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陈年往事。 至於为什麽会想起， 是因为前些日子， 我经过台北花市的时候， 整个人像是触电一般， 而心里头觉得有个东西被连结起来了。 民国八十二年，我才初中二年级。 学校标榜着常态分班，其实暗地里都偷偷采取了能力分班 国英数等等比较主要的科目， 就把成绩比较好的学生集中在两个班级里面。 而像是音乐、体育等术科，就在原有班级上课。 在前段班的日子里，总觉得压力很大， 一来，有大半的同学对你来说是陌生的， 二来，莫名的声音告诉你，你必须努力。 噢，对了，忘了提及一件事， 我就读的学校是一所完全中学， 学校的位置坐落在半山腰。 所以有时候我总觉得早起反而不是种折磨， 从家里到学校的那一段漫漫长路才是。 不少学生选择用脚踏车代步， 而我自己呢，因为我家离学校其实挺近的， 因此我大部分都是走路上学。 从我家到学校的路途上， 会先经过火车站， 接着会到我的死党小汉家， 如果小汉已经打理好的话，我们俩会一同去学校。 再来是一家柑仔店， 通常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不会进去买东西。 可是如果小汉在，我们会进去买一些零嘴带去学校吃。 然後到了要爬坡的地方之前， 有一家花店， 花店，小小的，但是装潢的很典雅、精致， 经营店面的是一对夫妻， 女的气质出众，看起来很和蔼可亲。 男的则是眉宇之间带有忧愁，令人感到不好亲近。 在那个时候，学校强制前段班的学生必须留下来晚自习。 算是用时间换取升学率的方式。 小汉是普通班的学生，所以当晚自习放人的时候， 我猜他早就倒在床上，躺着看漫画或打电动了吧。 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回家。 走出学校，没几步路，有一间庙， 记得我的母亲曾经叮咛过我，路边的庙不要乱拜， 因为有些是用来祭祀路边的好兄弟的，是无名庙。 由於她的叮咛，每次我经过这里时， 总会闭着眼睛，快步通过。 只是这一次，我撞到人了… 我急忙睁开眼睛，其实倒不如说是瞪大眼睛， 因为我以为我碰到不乾净的东西了， 我惊叫了一声 哇啊！ 这才发现我眼前的人，是那个惜字如金的花店老板。 『小弟弟，这麽晚了，你走路要走好啊。』 「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前面有人。」 『你闭着眼睛走路，当然看不见前面有人啊。』 後来我跟他说，我母亲那些叮咛的话语， 他听完以後，轻轻地笑了， 然後说 『那今天我陪你走到山下。』 「好啊，谢谢叔叔！」胆小如鼠的我当然很快就答应了。 到了山下，我瞥见花店已经快要打烊了。 「谢谢叔叔。」 『反正我也顺路。』 『对了，小弟弟，你等我一下。』 『这个给你。』 我看着叔叔递给我的一束花， 其香味扑鼻，却又不会过於令人恶心。 「哇，好香喔！这是什麽花啊?」 『香水百合啊。』 「哦~」 『喜欢吗?』 「喜欢!!」我雀跃地说着。 「可是我妈妈说，不能随便收陌生人送的东西。」 『你妈妈的意思是指坏的陌生人，叔叔看起来像坏人吗?』 「不像。」 『那就对啦，还有，你再不走，就要十点罗。』 「蛤?要十点了...那我还是快点走好了，叔叔再见！」 回家的时候，我把香水百合插近花瓶里， 想起花店温柔的叔叔，突然觉得他也没有平时那麽冷酷嘛。 他人其实还不错，只可惜结婚了… 要是----- 等等，等等，我怎麽会有这种断袖之癖的想法！ 这个年代要是让别人知道这种事情， 还不晓得会闹得多大呢。 一想到这，我就拍拍自己的头，别再想那些东西了。 後来，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起初我以为是巧合，但是随着次数越来越频繁， 我便以我薄弱的推理能力推敲出，这并不是巧合。 上次遇到花店的叔叔，大约是四月底的时候， 五月中旬，在晚自习回家的路上， 我第二次遇见叔叔，我问叔叔为什麽香水百合很快就枯萎了。 他回答我说，一定是我没有在花瓶里放足够的水。 接着他又陪我下山，又拿了新的一束香水百合给我… 第三次、第四次，到後来无法仔细数出我遇到他的次数。 而每一次，他总是会给我一束花，从一开始的香水百合， 到薰衣草、紫罗兰、还有玫瑰花。 有次，我终於忍不住了。 那一天，六月初一，我永远记得 适逢梅雨季，下着细雨，刮着强风， 风声划过空气，极似哭泣的声音。 我离开学校，走到庙附近的时候， 我心中猜想，叔叔他一定在这里等我。 不出我所料，我看见他了， 他在雨中撑着一把大伞，另外一只手还有一支伞， 他是怕我忘记带伞吧，我想。 我走近他，然後将我心中的问题提出来 「叔叔，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边走边问吧。』 「你为什麽常常陪我下山，又常常送我花? 又常常教我一些做人处事的道理...」 「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人好的...」 『你真的想知道?』 「嗯，我想知道。」 『因为你看起来虽然机灵，但其实很单纯天真，叔叔很喜欢。』 「很……很喜欢!?」我心里闪过了恋童癖这个字眼。 『逗你的。事实上，你跟我过世的孩子，长得几乎是同一个 模子印出来的，个性也很相像，如果他还活着，应该跟你 一样大。』 「对不起...」我记得，听到这种事情总是要先说对不起的。 『所以，我不由自主的想对你好，叔叔想收你当乾儿子呢!』 「嗯…」年纪尚幼的我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走到花店时，待我们俩都擦乾衣服上的雨珠时 叔叔对我说， 『可不可以抱你?』 我点了点头表示答应。 他抱我抱得好紧， 我的头几乎是整个塞在他的胸口里头。 除了喘息声，我似乎还听见他的啜泣声。 另外，也不晓得是天气还是什麽因素所致 我总觉得冷得直打哆嗦。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见他。 当我隔天上学的时候，便发现花店已经歇业了。 我走到花店前面，看着上头标示着出租的讯息。 我不禁感到一阵失落，前一秒不是还说要当我乾爸吗， 怎麽连关店这种重要的消息也不跟我说一声呢? 升上初中三年级，我专心在准备联考一事上， 根本把这段往事抛在脑後。 直到有天，阿嬷请我去买一些花回来家里放， 然後还跟我强调说，越香的花越好。 我出去晃了晃，逛了几家花店， 後来终於挑了一个我觉得阿嬷会中意的花－－－香水百合 回到家以後，我拿给阿嬷闻， 阿嬷用台语跟我说，是有香啦， 可是好像没有以前阿宗花店的香水百合来的香。 这一讲，我也想到去年的那一段往事， 我回阿嬷说，嘿啊嘿啊，还是阿宗花店的花比较香， 我还提到阿宗送我花的事情。 啪！ 『死囝仔，卖乱工威！』 阿嬷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我，我急忙躲回房间 我摸着刚被巴的头，跑到书桌前准备写功课。 忽地，我注意到书架上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我心想，这不是我初二那年的日记吗? 我翻啊翻的，里头记载了许多我的心情， 虽然很多流水帐，但是看起来挺有趣的。 後来突然有个东西掉到地上， 那页的标题写着 【叔叔送的薰衣草】 看来当时的我是想把它拿来做压花吧。 我往地上一瞧， 是一朵白色菊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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