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如棒喝而得偈言，明白自己始终以譬喻为赖生。 　　彷佛那本书《我们赖以生存的譬喻》。 　　体认在某日我们与外文系主任一次的讨论会下所得，进而成为回溯的一船舟，扶摇 复观往昔景致，如何所来径，芦苇丛生脉络，我活我生。那日我们与系主任讨论的乃是 我们认为西洋文学概论的教授并不适合我们，在允合下的程序里我们缓慢的进行抗争， 与授课教授协商课程方针以及其质其量，然後上书系主任，甚而呈至文学院长桌前。讨 论会的当下系主任不免安抚，且言「读书在个人」，仍旧那服旧式喻依，「师者都是领 门者，叩门入门修身在己」。其接缝钮扣不改本样，我们虽说早有那种任期七月即卸不 愿再掀风浪且师生双面皆兼顾的脸容早有心理准备，然心里亦不免失望，肝火尘嚣。Ｆ 即对着系主任谓，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受到好教育，这也是你入学时所承诺的。我英文 之破烂，既服膺沟通之有效不得以英文与他对话，遂也处在弱势。我很生气的时候心里 仅想着，你既然以譬喻为矛盾，我便拿譬喻攻去。然後用文学去思考辩论然後发声，底 子却是中文文学，只好经由班导间中翻译。 　　後来才离开自身如他者观诸自我，原来我的思考模式一直是沿着譬喻所攀生的。构 筑在诸般色相底下的寓意。我以之细详世界，理解在我之间变动的总总。董启章《时间 繁史‧哑瓷之光》章内所写的人物恩恩，他叙之说「恩恩不是那种随时都会用比喻去看 东西的人，在她眼中一件事物就是一件事物。」实实在在的语言水泥墙底下并无空隙， 火腿的切片密实并无气泡，在恩恩语言符号所构筑的城市里头没有那种神秘惊喜的穿肠 小径，宫崎骏的卡通不存在她的嘴里。董启章写恩恩以前不曾，用一种「好像」的眼光 去看一个人。他写当恩恩碰到独裁者的出现时，觉得他似神灯巨魔云烟现身。我恰恰与 昔日的恩恩相反。自从接触文学以後我的思路全以譬喻为路标，纵使譬喻总是留有一点 暧昧的空间得以让人藏身不致受到伤害。 　　譬如说在与他人论战的时候我用譬喻像别花一般点缀，论事则论事，倘若情绪来了 想要煽击便用譬喻，然後让人去对号入座。用这种方法可以让我安然脱身，很奸诈的手 法，彷佛《猫大屠杀》里的印刷工人以转喻修辞狠狠修理了他们的师傅／主人，而他们 的师傅／主人却束手无策。不把话说硬了就坠入暧昧如雾的语言打游击战。 　　我亦时常在生活里以感官之间的互映通解这件事与那件事，此现象与彼现象。其中 即是譬喻螺旋的塔，在身体里头打转记忆经验里盘旋直观，好像转印纸那样我写在这里 遂以另外一种色泽覆写在第二张纸上。然而那是两相镜面的影像，面与线连结之，那便 是很瞬间的反应出来，好像最俗气的云絮令人联想到棉花糖，视觉互触，接掌连成一气。 譬喻越是繁密，其间的转折连结便要多条丝线綑绑维系。好像我了解人事以浮云，我必 须在後头添上「浮云来去无以束之，人情周转来去类此」。此所以，譬喻最美之处也就 出现了，听得浮云想至虚幻，无可掌握风云吻来我是一颗檐铃响响又停，静若当初；所 有的声响都是响在内里的。 　　於是铜铃的声响亦成记忆的隐喻。 　　譬喻之美在於彷佛镜与镜的对峙，空间镜像的迷宫，深复深得深意。 　　苦闷的日子里我用譬喻来打诨。上重考班第一天时我百里的途正启，我欲弥去当无 红尘乐趣的僧，遂在城市未通透醒来的晨光中看着云堡四移的天空想，那是羊群，第一 天即有好预兆上帝要我做个好的牧羊人。如此一来我便笑得像个纯真小孩，容易满足而 被逗笑。或者耽溺在曩昔记忆里不可自拔，重现被伤时刻一次一次，我就魂出而写「午 後听陈绮贞的〈小步舞曲〉得让自己的身子不停打转，以免落入回忆的大洋而不自知。 我是只午後跳舞的旱鸭子。」记忆里的旱鸭子总也俏皮，让我笑而挥之。彷佛小孩吞药 石苦了嘴巴，就赶紧食颗糖，让舌头做一场甜的梦。换句话说，譬喻亦给足了我勇气， 在两个映象：现实与想像之间得以剖之，分隔成两块，离开现实遁入幻界。有人批评过 文学美学其避世过於犬儒，逃避现实好像摇滚沦落只有菸与酒，然而我想是这样的，以 譬喻为例，我们沉睡现实而洞开想像世界的隘口，乃在於我们准备在回来以後承载满满 的勇气，执戬以对这个在在将人逼仄的现实世界。 　　而把生命时光比喻成路途再平凡不过，虽则俗气了我仍然拿陈绮贞的歌词「跟着我 勇敢的走下去」作为我ＭＳＮ的昵称近乎四年，不曾变动。跋涉在日历纸的前後拿黄色 蜡笔圈择日子然後逼近，撕去，再把日子拿去垫鱼骨头。跟着我勇敢的走下去，在人情 变动无常的危索上，我踩譬喻的芭蕾舞鞋险险的走过。 　　便是，我赖以生存的譬喻。 -- http://www.wretch.cc/blog/momou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5.230.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