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隆建设的办公室位於五股交流道旁一栋二十层办公大楼的顶楼， 星期一上午的早餐会报，焦点都集中在原本的合作夥伴、却变成竞 争对手的昌和机构。 「我昨天打过电话了。」董事长说：「昌和那个老头子不晓得发什 麽神经，决定自己搞，看来是没有转圜的机会....好吧！阿泰，你 把情况报告一下。」 「好的。这块捷运联合开发案土地面积有四千坪，目前周边商业区 土地每坪市价约一百万元，土地成本约四十亿元。」陈凯泰一边秀 简报一边说：「这块地容积率四百五，若加上开发时程容积奖励与 容积移转，一坪地最多可产生七坪的效益，四千坪地总共有两万八 千坪。」 「以目前营建成本每坪七万元计算，营建成本约十九点六亿元，加 上土地成本，总共是五十九点六亿元，换算成每坪单价，每坪成本 约二十一点三万元，初估推案价格为二十八万到三十二万元，获利 至少在三成五以上，如果均价站上三十万元，获利可达四成，分给 捷运局一成，我们至少还有三成，但是....」 陈凯泰秀出下一张简报、接着说：「这些是原本和昌和合作的评估 ，如果换成我们独自承接开发案，会有两个问题要克服，第一个是 要先疏通捷运局，第二个则是要获得银行团联贷。捷运局的问题不 大，我们已经建立良好的管道，但银行团是昌和的强项，这次合作 看中的就是昌和的筹资能力，合作一破局，我们在引进资金方面需 要加把劲。」 陈凯泰不好意思直接点破董事长的口袋不深，只好拐弯抹角暗示「 资金」会是豪隆最大的问题。 「这个你不用担心。」董事长说：「银行都是向钱看的，只要我们 能拿到这个案子，资金就会到位。」 到位？陈凯泰暗暗叫苦，这不是倒果为因吗？不过放眼全台湾，哪 间大型的建设公司老板不是这麽干？先抢到地，银行的土地融资和 建筑融资就自然来了。问题是....开发案总成本接近六十亿元，公 司至少要准备二十亿元的现金，依他对公司的了解，直觉是不可能 的任务。 「那个....」董事长问：「本来的窗口阎总监怎麽会换了？」 「接替阎总监的人叫做史恩，业界没听过，是个新人，不过据说是 昌和某位董事的儿子，之前在美国工作，最近才回台湾。」陈凯泰 说，这些情报是他老爸透过阎叔所问到的。 「麻烦，真麻烦！董事长拨拨他的金框镜架，先看看投影萤幕上的 简报，再看看陈凯泰，问：「窗口换人了，合作也破局了，很多事 要重新开始....阿泰。」 陈凯泰脑海里不断想着前天晚上史恩的话：昌和击败豪隆，独立取 得开发权.... 「阿泰？」董事长见陈凯泰似乎没听见他在问话。 「啊！」陈凯泰回过神来。 「你待会拿给我这一季的业务报表，昌和的也要，我要看一下。」 「是的。」 「另外，开发案计画书也要重拟一遍，礼拜五先跟我讨论....」 喀喀喀，秘书敲门後进入：「董事长，有您的电话....昌和总监打 来的。」 董事长颇为讶异：「动作这麽快？」於是宣布散会。 陈凯泰回到自己的座位，神色有点恍惚：「这个史恩，想搞什麽名 堂？」 嘟嘟嘟，陈凯泰接起身旁的分机：「你好，我陈凯泰。」 「喂？」一个略为沙哑且稚嫩的声音。 「请问哪位？」陈凯泰觉得这声音乱耳熟的。 「陈先生吗？」那声音问道。 「是的....你是？」 「我叫李伟民。」 原来是你啊！陈凯泰觉得好玩：「伟民啊？有什麽事情呢？」 「没事。」李伟民说：「看看电话会不会通。」 「哦？」陈凯泰问：「现在电话不是通了吗？」 「对啊。」 「那....还有什麽事情呢？」 「呃....你买给我的新脚踏车很炫呢，谢谢你。」 「那有什麽！」陈凯泰忽然想起一件事，问：「你不是在上学吗？」 「对啊。」 「怎麽有空打过来？」 「我用学校公共电话打的。」 「下课了吗？」 「嗯。」 「那....还有事吗？」 「没有了。」 「没有了？」 「呃....这礼拜可以再来淡水玩吗？」 「淡水，好啊。」陈凯泰问：「你後来有没有挨骂？」 「没有。」李伟民扯谎。 「那脚好点没？」 「好多了。」李伟民问：「对了，你有没有吃过虾卷？」 「没有，那是什麽？」 「就很好吃....下次你来我请你。」 「你要请？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陈凯泰心情很好，他从没想过会接到这样的电话，这两 天以来的阴霾顿时减轻不少。 午餐时间，陈凯泰与林美玲在餐厅。林美玲不平的情绪已经和缓许 多，但仍对周六晚上的事无法释怀。 「我真不懂你。」