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个「选择」的问题罢了。我跟自己这麽说着。 时间回到了三年前，那甫上台北的日子。其实，对於我上来台北，家里是非常反对 的。妈妈说，台北是个花花世界，去了那里，就像是在厕所里抽菸的老爸一样，就算走 出了厕所，身上还是有着菸味，那难闻且又廉价感的黄长寿。爸爸说，台北花费很凶， 为什麽不选择南部的师范大学呢？明明当老师比较好。不理会爸妈的反对，两所学校都 寄了录取通知书到我家了。我拿起放弃入学申请的申请表，填妥寄去了高雄。就这样， 3个礼拜後，我一个人住在台北亲戚不住的房子里，那间屋子早在亲戚全家办移民之後， 就一直空着，亲戚留了份钥匙给我，相较於其他外地来的学生，我逃离了监狱般的住宿 团体生活，我奔向了自由。 开学的前两个星期，忙着跟新同学打好关系，也顺利央求住台北的同学权充地陪般 带我完成种种琐事。离开了南部那一踏出门旁边即有农田摇摆着稻穗的家。同学帮我组 了一台电脑，一台只有属於我的电脑，我不用和哥哥们分享着电脑里的硬碟容量，我不 用怕上了什麽网站被家人发现，更不用特地设个使用者帐户，用密码保护我的秘密。然 後，我也有了网路，自此之後，虚拟的自由翅膀，带着我飞得更高，好让我将这陌生的 城市看得更清楚。液晶屏幕上的黑底白字、网页浏览一一点开的页面、即时聊天的小绿 人，之後就在我的屏幕上定居。撇掉作业需求的文字软体与美工软体，底下那一列并排 的蓝色方框，总是那一些虽然网址一样，但天天却都有不同内容的虚拟空间，我从BBS的 GAY版到KKCITY的花魁；从拓网交友到UT聊天室，每次回到电脑前，就是赶紧点开这些页 面，然後寻找我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他叫做「爱情」。 我从来不懂得什麽叫爱情。我曾经以为跟隔壁般的女学生交换日记写下每天心情， 传到对方手上，那就是爱情。我曾经以为，和她一起吃个晚餐、看个电影，然後再一起 搭着公车回到家里，每天一起上下学，那就是爱情。只是，和她们所谓的爱情，就像是 每天打开连续剧那样，你看着那方框里的角色，然後觉得「不真实」。就是那种不真实 的感觉，我看着自己每天和她们上演着一幕幕的爱情，给父母亲看、给哥哥们看、给同 学们看，让观众以为我就像和他们一样，以後也会演出结婚生子的剧本。 上来台北的一个月後，我开始懂得享受这新鲜的滋味、自由的感觉。我在黑色背景 闪跳着各式色彩的聊天室里，享受了「自住」的优势。在那我也享受了「年轻」的本钱 ，那年，我18岁。在那，除了这15坪属於我的房子里，我享受了每个周末在一坪大的软 垫上「游牧」的滋味。在那，我找寻着爱情的踪迹，我以为它会在我拥抱过的人身上留 下香味；我以为它会在每片我吻过的唇上留下温度；我以为它会在我这15坪属於我的房 间住了下来，但是它并没有。寻找爱情的过程并没有很顺利，或许是我方法错了，就像 是验证一种假说般，我必须不断地修正我的实验，刚开始的第一个月，我以为每天和他 交换彼此的生活点滴，就像以前交换日记般，我就找到了爱情，直到後来小绿人变成小 灰人，我就失去了爱情的踪迹。第二个月，我以为每天晚上和他出来吃饭，看着他不小 心落在桌面上的饭粒、看着他不吃而挑到旁边的红萝卜，那就是爱情，直到後来电话里 总是传来制式的女声告诉我目前这个电话没有回应，我也失去了爱情的声音。第三个月， 我开始怀疑这些以前使用过的方法，淘汰掉这被他称为落伍的方法，他告诉我，当一个 人吻上了另一个人後，才会有爱情，然後他吻上了我，将我紧紧地抱着，让我感受到他 的温度。但是在某一个赤裸着两条身影的周末夜里，随着我说「我还没准备好」，爱情 也就穿上裤子离开了，我再次失去爱情的温度。第四个月，爱情随着我说「我是第一次」 ，它温柔的进来了，它充斥在我体内，带点疼痛的灼热感，原来爱情的来临会是这样地痛 楚，但他要我相信，爱情需要牺牲，所以这样的牺牲是值得的。