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淡水，台湾地图的西北端，是淡水河流域的终点，也 是游艇出海的起点。从大度路进入关渡交流道，深红色圆拱造型的 关渡大桥迎面而来，蔚蓝天空下的观音山自河面长起，这里是摄影 家取镜时最偏爱的画面，也是恋人定情时最优选的据点。每逢假日 ，这条路段往往塞上几十分钟，直到进入淡水市区，看见右手边五 层楼的明亮麦当劳，斜对面有如宗庙似的捷运淡水总站，呼口气， 终於到了。 「终於到了。」陈凯泰眯着眼，有点懊恼。假日出游真不该选这里 的，除了车潮，就是人潮，整条马路几乎定点，没事找罪受。 副驾驶座的林美玲调大音响的音量，跟着蹦蹦的节奏晃动上身，接 着从塑胶袋取出一罐易开罐，啵一声，可乐喷得前座都是，溅湿了 陈凯泰的休闲裤，方向盘也沾了好几滴。前方刚好红灯，陈凯泰闷 闷地踩了煞车，拨衣整理。 林美玲抽了几张面纸，自顾自擦着。 「给我一张面纸。」陈凯泰自认倒楣，但林美玲似乎没听到。「我 说。」陈凯泰将音响音量调小：「给我一张面纸吧！小姐。」 林美玲将整盒面纸塞给陈凯泰，不耐地说：「还要塞多久？不是到 淡水了吗？」 「这里是淡水市区，比竹围更塞。」陈凯泰回答。 「这群游客真讨厌！」林美玲恨不得窗外拥挤的人车立刻消失。 「人家又没惹你。」 「谁叫他们人太多，挡路。」 「他们也是来这里玩。」 「那就是你的不对。」 「我？」陈凯泰像是被雷打到，转头看着林美玲。 「对啊！」林美玲终於抓到话柄可以发挥了：「带我来这里。」 你....陈凯泰突然有种想掐死她的感觉：「是你要来这里玩的。」 「但你应该事先衡量啊！」林美玲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你是开 车的，应该比我熟。」 我....陈凯泰一时间不晓得该讲什麽。要不是你老爸是我老板，我 才懒得带你来。他极力克制情绪，双手握紧方向盘。 「怎麽？不说话？」林美玲露出胜利的微笑：「默认了？」 叭叭....後面的车阵不耐烦地猛按喇叭，催促陈凯泰快开车。他抬 头一看，早就绿灯了。 「不讲话就快开车啦！」林美玲喝完将罐子丢进塑胶袋。 你再跩嘛！没下次了，下次打死我都不载你来淡水。陈凯泰猛催油 门，宝马吱嘎应声奔出，冷不防碰一声！他惊踩煞车，撞到人了。 「哎呀！你怎麽这麽不小心？」林美玲惊呼：「出事了啦！」陈凯 泰没空听她罗唆，赶紧下车，看到一名少年跌坐在柏油路上，而他 的汽车轮胎下压着一具单车屍体。 叭叭叭....车阵在後面乱叫，行人在路边远观，指指点点。陈凯泰 想今天真是倒楣透顶！对跌坐在地上的少年说：「对不起，你等我 一下。」然後到车後斗取出三脚架、隔开後方车阵，并向後面的驾 驶人打躬作揖、请其改道。 陈凯泰走回到少年身边。擦伤了，少年皱眉摀膝，看样子要包紮。 「你站得起来吗？我带你去医院」他问少年。少年点点头，在他的 搀扶下站起身。 陈凯泰扶着少年进入後座，瞥见林美玲一脸的铁青，竟油然而生出 一股复仇成功的快感。「我的单车....」少年说。陈凯泰将破铜烂 铁抬到路边，收回三脚架，开车找医院。 「你叫什麽名字？」陈凯泰问。 「李伟民。」少年回答。 「明天的明？」 「不，是人民的民。」 「喔....」陈凯泰复诵：「人名的名。」 不过在医院挂号时，陈凯泰就搞清楚了：「李伟民，人民的民，不 是人名的名。」 李伟民在小房间擦药，林美玲将陈凯泰拉到外头咬耳朵：「擦完药 ，给他点钱就赶快打发他走，不要管太多。」 「那怎麽可以？」陈凯泰说：「小朋友的车也坏了。」 