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铁处女里的圣少女)
看板AppendixC
标题[转录] 梦幻九十 ◎ 何春蕤
时间Fri Sep 19 01:34:15 2008
※ [本文转录自某隐形看板]
梦幻九十
何春蕤 (20080917)
作者简介 何春蕤,台湾中央大学英文系特聘教授,为1990年代台湾女性主义进程
中的关键人物,曾於1994年同时被两个平面媒体选为年度十大影响力人物。1995年成立性
/别研究室,致力於同性恋与性少数的平等权利与学术研究,也曾在2003年被某些社运团
体演出告发「散播猥亵」并起诉的,引发学界、社运界的连署声援,最终打赢官司,扞卫
了性研究的学术自由。自1990年代起持续开拓女性情慾、性解放、性工作、跨性别、青少
年性教育、色情与网路性资讯自由等议题,着作及编纂专书近二十册,是华人世界知名的
台湾性权倡导者。
一九九零年代是个极为不安分的年代。解严带来的松绑开启了不可预测的政治机会
与社会流动机会,许多人因而不再安分,个个都要一显身手,新的游戏规则、社会气氛与
典范纷纷取代旧的,今日回首,当年的学运学生後来都能位居高位,显然一九九零年代的
不安分有其政治社会的结构因素。然而富裕的消费社会成形,新而多样的资讯提供新身分
认同,也挑激了人们被压抑已久的慾望,更多人不再安分,个个都跃跃欲试。在这个不安
分的年代,我则因为巧遇了许多不安分的男男女女而变成後来催化情慾解放论述的触媒。
不羁的「岛边」
离台整整十年,旧的关系早断了线,回台後认识的朋友多半是对社运有兴趣、搞批
判的知识份子,这些朋友积极的耕耘文化思想园地以弥补戒严年代的枯竭,他们的强大生
产力使得当时的报纸副刊展现出强烈的批判气质。或许副刊版面和编辑台的限制使人渴望
一个更为开阔的园地,这些朋友最终自己搞出了九零年代最受瞩目的批判刊物「岛屿边缘
」。「岛边」没有真正的核心或固定编辑团队,只有一堆来来去去带着莫名慾望的知识份
子,谁投入的精力和时间多,就可以主导编辑主题和方向,由於每一期的专题不一样,参
与讨论和编辑的不同挂朋友非常多而杂。
读过「岛边」的人大概都会讶异於这个刊物的特殊风格:在内容和论述上是份严肃
的学术刊物,但是在形式语言图像风格上却常常流露着荤腥不忌的恶搞慾望。其实这个印
象不见得适用於每一期「岛边」,因为大部分写手还是很严肃的、学术的,对当代西方理
论和社会分析都很专注投入;不过总是有那麽一两个不安分的人在编务的後制过程中会突
然提出一些馊主意,建议在页面边缘放上这个那个谐拟嘲讽好玩的文字和图像,而这些嘻
笑创意立刻勾起大家的兴奋,於是一个接一个更为恶搞的主意都跑出来了。或许在内心深
处,很多严谨的学术人也蛮享受不安分的愉悦吧。那些没有投入後制编务的写手就只能在
拿到刊物的时候惊吓地发现自己的精心杰作配上了一些完全搭不上边的「杂质」,我不确
定是否有写手因为杂志页面上突兀的反差图像和文字而逐渐淡出「岛边」,唯一确定的是
,谐拟嘲讽的风格在後期的刊物中益发喧宾夺主起来。
「岛边」的风格倒不是浮面的恶搞而已,事实上,这个越来越流畅的独特语言和图
像风格正是对当时台湾文化政治的积极介入。一九九零年代初期,解严後压抑已久的社会
力大量释放,各种社运也风起云涌的凝聚实力,其中政运以美丽岛事件所凝聚的悲情义愤
,结合起族群情结和国家定位的愿景,铺陈出一个「打倒国民党就可以一举解决所有社会
问题」的态势。异议人士勇战威权体制的图像,更使得政运自命为先锋运动,不断对其他
社运提出「政运优先」的道德要求。「岛边」则呼应弱势社运的抵抗,在思想和理念上提
出「边缘战斗」、「人民民主」、「多重战线」等等突破单一的说法,在形式和质感上更
接合边缘(如屎、尿、屁、性)不入流的语言和议题,以或冲撞或搅扰的出击来抵抗政运
那种统合整编的严肃力道,可说是最早展现酷儿精神的文化实践。在後来「假台湾人」、
「後正文」等专题中更进一步形成了自我谐拟嘻笑嘲讽真假难分的文体,挥洒出「岛边」
独特的文化思想策略来调戏逗弄当时越来越严肃自义、迈向执政与国家主义的社运氛围。
在某个程度上,「岛边」的歪搞风格与当时「给我报报」和「脑筋急转弯」这类不
按牌里出牌但是深获大众喜爱的新文化潮流异曲同工,体现了不同社会阶层广泛可见的不
安分。「岛边」这群不安分的知识份子则继续引领後来边缘社运的操作基调,情慾解放论
述在这个刊物创造的文化空间里首度以「妖言」发声也就有迹可循了。
昂扬的论述
一九九三年中,台湾已经澎湃多时的性革命正式接合情慾解放论述。在那个历史时
