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被子 晴天。 晒被子。 住宿的房间靠近顶楼，三两步，轻易抵达男生宿舍最高的晾衣场。信手种下 的波斯菊已经发芽，阳光恣意泼泻，初春的红色蚂蚁在花丛叶绿之间，懒懒地打 呼。架好晾衣竿子，我和室友们各执棉被的一端，舖正、拉平。棉花被在竹竿上 站定，风微微一响，如同海浪的起落，飘高，轻盈步下，在春日空气的接缝中间 悠闲地旋了一个转圈。 这是伴我将近四年的棉花被，四年前一个即将大学毕业回大马的侨生学长送 的。他说终年夏季的赤道地方用不着这麽厚的被子，而且太大不想带回去，可是 棉被不太容易二手售出，丢弃又未免可惜，我听了一口气允诺自愿当被子的新主 人，接过被子，它顺势依偎赖在我的怀里。学长平时爱极橄榄球，棉被彷佛也承 袭了他的特性：每次打完球後全身总是带着大小不一的乌青创口跟我讨药贴布， 我笑说这被子怎麽跟你一个样，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伤痕。 拿出医药箱，用蘸水的纱布小心擦拭，创口处以棉棒敷上一层薄薄的优碘。 当然一定得请出独门秘药真正纯天然辣椒膏，涂抹在手心，施以按摩，好舒活他 那打完球後一定哀哀叫的膀子。 通常那是近傍晚的时刻，夕照大角度斜射。我开始按压，十字回旋，指间沿 着精赤的背部往下，药力渐渐渗透。冰镇的辣椒膏起了一种微妙的作用，低度绵 密的药热随着按压的动势，逐次梳开久镇冰箱里凉透的温度。我像是细意揉制一 泽深褐的陶土，肩头、背页、腰际，肌肤和掌心贴合，温润而意外，递上一种莫 名的弹力。轻触是搔痒的芭蕾，重压是密实的熨贴。窗外模糊，像雾化的风景。 偶尔我停下，如同制作陶土的菊式揉法：「静置」，让微生物与空气充分作用。 我定定看着那方广衾的背，如同心底酝酿着不为人知，悄然私自醱酵的时光。 就好像，饮下李商隐笔下的荳蔻熟水，些许红糖，几粒饱满的枸杞子，初煎 的荳蔻熟水是浅紫色的。洒下细细的茴香叶末，飞出扑朔迷离的气味。「何当共 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或许只有这半阙句子方能充分解释那种几乎「所 谓伊人，宛在水中央」如此幽微复杂缠缠扯扯这麽魂牵梦系的句式。 然後，取出针线盒，解下被套，以连续双向回针缝在破损处密密扎了一趟。 水洗之後，晾在屋顶了晒衣场。阳光一头罩下，进驻网质纤维的底层。我伸手一 探，内里的棉花渐渐蓬松柔细，像是一朵闲散的云，即将起飞。 晴天，我总会有事没事没把棉被拿出来来晒晒，春初，昼夜温差极大。到了 晚上我取下棉被，窝在里面，把大白天里深埋的自我，梦里一一释放。汲满阳光 的棉被轻易接下我的重量，即便我在爱情里意外离局、判决出境。也还有一床暖 厚的温度给予我一个最实在的拥抱。是的，我用这样的方式大量储存高剂量的太 阳，藉以抵抗寂寞和周边不似友善冷漠窥探的眼光。 後来学长返国。夏季。或许因为距离遥远，日久疏於联络的缘故，好像也就这麽 淡了。我收起那方厚厚的被子，深锁在柜子的底层。连同镇守在冰箱的辣椒膏， 贴上遗忘的标签後，我渐渐习惯在城市理游荡：网路世界、成人世界、居家环境 工作场所，我用不同的英文单字代替自己的名字。就好像，回到校园，我是一只 系级和学号。走进医院，只需报上身分证和出生年月日。提款机前提领生活所需 ，我不过是一串不具任何规则的随机乱数。 量化，电脑键盘轻季敲打出我的代码，易於辨识兼且全球通用。我像是识途 的游牧者，按下 Enter，记忆悉数归档，裱褙旁徨而不知所措的年代。 　　可是我却不知道，一旦论及真正的自己，我还能坦承以对的，到底还有些什 麽？ 　　跟室友借来垒球棒子，我敲打晾在屋顶的被子。扬起的飞尘，片面遮罩阳光 下陷的姿势，像是隔着广角镜头观看卡尔维诺眼下的风景：城市的色泽是不完全 透明的，留下不完全连续的印象，记忆从恍惚出发：围栏、台阶、连绵的树。走 下螺背形的阶梯，彷佛就能听见海浪，翻出层层叠叠的潮骚。 我想起，我曾经穿过狭长的巷道，抵达海边。海浪是这样子的，夏季，以清 水状的云带结束。而我还在梦里，掉落掉落，无可救药的耽溺。 那年只身来到枋寮，多麽甜美的小镇。甘蔗的气味，汲饱大量的阳光。我顺 势躺下，远方炊烟，飘散成低空飞行的风带。它们沿着帽缘潜入我的思绪，没有 翅膀，我亦没有起飞，只是我猛然发觉，我的脚步依旧停在往日的风景，即便是 踏空，依旧散发旧旧的光泽。 例如，我曾经写过信给你。