这是一场献给爱情降临 的仪式，他是祭师，而我是祭品。隔了一晚，他离开了我的被褥，卸下裸体的服装，换上 了一套外出服，就这样爱情也随着他出去旅行了。之後我才了解，原来这叫「一夜情」。 他不叫「爱情」。 半年过去了，我开始怀疑「爱情」是否存在。我开始怀疑着是否只存在着男生和女生 的爱情，并没有属於男生和男生的爱情。为什麽要在男生身上找到爱情，这问题其实也困 扰着我，在我不停地实验的过程中，我开始怀疑自己实验的出发点，自己的假说。或许是 我想被关心、被照顾、被呵护，而我觉得在女生身上，我要去关心她、照顾她、呵护她， 那是否在男生身上比较容易找到被关心、被照顾、被呵护？社会科学的理论，很爱用一些 因为所以来推论些什麽，或许在儿童心理学或者家庭教育理论里可以找到为什麽我这麽渴 望被爱、被关心、被照顾、被呵护的理由。因为小时候对爱的不被满足，所以在自己有行 为能力後，便想自己去争取、去得到。而我又以为，这些东西或许在男生身上比较容易找 到。那时的我，这麽以为。而我身边没有任何一个男生也是喜欢男生的朋友，我有的仅是 一串英文数字加上＠yahoo.com.tw或是英文数字加上＠hotmail.com的帐号，透过这些帐号 传递过来的讯息，他们都跟我说，他们也在找寻爱情的痕迹，於是我和他们一起寻找。我 们都在寻找爱情，没有友情。而他们也在和我在寻找爱情的过程中，一一地消失了踪影， 就和爱情一样，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般。 　　刚上台北的我，刚满１８岁不久，而我在１９岁生日，独自一个人过的那天，我买了 一包菸，然後就像是吹熄蜡烛般的，我一一点燃起１９根菸，然後直到它们熄灭。对於寻 找爱情的旅途，可以说是前功尽弃。我也完全放弃了「爱情存在」的假说，如果不能证明 它存在，那就当做这玩意儿不存在吧！我这麽跟自己说着。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模拟着当 初寻找爱情的旅途，在接下来的人身上，寻找的不再是爱情，而是回味过去寻找爱情的 时的熟悉感，我知道我在他们身上再也找不到爱情，但是可以找到我回忆里我以为的爱情 的模样。我也开始相信「性爱分离」这学说，於是我在接下来的晚上像是上着学分班一样 ，每堂课都是实习课，学会了做爱的技巧，学会上床前该做什麽准备、学会被进入时该放 松肌肉才不会痛，学会怎样取悦别人的肉体，再一次又一次的反覆的课程後，我开始能够 评断每个人的优劣。从这学分班习得这些技巧後，我也开始去教别人，我知道了怎麽做躺 在身下的他才会舒服，我也知道我该顶哪个角度，他才会有快感。我也知道知道抽动的频 率该怎麽搭配，快感才会一波接一波。经过了这学分班的洗礼，性对象人数呈现反向抛物 线的急速窜升，突破了三位数。而就像嗅觉疲乏般的效应，对於性这回事，最後其实也感 到疲惫了。在１９岁那年，我也曾经在寻找爱情的熟悉感上以为寻找到了爱情，只是不再 那麽死心眼，一年多过去了，男朋友的数字维持在４，而性对象人数破３位数。而最意外 的收获，则是有了两位也是喜欢男生的男生「朋友」，是真得可以称之为朋友的朋友，他 们知道了我上台北之後的故事每个细节、每个人物，他们讶异着我的转变，他们也对我的 经历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直说我这一年多的经历是他们进这圈子８年以来所远远不及的， 在他们的劝说下，我也开始反省，反省这踏入圈子以来我所了解的这圈子，发现这圈子之 於我的定义跟之於他们的定义有所不同，我的定义过於狭隘。在他们的指正中，我才知道 ，原来爱情不是不存在，而是我用错了方法。我对爱情又燃起了希望！他们说在这圈子 里，我过得太孤独、活得太寂寞，在离开了有着亲情的乡下来到台北又没有属於友情的 陪伴，才会在寻找爱情里的路上迷失了自己，在这个城市过着飘泊在每个假爱情之名的谎 言里的生活，其实，只是寂寞。 　　