刻,不少女性主义者已经不安分的在小团体和读书会中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和感受,也开始
书写女性情慾的质感;我则受张老师出版社之邀主持性心情工作坊,与八位平凡但身心悸
动着或慾望着不安分的女人一起深入讨论女性心情。一九九四年初,好友王苹和丁乃非受
邀主编「岛边」第九期,她们决定接合女同性恋团体,用性别认同来凸显女性的社会处境
,以此搅扰主流政治全力普及的家国认同。她们也邀集朋友,以「阴蒂姊妹」为集体笔名
推出「妖言」专栏,於是嘴唇、乳房、阴蒂、阴道开始说着她们的愉悦和激情,女女、女
男、女与男同,不同的身体、经验、感受交相辉映,超越了一切指导原则,溢出了主流的
道德轨迹。不过,「岛边」毕竟是个小众杂志,读者群十分有限,「妖言」的历史能量还
需要另外一个触媒来爆发。
三月八日我在台大参与女性主义者主办的「三八讲座」,我定的主题是「女『性』
解放」,但是最终却没有人记得这个题目。我讲的内容从头到尾从来没有说到「打破处女
情结」,但是媒体报导却锁定这几个字,而这个标题竟然莫名其妙的吸住了社会大众的想
像,成为风行一时的话题。还原历史真相,我当时演讲内容主要是分析为什麽女人的力量
不如男人,这种势弱和女人的性调教有什麽关连,要怎麽克服「处女心态」的局限。演讲
结尾,我顺势推销刊物,把「岛边」的「妖言」描绘为「女『性』解放」的具体实践手册
,这麽一来,专栏有了新的大众意义,那期的「岛边」也以破记录的速度销售一空。
现在在youtube上看那场演讲的影音记录时,我仍然不解当时在场的女性主义者和女
学生为什麽听得那麽「爽」(这也是唯一适用的字眼)。我当初选择题目的时候很清楚许
多大学女生已经在和爱侣尝试身体的亲密关系,可是女性情慾文化资源的贫瘠和语言的缺
乏往往影响到她们在情慾活动中的享受和自主;我的设计是建议一些简单有力的方向,让
女学生开始练习主掌自己的身体情慾。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的具体建议没有几个人记
得,但是那二十分钟的欢声雷动却是货真价实的情慾解放经验:女人在相互肯定的群体中
克服了对性的顾忌和恐惧,台下台上清纯脸庞下跃动的强大不安分能量也在豪放自在的鼓
舞中奔腾四溢。这就构成了我後来撰写「豪爽女人」时的基调。
我後来不断解释「打破处女情结」远超过「打破处女膜」,努力的要女生看到其中
的深远意义;现在想来,媒体报导「打破处女情结」倒是一语中的说出了其中真正的解放
力道,也因此迅速引发社会争议,因为大家都在「处女」主动「打破」的图像中看到了那
个可能沛然奔放的女性力量。
「打破处女情结」的震荡还未平息,五月反性骚扰游行队伍中我喊出的口号又掀起
轩然大波。本来游行队伍休息时我受邀上指挥车去说几句话,我自认犀利的分析了性骚扰
如何来自一个情慾贫瘠、压抑主体的社会,也激励群众追求更开阔的情慾互动以彻底消除
骚扰的必要。结尾要上路时,我边想边念的诌出一连串口号:「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骚扰
,你再性骚扰,我就动剪刀,把你剪光光!」今日大概没有多少人记得我当时的文化分析
,也没有多少人记得这五句口号,更少人记得我说的是强调主体位置的「我」要性高潮。
但是台湾女性上街「要性高潮」的图像不胫而走,传遍全球,也成为描绘当代台湾女权的
重要象徵。(上)
梦幻九○
何春蕤 (20080918)
女性主义社群对於这个口号在媒体上占据版面「篡夺」了反性骚扰运动的主轴是很
不满的。我个人则认为愉悦是知识和力量的来源,女性与愉悦隔绝当然会弱化女性的力量
,成为骚扰和侵犯的受害者。但是游行後延烧数年的「性高潮」热完全越过了理念,它只
针对女人敢说要性高潮不断做出无数文章,我想这种固着不是没有原因。毕竟,一个概念
能够抓住一整个社会的关注和情绪,关键绝不是这个概念,而是已经在冒泡的潜藏能量藉
着这个概念和脉络奔腾出来。「性高潮」不但标出了女人的愉悦能量(而人人都知道那种
高潮的巨大能量和持久力是远超过男人的),更宣告了女人在情慾活动中的主动要求,一
旦这个要求浮现,整个社会的情慾伦理都得重写。我想後来一九九五年台大女生为了要激
起女生自主情慾对话而主动规划在女生宿舍放映A片,之所以後来引发巨大争议恐怕也是
出於这个同样的道理:连最高学府最乖巧的女学生都扬起不怕A片的旗帜了,女性力量还
挡得住吗?当女人决心在情慾上展现她们的不安分时,还有什麽能吓阻她们?