林美玲瞪陈凯泰一眼：「赔他钱，叫他自己去买。」 「我们带他去买比较好。」 「带他去？他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去？」 「他现在受伤了。」 「只是皮肉伤，叫他自己去就好了。」 「不行，这样有点势利。」 「你说我势利？」林美玲不自觉大声起来，医院里正在挂号等候的 病人纷纷转头看她。 「我....」陈凯泰正想解释，刚好看到李伟民擦完药走出来。「我 自有主张，你别再讲了。」他低声对林美玲说。 陈凯泰在老街入口处的单车行买了一台全新变速捷安特，相当高级 的款式，李伟民开心地笑了，浓眉大眼、黑皮短发的样子，让陈凯 泰想到高中时苦苦哀求一台变速脚踏车，却被父亲骂到狗血淋头的 往事。 「你念高几？」陈凯泰问。 「国中。」李伟民回答。 「国中？」陈凯泰讶异。 「你跟社会脱节了，连国高中都分不出来。」林美玲在一旁挖苦。 「我念国三。」李伟民一拐一拐地牵着单车走着。 陈凯泰看到李伟民可怜兮兮的样子，突然觉得於心不忍：「找地方 坐一下吧....对了！那里有间咖啡馆。」陈凯泰一边说，一边看见 林美玲快要失控的脸，暗自偷笑。 李伟民没来过咖啡馆，直瞪着眼前这一杯叫做「漂浮」的咖啡，不 知如何是好。陈凯泰说：「汤匙拿起来，搅拌後喝就对了。」 林美玲看着眼前这个麻烦少年，想甩甩不掉，心想假日就这样泡汤 了，恨恨地切着白磁盘中的冰淇淋松饼，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千 辛万苦终於捱到少年去上厕所，便老大不高兴地瞅着陈凯泰：「阿 泰，药也擦了，车也买了，客也请了，仁至义尽，可以走了吧？」 陈凯泰说：「撞伤人家，总得送他回去跟他的家长解释吧！」 「陈凯泰！」忍了许久的林美玲终於发作：「我告诉你，我们晚上 还要赶舞会，你得送我回去换衣服。」 「我说过，送他回家後我们就走。」 「谁晓得他家里会不会跟我们罗唆个没完？」 「所以罗！应该要把事情处理好再走。」 「我可没空陪你在这里瞎耗，到底走不走？」 「我已经说过了。」 「如果我偏不要呢？」 「随便你。」陈凯泰见她无理取闹，一股气也上来了。 「好！」林美玲将名牌皮包往肩上一甩：「你不走，我走！」 「别这样。」陈凯泰违心说着。 「我就是这样！」林美玲说完便气咻咻下楼。 陈凯泰并没有追出去挽留她，他从落地窗看她拦了计程车离开。太 好了！这下我惨了！终於得罪了一个得罪不起的人。他摇摇头，自 嘲自己的意气用事。 「对不起。」陈凯泰转头，见到李伟民一脸歉疚站在背後：「都是 我的关系。」 「别理她。」陈凯泰摆摆手、说：「难搞的女人就是这样。」 「我该回去了。」 「哦？那我陪你....」 「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就可以。」 「你这样要怎麽骑车？」 淡水镇重建街是一条高低起伏的蜿蜒巷道，陈凯泰不认为这种地方 适合骑单车。他牵着新单车，陪李伟民行经祖师庙，阳光隔着斑驳 老旧的民房屋顶断断续续地洒落在他们身上。 「这里就是了。」他们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门前停下，李伟民推开纱 门，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客厅，主墙正中央供奉着祖先牌位，两边 各点了盏暗红色的神灯，老旧的茶几上散置用过未洗的茶具，没人 在家。 「你家人不在？」