２０岁生日，在有朋友的庆生中度过。对於性与爱，已经能够分辨清楚。夜生活，从 之前的夜夜笙歌进入了宵禁期，可这所谓的宵禁其实也才仅仅维持了３个月。在某个周末 的下午，上了聊天室，被一个宣称要找「一个单纯的人」的匿称所吸引，虽然明白自己并 非单纯的人，但是那位面容俊帅、身材结实的他吸引了我，在接下来的聊天中知道他因为 男友在当兵，所以想找人做爱。到了他那边，我知道这只是一次的性慾发泄，心里还不禁 地对於他说要找一个单纯的人的匿称讪笑了一番，而在我还在心里暗自诡笑的时候，他拿 出了一颗白色药物，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麽，我回答不知道。他说吃了之後做爱会很爽， 问我敢不敢尝试，我唯诺地接了过来，在他面前吞下了那颗药。之後他更拿出白色粉末要 我吸入，之後在音乐的伴随下，我们做了爱。後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下午，我们是在 ＥＳ，那个下午就发生在毫无预警之下。之後，我开始追寻着名为「狂喜」的夜生活。 狂喜的夜生活进入了第四个月，我进入了警察局，因持有毒品而被起诉，学校方面，则因 为通报的关系而被退学了。我在３个月後收到了判决书，因为筹不出钱而没能役科罚金 被关了１０天，我知道我再也无法假装自己是单纯的人了，我已经是个有前科的人了。对 於未来再也不敢有任何憧憬，只为了能够找个糊口饭吃的工作。家里过了不久当然知道了 我进了警察局，在一阵家庭革命後，我离开了那个地方，耳边还回荡着母亲的声音说：「 就叫你不要去台北。」然後接下来就是父亲的怒吼：「你出去！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回到台北後，朋友在我的告诉下知道了这些事情，就像在告解般，我需要找他们说说，我 情绪找不到出口宣泄。朋友说我就像不知道自己的底限般的冒险过着生活，一步又一步地 往更黑的地方走去，对於过去每当我跟他们陈述夜里发生的人事物，他们总觉得我像在述 说一个冒险的故事，他们听不出我有任何的懊悔，甚至是开心地宣扬某种功绩，所以他们 不以为意，只认为我过得开心就好。但是，故事发展至此，不是个会令人开心的结局，他 们鼓励着我回头，说只要我肯回来，他们永远在光亮的地方等我，只要我回头还能看见他 们向我招手的话，就往他们的方向走去，不要再刺探自己的底限了。在接下来的日子，我 佯装没事般的过着日子，开始找工作，开始需要自己负责自己在台北的一切花费，经济压 力就这麽样的袭卷而来，而我也只能默默承担。而开始新生活後四个月，在快接近２１岁 生日的日子里，我认识了他，而他也成为我第５任男朋友，一种承诺的关系。 　　他是个单纯的人，真得很单纯。２８岁的他才交过４任男朋友，而性对象还不到２位 数。他知道我所有的过去，而他也说，他愿意陪伴着我成长，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 人，於是乎，我想我找到爱情了。以为生活就此稳定下来，幸福快乐的日子过了２个月， 才知道原来我早已不是个值得拥有幸福的人了，在我过了２１岁的生日後一个月，身体慢 慢出现异状，挂了很多门诊後都不得其解究竟是怎麽了，泌尿科医生要我去做筛检，便在 隔天到台大做了匿名筛检。结果出来了，朋友在他的网志上写着，「朋友得了一种会令人 不开心的病，原来当这种疾病这样地靠近自己的生活，才会感到恐惧。」在知道了筛检结 果的晚上，我慎重地找了他出来聊一下，当他知道这件事，一开始出现的震惊被之後的悔 恨所掩盖过去了。他说：「我真得很白痴，明知道对方以前是怎样的人，我竟然还跟他交 往。」他更对於自己有可能被疾病威胁而感到恐慌。我曾经对他还想挽留，他说：「我自 认为我对你已经够客气了，没有因为愤恨而对你做出什麽举动，我只感到懊悔。