一九九四年底「联合晚报」和「自立晚报」在挑选「年度十大风云人物」时同时把
我与李登辉、宋楚瑜、赵少康、陈水扁、马英九、李远哲等人并列,而且标出「打破处女
情结」和「我要性高潮」作为情慾解放论述震撼台湾的例证。这个选择其实并不夸大。从
一九九四年直到一九九六年,台湾几乎每一本以妇女和家庭为取向的通俗杂志都以情慾做
专题,从「台湾妇女性解放?」到「新暧昧时代-好女人已经死亡?」到「好色女人要向
男人夺回情慾主权」到「从性解放谈婚姻生活的品质」到「台湾新女性的心与性」到「台
湾女人立志当坏女人!」到「寻找女性情慾的出口」。温情中庸的「拾穗」杂志连着两个
月推出「成熟的性爱关系」与「快乐分享性爱」专题;党国色彩浓厚的「光华」杂志则制
作了「性解严时代来临?」专题。连文艺取向的「台湾文艺」都以女性主义教母级的施寄
青谐仿冶艳的玛丹娜拍摄封面照片,高亢的宣传「女性的爱与欲──女人不爽」专题。这
些制作并非杂志炒作耸动议题而已,女性情慾解放论述横扫通俗媒体,确实传达了当时女
性挥洒出来的不安分。一位觉得自己很保守的女性业务副理就曾幸幸的对媒体说:「好像
保守的女人全都不见了!」
由於情慾解放论述原本从女性的主体位置出发,针对的是性别的养成和效应,在台
湾这个异性恋当道的社会氛围中我并没有期望会对同性恋的朋友形成什麽冲击。然而在公
开演讲的场合我却不断遇到零星的同志,他们都听过我的言论,也读了「豪爽女人」,竟
然觉得其中的描述对同志社群很有意义,因为很多同志在情慾上也是经验很少的,充满无
知的恐惧,情慾关系中的协商和伦理也还有待建立。他们直言,情慾文化的匮乏在同志社
群中也是个问题。在後来的十余年中,这类型的对话不断发生,也构成了同志运动和女性
情慾解放论述之间的紧密关系。
注定是边缘
高亢的情慾解放论述或许有着高曝光率和耸动性,但是在整体社会或进步圈中却不
见得获得重视。一九九四年我讲完「打破处女情结」以後,以反对立场着称的「自立早报
」记者来访问我,我抓住机会指出当时反对运动太聚焦於公共领域以及政治诉求,这样一
个以统治者立场出发的社会运动就算掌权也不会改变政治领域内外的权力结构,更别提现
存的各种压迫。情慾的表达沟通协商,就像政治立场的表达沟通协商一样,需要自由自在
的社会氛围才能壮大主体,因此情慾解放运动必须构成进步运动的一环。
事实证明,政党、政运、甚至进步社运都不太敢碰情慾解放的议题,它们要不是认
为情慾议题不重要、不急迫、不值得关注,就是认为情慾解放论述吸引而分散了反对势力
的能量。这样的轻蔑和冷漠令我十分不解。一九九四年秋天在和一位进步杂志记者访谈过
程中我得到了一部份答案。来的记者和社运圈多少有些关连,访谈的内容也不是一般的浅
薄对话,不过在访问最後他突然坦承,校园内的进步学生圈对於女性情慾解放论述有很大
的焦虑,因为原本猛啃马克思理论、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於社运抗争的学生突然发现,女性
情慾解放运动所预设的先锋队伍竟然是那些在他们眼中不求上进、生活糜烂的豪放女,而
自己坚苦卓绝的禁慾努力竟然在这个新运动里看不到位置,心里十分不平衡。
我过去比较没有想过革命先锋队的问题。参与声援工运的时候大家都很清楚知道工
人就是工运的先锋队,声援的知识份子也都知所分寸。进步学生在新兴女性情慾解放论述
中的失落感倒是让我第一次体认到运动之下的阶级问题和慾望暗流,这个认知到了一九九
七年台北公娼被废的议题时就更尖锐的显示出来:遇到污名缠身、争议重重的议题,主流
者总是优先思考如何保障甚至强化自身领导优势的路线,这正是情慾解放论述往往被主流
反对运动撇弃的原因。