陈凯泰问。 「在做生意。」 「在哪里做生意？」 「我妈在老码头卖虾卷。」 「那你爸呢？」 「不知道。」李伟民转身进房，流苏制的门帘哒哒响，一会儿他又 出来，端了两杯白开水，一杯递给陈凯泰：「请问你叫？」 天！陈凯泰大彻大悟，忙了大半天，竟然忘记自我介绍。「对不起 对不起！」他慌张掏出名片：「这是我，陈凯泰。」 李伟民仔细端详名片，笑出来：「我听过总经理和经理，但什麽叫 做协理？」 「比经理大，比总经理小。」 「原来是这样。」李伟民将名片拧在左手，右手持杯子咕噜喝水。 「你很聪明啊。」 「那个大姊姊是你女朋友吗？」李伟民问。 「她啊....」陈凯泰想起那个富家女，好气又好笑：「是啊！」然 後他挨近眼前的少年，瞪着他的大眼睛：「有没有被吓到？」 「她....」李伟民小声讲：「好像母老虎。」 噗嗤──他们几乎同时笑出来。 他们聊了一阵子。「你家人还没回来吗？」陈凯泰心事重重地问。 事实上，陈凯泰感到有点焦急，今晚要载林美玲去跳舞，虽然她气 冲冲地自己回去了，但总不能真的放着她不管。 「不会那麽快的，最起码要忙到深夜。」李伟民倚在门边，彷佛看 穿陈凯泰的心事：「你还是回去吧。」 「没关系的。」陈凯泰违心说道。 「你先回去吧，我有你的名片，如果有事会跟你联络。」 真是懂事的小孩！「那我就先离开了。」陈凯泰从皮夹掏了三张千 元钞：「这你先收下....」 「不用了。」李伟民婉拒，但陈凯泰坚持。「谢谢。」拗不过陈凯 泰，他接过钞票，缓缓折好，握着。 陈凯泰抄下李伟民家里电话後便离开。走到山下，开车之前，他远 远望了观音山一眼，山顶正亮着一颗白色的星星。 李伟民走进厨房，将剩菜剩饭弄热，端到客厅边看电视边吃，吃完 後又看了一会电视，觉得累了，就斜斜躺在椅子上睡着了。不知道 过了多久，李伟民听见门外声响，妈妈回来了。 「妈。」李伟民喊一声算是打招呼。 「齁....你惨了。」妹妹闹呼呼地进门，指着李伟民：「你今天都 没有来帮忙....」 「别吵啦！」李伟民起身，端着油腻的碗筷，一拐一拐走到厨房。 「啊！格受伤了。」妹妹发现李伟民膝盖的包紮，立刻夺门而出大 喊：「妈！妈！格脚受伤了。」 听着妹妹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喊，李伟民很头痛。 「系安怎？」略显疲态的妈妈进门，直盯着李伟民的膝盖。 「跛车用Ａ。」李伟民淡淡说道。 「哇──新车！」妹妹声到人也到，李伟民闭上眼睛暗叫完了！ 「妈！格有新车。」妹妹乖巧地对妈妈说。 「古Ａ呢？」妈妈问李伟民。顺便叫妹妹去厨房洗碗。 「坏啊。」李伟民回答。 「系安怎坏去Ａ？」 「拢Ａ。」 「你甲我讲清楚！」妈妈一脸严肃：「卖甲我骗喔。」 「我没骗人！」李玮岷一脸无辜，於是把要去老码头帮忙却被车撞 到的事情说出来。不过，他保留了名片及三千元一事。 「你金憨Ａ！」妈妈朝他背後用力一打：「也未晓问人Ａ电话。」 「人已经赔车....」 「你是懂啥？」妈妈再打一次：「你Ａ脚就免搁抹药仔喔？」 妹妹躲在厨房门边插嘴：「下次记得要叫人家赔医药费啦！」 「呸呸呸！」妈妈骂道：「啥米搁有後改？」 「走开啦！」等到妈妈离开後，李伟民作势要打躲在门边的妹妹， 妹妹朝他扮了个鬼脸後便啦啦跑开了。李伟民松一口气，压压裤袋 里钞票和名片，好真实的感觉。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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