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感觉衣领令我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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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旅行] 香江拾遗
时间Thu Jul 2 17:23:48 2009
〈香江拾遗〉
第四度到香港了。若朱天文的〈不结伴旅行者〉,说的是人们以唯物观对抗孤
绝寂寞,任凭城市万象涛涌而来,说是自我不存在,则也必然无所谓孤寂--那香
港对旅行者而言,必然是一座完美的城市。唯物之城,观览购买,别类分门,理清
物之排序与编列,香港的一切运行疾如雷电,人在其中,怎来得及感知历史。
一座对人如此颐指气使的城啊。
城在伟岸大陆之南巍巍长成,新旧交替,岁时相生,是历史的偶然,也是偶然
的历史。好比我们结夥众人计画再计画,途中彷佛有什麽突发的双城故事正要发生,
却给阵风吹过,便散了。
倒也无妨。前几次去香港,和姊姊,或一个人只身。那阵子同父母关系奇差,
要讲坏大约就是那样了,说没几句话便吵起来,负气订了机票酒店签证隔周就飞,
也没交待哪儿去只说两三晚上不回家。像是流浪,自己个人在香港街头贼晃,累了
便蹲在路头抽菸。免税店菸抽多也不心疼。走进购物中心想给自己买些什麽,左看
右看,又再放下,打包整箱整背包的气恼老远来了香港,啥都没卸下便回去。
总之,香港。
这回不结伴旅行者找足了差不多的人口,一行七个人,加起来认识的时间超过
五十年,省却那些磨合林总,排当行程,同行有时,独走有时,挺好。香港几日之
间却下着忽大忽小的雨,整座维港给蒙得晦暗阴郁了,才惊觉从前我以为港岛天际
线会永恒晴爽。维多利亚港是条微型赤道,旺角是永夜,港岛是永昼。现代性奇蹟
之於这城,什麽时候开始,我竟认为香港是不下雨的。
*
也是头次住在太子、旺角一带。据说是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一平方公里
怕总有十二、三万人落脚。够窄仄的了,潮湿燠热气候里头,光走几步路便叫人抓
狂,雨後的泞土像不可能乾似的,蔓延在旺角街头四处。也不是没有来过这一带,
但住尖沙咀、住尖东,往来庙街洗衣街通菜街都像是个过客,反而选定了旺角的酒
店,突然认定自己也至少算得上半个本地人了那样,兴味盎然地四处走逛,吃美心、
吃甜品、饮凉水并且抽菸,姿态硬是得模仿古惑仔般睥睨。
但旅人身份早泄了底,调光调景对相机说「yay」,权充拟仿物的必然。
孔雀东南飞,一夥人也是浩浩荡荡沿途曲折南行。港便在不远的前方了罢?却
又因为见着了弥敦道上一路钜硕的牌招灯色而感到放心,我们不都是在别的城市场
景中找寻自己熟悉的气味。然而你怎麽能够简单地拿西门町比喻旺角太子,又说九
龙某个段次像极了台北何处的风色--倏然回身,城市依旧是同一座城,但错失掉
了的义顺炖奶,再过个两日两夜来食,怕不会再有同等兴致情味了。
好不容易到达维港之滨,几近午夜的对岸,众楼广厦皆已灭熄光线灯火,睡了。
港边悠悠响起地鸣之声,我竭力辨识着港岛东南方,那积聚雨云中间晃亮的雷电,
几个结伴旅行者懒坐椅凳,抱怨相机性能有限,美好不能尽述。转念一想,又觉人
生难得几个十年相交的朋友齐聚,此中情意自是无可言传,如此释怀大半。拍照摄
像如何,闲散漫步又如何,只要自己记得,足矣。
反正这些风色、体验、记忆,却要向谁说去?
这富丽之城,华美之城。其间我能知晓物之存有,却不能逼视未曾打其中流转
的我的记忆、生命、血脉。由是,物有系谱,而无有历史。三月,以为香港即将成
为我路径之时,叙事突然终止,我便醒悟过来那中间些微的不同,究竟所为何来。
如今,这不是一座有你的城市。
我追着自己的尾巴来到了香港,惶惶惑惑,何能得到消解?
*
购物中心几度进出,手头几个袋口夯啷。先是惊诧於半岛酒店厅堂之雅致魁伟,
又再惊诧下午茶组当真只有茶品足堪宽慰镇日买进买出的疲劳双腿。这约莫是旅人
过客的本能:行在地人不经之路,食在地人不吃之物,买在地人不着之衣。
午後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庆幸及时回到酒店换上亮洁衣裤,下到梯厅,他
已在约定地点等候。有些倦容,宽朗的个头并不太高,但足令人安心,两鬓发丝剃
得平整,在顶心留长了发束。说是讲一整天课,有些倦。让你劳烦了,下班还跑来
这儿。不,从沙田走东铁线到旺角东,顺。问外头还下雨吗?还下着。说话时候,
宽阔的颚里边小小的牙,像编贝。於是我发现自己喜欢他说话样子。却要去哪儿呢?
大约看我面有难色,说,要不到楼上的咖啡座聊聊?