豪放女或许永远不被容许有领导进步运动的可能,但是出轨和性开放的「行为」一
向就在我们周围,而此刻让这些「不安分」引发「不安」、成为媒体焦点的,其实是「论
述」,也就是我引爆公论的那些情慾解放论述。这个觉悟来自另一个事件。
一九九六年春天,「中国时报」的家庭版编辑邀我用生活故事的手法来写身边的女
性情慾。其中一篇「外遇是一种跷课」平实的描述了一位职业女性与客户临时起意发生关
系,事後只平淡的说:
「是的,我外遇了,但是,我没有太多的罪恶感……就好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的:外
遇就是一种跷课。虽然讲台上的老师是你敬重的,爱慕的,衷心喜欢的,是你每堂课都热
烈听讲,用心记笔记的。可是,今天,窗外的阳光那麽明亮,天那麽蓝,云那麽轻,你就
是坐不住,你心里就是有一种崭新的悸动。那麽,跷一堂课又怎麽样?」
文章停在这里,读者的大批抗议传真则烧掉了主编台的传真机。她们抗议这篇文章
里的女主角外遇就外遇了,还这麽嚣张的不觉得自己有错,她们威胁主编停掉我的专栏,
否则就要退报抗议。後来主编把专栏由周日移至周五以减轻冲击,并且徵求更多不同观点
的文章作为平衡,结果当然收到一些陈义甚高的说教文章,但是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女性
自我陈述她们的外遇和情慾。看来,不安分的绝不只我故事中的上班族女性。过了两星期
,我的另一篇作品「三温暖的外遇」描述一个女人在三温暖中发现自己对女体的慾望,从
此在和丈夫做爱的过程中靠着幻想的出轨和背叛找回了激情。这一次,总编辑决定腰斩这
个专栏。
读者的反应让我觉悟了一件事情:她们的不满并不是针对故事中女主角的出轨,反
正外遇已经是当时台湾社会常见的现实。但是在我的描述里,女主角毫无罪恶感和愧疚,
继续过着平实的生活,这个「没有得到报应」的结局是无法接受的。而腰斩我的专栏,就
是要让这些在平凡生活中自在的、不露痕迹的出轨全面销声匿迹,免得让循规蹈矩压抑自
我的人觉得不平衡,也免得带给其他无数默默的女人新的想像和实践。
原来,一个社会的常规和权力效应就是由这些隐含的善恶赏罚脚本撑起来的,它们
总是积极的限制所有的故事可以怎麽说,可以怎麽结局,任何不一样的描述和愿景都要被
扑杀,不能分享社会空间。这样看来,二零零三年我被保守团体当成全民公敌提出告诉,
原因就在於我从一九九零年代开始就说了许多不同於既存道德逻辑的故事和道理。
不安之分
一九九零年代的「不安分」在一些人心中引发了极大的「不安」,不幸的是,这些
不安已经在保守团体的操作下形成了文字狱的大网。相较於「妖言」横行的九零年代,今
日性言论的自由空间几乎荡然无存。
然而不安分也早已内化成为此刻世界的根本特质。如果说九零年代的不安分是因为
新机会充斥,那麽当前的不安分就是源自安定机会的缺乏(例如没有铁饭碗)。而在一切
都弹性(弹性劳动、弹性公民)的全球脉络中,安分就是等死。新一波的不安分要引领我
们到哪里去呢?(下)
--
这不是一个网志连结。
http://www.wretch.cc/blog/yclou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8.100.181
※ 编辑: yclou 来自: 61.228.100.181 (09/19 01:39)
1F:推 kcaine:只是通往呢喃的路口 09/19 01:43
2F:推 carefreenono:推豪爽女人我看了都觉得豪爽~ 09/19 0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