我喜欢巷尾卖清冰的小店，放一颗话梅，淋上不 知摆了多久的草莓酱，店内没有什麽摆饰，只有老板信手绣的口袋子，错落挂在 墙沿，一如风铃轻轻。 我摊掌接过，才知道，即使是这麽一方小小的布块，都可以这麽密密如织。 好似千山万水都给缝下去了。原来男针，竟然可以深细到这麽不可思议的程度。 翻过背面，啊，针还留在上面。我笑了，在水鸭两三只的侧边，扎了一个圈 字绣，迎着老板的目光，收了燕形的剪字尾。然後我们都笑了。 十字、圈字、锁绣、平绣。我在屋顶，看着这方晾着的被子，嵌上各色的花 纹。经过一番搥打，梦境应声抖落。松软的棉被是躲在被套里的云带，飘到十字 针的接缝，虔诚低声祝福。落在圈字绣的滚边，索性进行一场游泳的游戏。我在 夜里启程，踏响不慎掀飞的气尾，当成意外而莽撞的开场。 你从窗口擅入，我上身瘫软，掉进你唇底的热流。彷佛我们各自豢养一头奔 跳的野兽，费洛蒙不安地骚动。那是雨天，扯破的月色不似温柔的模样，变成莫 名的形状。窗外滂沱，哗啦哗啦，水器早已沾满整块玻璃。漶流一片，淹高淹高 ，炙烫而潮湿。你一上床便沉沉睡去，我躺在你的身侧，竟然把你的打呼解读成 一方膨胀的海。 棉被下两人熨贴的温度，我翻过身，稍稍铺正平绣的布缎，抵达你的胸口。 我闭上眼，彷佛置身在一座白色城市。我的指尖一路探下，发末、腹侧、腿弯。 只是在慾望的前端，我拐了一个方向。心事停在锁绣的位置，那一带纵横交错， 是最为深邃的针势，无可理解的落款。 从第一针开始，穿线、反覆回环。胸中没有事先预想的图案，只是把什麽硬 生咽下，将大量的时光压缩在方圆一掌的布面。我找出细述针法的图腾，书页极 旧，像是弃置以久的深闺，蒙上一层历岁的灰。翻阅瞬间，我尽点那些南船北马 ：胭脂化去，炉香袅袅飘散。纸鸢犹笑，彷佛随着烛火摇曳的丰姿，亲眼见证铁 杵被磨成一朵绣花。 而我终至无法从图腾中析透出那些拈手翻掌的顺序。反覆研究、习练、失败 。紊乱脱序的织线是破碎的思绪，青春解体，像脱链的环状化学结构式：过分干 扰、参数错误，分明乱七八糟的爱情实验。一瓶测不出酸硷值的怪异溶液猛然迸 发，玻璃碎纷然四射，布面上竟出现一絮缠扯的风景。 然而我没有将线剪断，亦不忍理乱。只是在收尾前留下一针锁记，砌叠出属 於自己的图形。 我锁上了，伤，却无法锁上岁月垂下的流势。微笑偷渡出境，探手可掬、无 懈可击。我的魂魄已掩不去世故的痕迹。 我想起，我曾经那样去拆卸阅读的风貌。在文本直指的内围，我在书写的边 陲假想一种相对透明的文类。就如同，阅读一块绣面的织体，我是如此恋恋地贪 看那种细致精巧的针法。那就像是澐澐而泄的山水，极古老的天光，收拢在小小 的照片盒里珍藏。 或许，阅览、诠释、解读。我在城市，脚踏车滑过一条安静的路段。因为溺 光的缘故，忍不住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或许也因为这样，在某个不可思议的时候 ，日历一翻便瘦削了。而关於我们之间，依然有那麽一点接近眼泪。 甚或，那可能不是快乐的。 只是，我想说一声：谢谢你。即便我在你身边，日记里老早坦承不可能的结 局，我也曾经在这个城市一一留下了什麽。从乌龙到约翰走路，从元极舞跳到庞 克。我曾经藏了一坛好蝉，而你送我的 CD，按下Play，飞出鸟声啾啾。 如同我们在书店里，各自着迷异色光泽的场景，春意夏豫，秋声冬晌。我记 得海：穿过狭长的巷道，理发店、路边摊、老老的招牌，偶尔几只狗不经意路过 ，一句陌生而温柔的问候。过了第五根电线杆，便能远远闻见涛波不绝的水声。 就好像，午後的卡布奇诺，半匙精细研磨的白糖。春初，寒暖是互文的景致 ，愈渐适合上身赤裸。 我依旧在熟悉的街道徘徊，就像是遇见似曾相识的面容。地图上确认座标以 後，我和脚踏车，轻装待发。 晴天。 晒被子。 我拿着垒球棒子步下屋顶，让被子多晒一点太阳。初春，舒朗的光，波斯菊 已经发芽，蚂蚁懒懒地打呼。当记忆朝顺时针拨了一格，燕子轻盈剪卸： 也许晚上我可以收起棉被，等到梦境鲜白的时候，裁一段甜美的光。 -- Writers。28。166。60。O型。Virgo。single http://tinyurl.com/2585rw 地瓜。 http://blog.udn.com/writers Blo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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