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了，该是出发去跟Shawn上英文课的时间。 Shawn是个很可爱、长得有点像几年前中巴争夺监护权闹得满城风雨的「吴忆桦」 的小四男生，是我以前英文老师的外甥。 现在换她来请我帮他上课，因为她嫁去美国作人妇了。 Shawn在父母的期待下，被送去美国和阿姨－也就是我的老师，住了将近一年。 後来因为水土不服以及思乡，还是回来台湾了。 不过这一年对他而言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收获的，他奠下了不错的英文会话基础； 也监於此，身为英文老师的我，现在的工作很简单， 每周一小时过来陪他聊聊天，念些有知识性的小书让他保持语感即可。 其实本来我并不是很想接这份工作， 晚上上班的我难得一个礼拜有两三天能陪家人吃晚饭， 又要分出一天跟他上课，占去了跟家人相处的时间。 之所以会答应其实有诸多原因。 一方面碍於人情（为了报答师恩-_-"）， 再者我跟他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她母亲请他为我倒茶， 他问了我一句 "Cold or warm?" 让我认为他确实有点sense， 要是因为失去双语环境而淡掉了，真的是很可惜的事。 当然决定性的因素还是在於，他实在是个超级可爱的小男生。 （根本就是基於同性恋的私心…太卑鄙了…… = =a）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接下这份工作才第二周的我， 竟被这个天真可爱的小正太提醒了许多，我已经快要遗忘的事…… 今天我们上的是"Feathers, Flippers and Feet"（羽毛、鳍和脚）， 是一本告诉小朋友地球上生物如何移动、以及用什麽移动的小百科英文书。 上回我们在另一本书里讲到变色龙(chameleon)会用保护色来保护自己的事， 今天在介绍完用长满羽毛的翅膀飞行的鸟类动物之後， 我们也看到许多「没有羽毛的翅膀」的小生物。 比如说能载动庞大身躯的大黄蜂的不成比例小翅膀、 隐藏在瓢虫鲜艳外壳下，实际拿来飞行用的第二对翅膀、 以及能够取得完美伪装的枯叶蝶的褐色翅膀。 当我们讲到"a perfect disguise"（完美的伪装）时， 我问他知不知道"disguise"什麽意思，他摇摇头。 想当然尔，这并不是一个会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单字，不清楚字意也很正常。 我试着不用中文解释给他听，让他猜猜看。 "We talked about chameleon last week, right?" 我问。 "Uh...? What...?" 他一脸疑惑的表情，果然忘了。 "A chameleon. Cha-me-leon." 我故意念得很慢，然後摆了个变色龙的姿势－ 十指弹钢琴似的立在桌上，肩膀耸高、舌头伸长。 「喔～变色龙～哈哈哈～老师你学得好像。」 "Yap, you got it! No Chinese." 聪明的孩子。我提醒他用英文回答。 "What does a chameleon do when it wants to hide itself?" 我又问。 "Change its colour." 答对了。 "Ok, so what does the leaf butterfly do? Can she change her colour, too?" 我指了指书本上的枯叶蝶图片，不仔细看还真的无法在一堆枯叶中找到它。 "No, she can't." "Yap, she was born with it, all she has to do is to close its wings to hide. So, that's called a disguise, what the chameleons and leaf butterflies do. Can you tell me what it means in Chinese now?" 「呃，躲起来喔？」 他天真的大眼睛充满疑惑地看着我。 『这个咩，也不算错啦。好吧这个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难，disguise就是伪装的意思。』 「喔，我知道了。老师，为什麽这些动物一天到晚要躲起来啊？」 遇到想马上获得解答的问题，他就会懒得用英文。不过偶尔使用并没关系。 『因为他们不躲起来的话，会被自己的敌人找到呀。』 「那为什麽人都不需要伪装？」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我着实楞了一下，起码有五秒钟之久。 我斟酌着该如何回答他， 因为我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大家都要学会伪装，没有人例外」。 但我不想这样讲。 我想告诉他，这问题老师没办法解答你，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 可这算是什麽烂答案？我也不过是把小时候大人给我的答案拿来搪塞罢了。 而我连对他讲出「长大」这两个字，都觉得万分残忍…… 为什麽我必须让他知道，他终有一天会长大、然後跟大家一起学会伪装呢？ 『有…有的时候人也需要伪装啊。你看像电影里头的阿兵哥，他们不是都要穿迷彩装， 或是身上插满树枝什麽的，才不会被敌人发现吗？』 我吞吞吐吐地答道。 「为什麽需要？这样比较好看吗？」 他又问了另一个更天真的问题。 我心里很多感触。 如果他是一个生在战乱时代或是国家的孩子，我想他可能才懂事就必须学会伪装。 他会不得不了解，人和所有动物一样，学会伪装，是为了自我保护。 好在他是一个幸福的孩子，得以享受他这个年纪应享的天真。 而这份天真，我好久好久以前也曾经拥有过。 『不是啦，在战场上没有人会在意谁好看或不好看的。 老师问你，你觉得在树林或是草丛里头，穿红色的比较不会被发现还是穿绿色的？』 「喔，绿色。那老师，你戴这个也是为了伪装吗？」 他指了指我今天一进来上课时，他就很喜欢的假钻耳环。 戴在耳朵上闪闪发亮的，可以为一身劲装画龙点睛。我笑了。 『唉唷，这就是为了好看，不是伪装。』 但这不是伪装吗？ 退去华服的自己，如果早已失去真心，这些一切形於外的东西之於我， 难道不该称作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伪装」吗？ 无限的惆怅，从心底油然而生。 在骑车回家的路上，我努力思考着自己是什麽时候学会伪装这件事的。当然无解。 透过连着MP3的耳机我听到文音对我唱「我不是你想像那麽勇敢」， 想起自己也很久没碰到可以让我放下武装、像个孩子一样在他面前流泪的人。 「我需要被保护吗？」「我喜欢被保护吗？」「我值得被保护吗？」 这些问题我已经遗忘太久，现在突然问起自己， 答案早就如风散去、不知去向。 看日剧的时候，看到在人前装疯卖傻的德川家定， 以及希望他能在自己面前展露真心的笃姬公主， 想起曾经也被爱感动而卸下武装的自己，是如何被幸福充满。 但那都过去了。 好友的板上写着「爱是什麽？」大哉问，一百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我写下一个近乎绝望的答案：「爱，什麽也不是…」。 虽然那只是我心中一小部份的声音，却是我已体会过爱之悲与喜的诚实字句…… 小时候总是对爱充满渴望，等到以为天降甘霖时，却发现自己无法承受； 而真实的自己，早已像洪水过境的土石流一样，被掏得一乾二净，什麽也不賸下了。 我在人前，是可以随着环境变化颜色、八面玲珑的变色龙吗？ 也许从前的我是。 可现在我的愿望很单纯， 只想在自己快受伤的时候， 像枯叶蝶一样阖上翅膀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也许有天我会再次展翅高飞，但那是为了我自己。 在那之前，我会继续伪装。 Because I was born with the colour that I carried. I've got the perfect disguise. I'm a perfect disguiser. Once I close myself, nobody will find me. And I am nobody again. -- Dog, cat, or DogLoveCat? http://www.wretch.cc/album/LyingBir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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