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柜三记 小虎 （二） 我一直还记得那件白衬衫领口的黄渍，它当时躺在绿色的水桶中，待洗。印象如此深刻， 是因为它就是一切争执与冲突的导火线。 事情是怎麽开始我已经记忆有点模糊。反正我是一个生活白痴，家务无论是洗、擦、扫、 煮均非我所擅长。顺利在升学主义下长大的我，其实也不必懂得家务，我从国小到高中维 持全班前五名的成绩，让我一直是家族长辈眼中的乖孩子，虽然曾在高中选组时，父亲强 烈要求我读丙组，我执意反抗读了社会组，大学联考全国前三百名的成绩硬是让他无话可 说，在课业上我从未让他们担心过。但不会过生活是另一回事，我从大四时住进奶奶所买 的公寓，她则是长年旅居美国，享受良好的老人福利，我住家里但不跟家人住在一块儿， 父母只能表达关切，我的同志生活与他们无关。 白衣黄渍出柜事件发生在一个冬夜，当时我跟F先生交往约一年半左右，还在准备考试没 有工作，那年奶奶从美国回来过生日跟农历年，妈妈、弟弟在美国坐移民监，父亲当然是 北上见奶奶与众亲友团聚。我为了他们要来家里住已经费尽心力打扫，把一切同志相关物 品收好不说，扫地、拖地、洗衣服全部该做的都做了，务求他们进门时能看到一个乾净的 房子。在其他衣服都洗完後我才发现还有一件白衬衫没洗，於是我将它丢入水桶中。父亲 与奶奶进门後，对於房子尚称整洁未置可否，只是我没料到魔鬼是住在细节里，例如我已 经刷洗过的炖锅，把手边有一些陈年老垢，不影响平日使用却成了我不爱乾净的铁证。 「懒散惯了，脏成这样他都看不到」，随着父亲开始刷洗锅具，我成了他嘴下不知清洁为 何物的脏鬼，即使我已经努力清扫，没得到一句称赞，满腹委屈的我脸色越来越沉。 过没几分钟，父亲看到了水桶中唯一的一件衬衫，「这个人就是不知道爱惜东西，你看看 这件衣服脏成这样也不洗」，他拎起白衬衫向奶奶展示。 「我正打算要洗，不然怎麽会在水桶里，我先前已经收得很辛苦了...」我尝试辩驳。 他对我的回嘴气炸了，「从小到大我买给你的东西你有爱惜过吗？搞清楚，你现在还在跟 我伸手拿钱，这是用我的钱买的；你每天半夜不睡觉，白天赖床，生活作息不正常也不知 道每天在台北干什麽...」我们已经从厨房吵到客厅。 「那是你的生活方式，我有权利选择跟你不一样的生活」我吼道。 「那你是要怎麽样？我是你老子，从以前就供你念私立初中、高中到大学，到现在，除非 你不拿我的钱你才有资格讲这种话，不然我就可以要求你」。 我已经气极了，「你没有资格要求我，我跟你不一样，我小时候你怎麽用扫把打我，我现 在回想起来真算是被你虐待，你自己小时候去偷枣子、跟别人打架，这都是你自己说的， 我从小有犯过什麽错让你们操心过吗？」 父亲被我这麽一激，「你给我出去」脱口而出。 我很慌乱，眼泪已经在眼眶边打转，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心理盘算两人关系已经坏到不能 更糟，我反而不害怕起来，顺势出柜吧！至少在离开这个家之前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而且 这可是个威力强大的武器，同归於尽我也无所惧了！ 我站在门边转过身，「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讲」，父亲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本来就跟你不一样」我试图平静下来。 「你什麽意思？」他语气中仍带着怒气。 我一口气说出「我不会照着你的生活方式，我不会娶妻生子，我喜欢的是...」 「男人」父亲把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眼接上，「我以前就怀疑你，说什麽要去学长家 、同学家过夜，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变态在哪里活动，什麽三温暖、酒吧，不要 脸的东西」他做了一个啐口水的动作，我在他面前已经哭到没声音，喘着大气。 原本在旁边观战，试着劝和的奶奶竟然讲话了，「原来是这个问题，不早说，我还以为你 要说你吸毒咧！」果然她住旧金山不是住假的。 我哽咽着回了一句「我不是变态」，父亲厉声说「你有病」。 「很抱歉，美国精神病学会早在1974年也就是我出生三年前，已经把同性恋从疾病名单中 删除了。」 「你们这种人就是有病，不然一个大男生怎麽可能对女生没反应。」 「不要以为我没试过，我有跟女生上过床，但就是硬不起来啊！」顾不得奶奶在一旁，我 用最直接的语言吼回去。 「你应该去看泌尿科」他的回应很可笑，奶奶竟然附和「我也觉得应该要去看看泌尿科」 ，我冲进厨房点了一跟菸，之前从来没在奶奶面前抽过菸。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讲到了F先生，最後我打电话找来我的一个远房表姑，她不是圈内人， 却有着一群gay朋友，我跟她在确认亲戚身分之前，就已经熟识多年，常常玩在一起。在 她的营救与力劝之下，父亲跟奶奶初步相信我没变坏。半夜两点多，她开车载我去接了F 先生，暂住到她家，远离风暴中心，但是我在她家哭着跟F 说我什麽都没有了。 事後，我还经历了远在重洋之外的妈妈知情後的哭泣与自责，奶奶在生日宴会後回到家中 因为自觉帮不上忙「解决我的问题」而嚎啕大哭（据说她从爷爷过世後20 多年都没在人 面前哭过），念心理学住在亚特兰大的二姑姑透过越洋电话尝试辅导父亲，大姑姑、小姑 姑则是寻求教会神父支援却得到我是正常的结论等等，我对家人出柜翻天覆地弄了半年左 右，家人的接受度渐渐成长，不过至今距出柜约六年半，我跟父亲的关系仍仅只於节日、 生日的问候寒暄数句，仍然不住一起，曾听到也会打骂小孩的叔叔说父亲曾劝他要与孩子 保持良好关系。 我在出柜半年後找到了生平第一分工作，现在白衬衫一定是穿过即洗，我却在自己偶尔的 咳嗽声中，常听到跟菸腔父亲咳嗽时类似的喉音。 ----------分隔线------------ 这一记拖稿很久，因为是很难过的回忆，从来也不曾把它文字化过 写得很辛苦，甚至比当时出柜还要累，不过还是把它写出来了（喘大气） 附上一些照片，是去年我跟F先生带我妈去香港玩时照的，轻松一下 http://www.flickr.com/photos/theodoranian/sets/721576046790586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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