》。页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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