请你不要 再跟我联络，只要听到你的声音，都会让我感到不舒服。」在他隔几天去做了匿筛後，我 很庆幸他并没有因为我的关系而怎麽了，或许这也得庆幸於我和他其实没有什麽性行为， 因为当初在一起时，不想发展的太快，顶多就口交而已。或许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纵 然爱情失去，没有连累另一个生命。对於感情的失去当然很难过，於是乎，种种的压力 「轰」的一声砸下，故事走到这边，就进入尾声了。 　　还记得以前，母亲对我说过，不管自己做了什麽选择，就得要承受选择之後带来的结 果。也因此，从小父母亲并不会要求我任何事情，凡事都让我自己选择，就连当初上大学 的时候也是，因为他们不想帮我选择，然後以後换来我对他们的怨怼，毕竟，以後的生活 还是要自己过下去的。 　　这三年来，我选择了上台北；我选择了喜欢男生；我选择了在每张不同的床上过夜； 我选择了接过那颗白色药物；我选择了每个狂喜的夜晚。对於这些过去的这段历程，对於 别人，可能会说这是「沉沦」、「堕落」，但我不想用这麽道德的价值观来评断这个故事 。毕竟，这些事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我要为自己的选择所带来的後果负起责任。只是， 我再也无法佯装什麽事都没有的继续生活下去。有人说自杀是一件不负责任的行为，但我 说，「死亡」也是种负责任的方法之一，只是烂了点。而「死亡」也只是种选择。 　　我想我放逐了自己，但是我却还希望上天可以不要放逐了我的灵魂。写下这个故事， 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可以有所想法。我想我不是个庆幸的人，总是以身试法，身体力行 地去面临每件事所带来的後果。就像小时候上课时，老师对我告诫过，「这个问题就是要 这样解，这个路是前人走过好走了路，所以才跟你说要这样走；你这样反骨，披荆斩棘的 要自己开创道路，这样的你会走得很辛苦且伤痕累累。」我想我在还懵懂间就进了这圈子 ，以一种错误的角度出发，然後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虽然我之後有了两个朋友，他们教 训我、教导我、引领我，但为时已晚，再也回不去了。当初过於执着於寻找爱情；当初过 於享受自由的滋味、当初过於放肆於快感的追求，过於放纵的自己再也承受不了後果。生 命中所有的东西也都逝去，家庭的放逐，没了亲情；学业的放逐，没了梦想；爱情的放逐 ，没了希望。更别说那加诸在生命上的前科污点；加诸在健康上的病毒肆虐。 　　不知是否我太过於愚昧，还是过於自以为聪明，不管怎样，事已至此。不禁的想，如 果我当初上台北时，是以一种健康交朋友的态度去面临这个圈子的时候，事情是不是就会 不一样？如果当初有所借镜，让我明白放纵自己的後果是多麽令人难以承受，是否结果就 会有所不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侥幸中安慰自己，最後才发现原来没有「侥幸」这回事。 每次的「侥幸」的心态势必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还是那句话 　　「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没有勇於承受後果的勇气，那就不要心存侥幸。 　　 　　如果这个故事能让人有所想法，有所警惕。那上天会不会因此不会放逐我的灵魂？ --- --- 　　 　　雁儿迷了路，鱼儿陷入了泥棹，这是一封没有邮差送达得到的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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