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找些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突然便陷入沉默的时候,
便透过杯口偷偷望着他。问说喜欢香港吗?还行。他便迳自说起了上回到台北,五
六年前事了。回说,台北这几年改变不少。又注意到他侧颊有些斑白胡髭,伸出手
去说这儿,白了。说是,头发白不是真老,胡子白了就骗不了人。你不显老,不说
年纪我也不能看出来的。六七年的,你八五吧?足可以当你爸了。我微微一震,老
是为这些通关密语似的片刻心旌动摇,说是吗。是吗。
饱餐後,终究是要往雨中走的。幸好此时晴空半朗,细碎雨丝像一袭帘幕,遮
得两人并肩,可以什麽都不听,可以什麽都不看。他在我身边,安安静静走着,间
歇出言,指着路边的购物中心说进去看看?如今,我已不记得那商场里头陈列贩卖
着什麽了。怎麽可能记得?同友人订约的时刻将届,想问住在港岛这人,要不要陪
同我们乘船?但时差一秒钟,又看他气色有些倦,终是没问出口。你要去尖沙咀,
那乘地铁吧。你是要一路过港?不,我等会儿折回佐敦搭小巴,先陪你到尖沙咀。
先陪你。陪着。
往尖沙咀路上,两人保持适度的沉默,不特别近,也不特别远。车停车行,肩
膀臂弯带着礼貌距离,些微地触碰着。分开。又再碰触。转身,视线对上了的时候
他便低下头去,我笑说怎麽了?回说没有,只是有的人眼睛特别好看,不能随便四
目相对的。他说,有的人,总是这样。
临下车时候,他突回过头来,又说八月有个假,想去台北看看。
*
同房的友人一夜未归,想是碰见了些线索,忽尔忧伤,接下来是谁的双城记?
我感到些微嫉妒,又不愿承认,自己也想多认识这城这人。一如往常,我在城市的
边角之处逡行,希冀可以找到些供作留存的指向标记,但不可能。
於是我只好购物。走进又一城,挑高的大堂里头每个楼层给电扶梯连接,想大
概有一万个人正在这建筑里踏步。好像哪儿都去了,又好像哪儿也没去。我拿出相
机,试图拍照,但想了想又再把相机收起。拍什麽呢?照片里没有的我,不能证明
自己存在。只好胡乱买些杂什,衣裤,沐浴胶,拎着一只只提袋各色款式,像狗儿,
像豹,像猫,在城市四处留下记号。
我得买。用买,证明生命本身不能证明的那些。
即使是书也一样。找到些香港印行的版面,我得买,如是拥有它们,像拥有城
市的各种脸孔,不买便是死别。生离还能忍,死别空长恨。里面有没有历史亦无所
谓,只要拥有了,架上的书背便多了些声口腔调,多认识自己一些。
或者,走。我可以不看风景,不想,不听,不闻。出铜锣湾站,先东西南北不
辨方位地瞎走一阵,反正总会绕回到轩尼诗道。地理感突然恢复,轩尼诗道是忠孝
东,弥敦道则是中山北。我出生在更陌生的城市。我不在任何路径上,不说话,无
有情理,无有喜乐憎恨。走透了,累,便自己买便利商店饮料,心中不免仍要比较
台湾香港的七、十一。更累,就坐下来吃冻红豆莲子,是谓鸳鸯冰。
铜锣湾到中环这几步路,年纪小的时候也不知什麽现代性云云,後来慢慢体会
到湾仔老店旧街,骆克道街市整个儿地被大楼包围,便有种半残酷半庄严的气氛隐
隐生成。又听说中环街市的地皮卖价甚好,港岛这头的老生活正以某种我们不及感
知的速度消退儿去。噢,是吗。再好比我初来香港那年,九七都过了四五寒暑,当
时天真以为自己可以逛逛路径便习得这城一二事,现在想来,嗳,怎麽净有这麽多
事在我长大之前便已发生透了?
渣打花园周边,天色阴郁,我仍勉为其难找好角度,拍了中国银行大厦。拍力
宝中心。拍完花旗银行广场,蓦然惊觉身在香港,不在台北。来这城几趟了,头一
次,突然想要回家。
*
礼拜天,中环聚集的菲律宾女子们,昵昵喊着渣打花园,小马尼拉。
她们也都想家吧,一箱箱邮寄而来而去的包裹,四散在骑楼。
好像台北,晴光市场。香港确实是个伟大的城市,中环、金钟、国际金融中心
都为她们备妥了空位。旅人之城,游子之城。怕也只有这天吧,而又为什麽是中环?
站在对街,半山区下来的巴士载满了女人,我努力思索当中与台北相关的那些,阶
级、性别、经济结构,好比前一夜,soho区的晚餐,义大利主厨雇佣的那些女
子,操某种腔调的英文。好比之前谁笑称,粤语只到九龙,整个港岛讲的都是英文
。在这完美的资本主义市场,人们从不真正融合了,而是带着各自的乡愁,来到香
港持续弯腰、咳嗽、歌唱。
提着新买的zara平底鞋,我走到国际金融中心外头抽了根烟,再次摄下中
银大厦的剪影。花园里,塑胶野餐布给女人们弥天盖地铺陈出去,女人们斜坐,女
人们交换餐食。女人们抽菸,打火机在涂红的指甲间传递。我感到震动,但不能把
镜头对准她们,我不能够。
此时,我是即将返回台北我城的人,但她们呢?
仍为此宽慰--我何其有幸,见识得在这摩天大楼构成的魁伟市容底下,有一
些无法简单衡量的东西,正在发生。
那时,距离班机起飞的时间,又近了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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