林美玲说：「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很坏。」 「我坏？」陈凯泰不解。 「像前晚，你就真的那样走掉。」 「你不是有人送？」陈凯泰故意说得酸溜溜。 「他不过是我同学。」 「那我呢？」陈凯泰问：「你宁愿留下来，跟他？」 「才没有呢！」林美玲发现陈凯泰想歪了：「你想到哪儿去了？我 们不过是同学叙叙旧。」 「我又没说什麽，你干嘛反应过度？」 「我反应过度？好....」林美玲决定放弃争执：「算我反应过度， 我不跟你吵，这礼拜六史恩生日，他约我们一群同学在远企庆生， 你去不去？」 「又是他。」陈凯泰现在只要一听到史恩就一肚子火。 「我们是以couple的名义去，到时候会有很多同学。」 「都是你大学同学？」 「对啊，他们都会携伴。」 「这样啊....」陈凯泰想起早上答应那个淡水小朋友的事。 「怎麽样嘛？」林美玲见他心不在焉，大发娇瞋：「去不去啦？」 「去。」陈凯泰实在想探探那个史恩的底细：「当然去。」 「李伟民？」数学老师捧着点名簿：「李伟民？」 「他去上厕所了。」坐在李伟民隔壁的同学替他掩饰。 从行政大楼望过去，可以看到蔚蓝天空下略为灰蒙的观音山，还有 徘徊在山腰的一抹长云。李伟民翻墙而出，膝盖突传巨痛，他差点 跌落，忍着疼痛，将原本捏在拇指的名片收到裤袋里，然後爬上一 棵枝叶稀疏的树。他坐在树干上，从薄夹克口袋掏出一包东西，打 开，喀吱喀吱地咬着洋芋片。 这里是李伟民常来的地方，很少人知道，除了....算了。他不想想 起那个人。在脚下，重重叠叠高矮不齐的楼房平房，阳台上被风略 略吹动的女人的内衣，还有正在开关瓦斯筒的妇人，她应该刚洗完 澡，头顶包了团毛巾，这距离显然恰好远到她没注意这位国中生的 窥视。 李伟民蓦然想起妈妈，那个庸庸碌碌整天忙进忙出的背影，心里不 觉沈重。 国小六年级时，有天下午放学，一接近家门口便听见里面的争吵。 『你甲钱还我！』妈妈的声音。 『没有啦！』听得出来阿爸很不耐烦。 又....李伟民悄悄走近门边，竖耳直听，这次比前几次严重多了。 『那系阿民甲阿贞的注册钱。』妈妈似乎激动得发抖：『你不行拿 去搏角。』 『你甲我管！』 『我甘未挡管？』妈妈提高音量：『我未挡管你系某？这两年来你 拢不去找头路，一暝到晚甘知影搏！搏甲钱拢输输去....」 『干你娘！』从门内传出摔杯子的声响：『我拢系去给你靠衰！』 然後便看见阿爸肮脏的肥硕身影冲出门外，朝他迎面撞个正着。 『你躲在门边冲啥？』阿爸看他一脸惊愕，先是愣了下，然後把他 推开：『闪啦！』阿爸朝山下老街方向一瘸一瘸走去，手里拽的钞 票显得很刺眼。 李伟民突然对他产生如蛆虫般的厌恶。 那是最後一次看见阿爸，至於往後对阿爸的记忆，都是在三更半夜 的睡梦里被妈妈与阿爸的争执所吵醒。他看着身旁的妹妹因声响而 睡得颇不安稳，便拉高棉被，将自己与妹妹整个包住，不愿听见客 厅那尖锐的，至亲之人的决裂.... 「下来！」不知道何时训育组长站在树下吼着。 李伟民缓慢地蹬跳下树，拍拍屁股，然後朝学校教室的方向走。 「站住。」训育组长叫住他：「你给我回来。」 李伟民转身，大眼睛瞪着他。 「还看勒！」训育组长对上下打量他：「越来越不甩我罗？」 「没有啊。」 「还说没有？那为什麽一下来就要走？」 「回训导处罚站啊。」 「我有叫你回训导处吗？」 「不然要回哪里？」 「耶？」训育组长提高声调：「这是你对师长讲话的态度吗？」 「....」李伟民眼神转到别处，故意不看他。 「我看你变皮罗？」训育组长走近李伟民，用大手掌压压李伟民的 小脑袋：「想当小太保是不是？」 「没有。」李伟民将头偏开。 「呵呵。」训育组长按住李伟民的肩膀：「当小太保是要有本钱的 喔。」然後硬是将他塞进自己怀里。「让我看看最近你的本钱怎样 啊！」训育组长一手托住李伟民的腰，一手朝他的裤裆摸去。 李伟民僵直身体，膝盖隐隐作痛，望着天空远远飞过的几点黑影， 耳边听到的是永昼魑魅般的虫号，以及，紧紧贴着不放的巨大男人 。这是第几次了？李伟民的脑海一片空白.... (待续)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70.75.14 ※ 编辑: Wan3 来自: 118.170.75.14 (11/04 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