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mou (坐看云起时,)
看板gay
标题[ ] 修罗场
时间Thu Jul 3 15:34:01 2008
觉得小白的状态不对劲,所以同他说话。生命低潮的时候皆如此,一旦看见海面的
颜色呈现暗蓝,便知道那里深了。与他认识将近五年,在高中时期他与我与吴宥贤,三
人无语淡淡默契些微都能猜出对方的事。好比说,谁又因为太年轻,尚学不会灵肉分离
就拖着重重的身体同谁做爱去了;回来以後肉身更像海绵,吸饱了情慾的水,把根扎在
灵魂的肌理再痛痛的将之拔除。那些忧郁的面容,青春期的微小姿势,以最细琐的线头
来理解。
我们不说,但我们都懂。
个人身负修罗场,魔考大劫,我们孤独闯关。
以致於我们後来真的不会刻意向对方透露些什麽了。
我与小白实际上在国中时就互相打过照面,在烈日无声下的走廊,或在男子厕所;
他说,欸,国中有个同学好爱慕我,总在午休在厕所帮我口交。那时我们不相识对方,
一直到进入高中的第一年,他坐在球场同我说,欸,我们是同一个国中的。然後记忆亲
疏,我也忘记我们是怎麽熟稔起来,似乎是,都坐同一班公车上下学,他最先对我出柜,
而我始终觉得他是故意的,只因他认出了我们的心事都太过方正,门扉又阖得紧紧,感
知有异,猜臆里面躲了另外一个人以另外一个名字。然而我与他之间的情苗始终没有爱,
均与好奇心有关,与慾望有关。我们做爱,在校园厕所,校园教室,在他家,或我家;
在公车站牌侧一列停车的隙罅间拥吻,伸出舌头,一场恋爱的习作我们实习。
因他我认识王筱筱,如在这书里我得知了另外一本书的书名。
王筱筱一直要到小白与我莫名疏离以後,才知道我们都是同性恋,我们做爱,然後
掀开一层隔音的膜,让介质震动最真实的声响进入耳内,好像《神秘肌肤》中温蒂知道
了尼欧难能揭现的一面,尼欧便说,我知道温蒂再也离不开我。
高中时期的这几个圈内人最大的特点是,抑郁微笑,好像黑白照片中唯一一朵显色
的黄色菊花。拿已经自杀了的吴宥贤来说吧,他总是悠悠淡淡,在自己的房间阳台上抽
完一根菸,他同我一样接受文学的疗伤,接受艺术巨大羽翼的包覆。我们都不是天使,
但我们努力;没有白鸽翅膀,也有钢铁叛骨的翅膀骨架。在外我们学着勇敢以胸臆顶立
着这个世界,然而在复回阒黑的洞穴以後,缄然舔舐自己的伤口如动物。我们愿意让书
写与阅读来处理我们生命中的问题,那些巨大的与旁人相似的生命命题,还有那些同基
因上有关并与他人唱着两只老虎「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的
性向问题,及被置立於社会、历史脉络中的身分认同处境。然而吴宥贤提前缴械了。彷
佛在考场中任性的在三十分钟後交卷,我论他有被当的危机,并在下辈子轮回前来写未
竟的果。
可是小白与我们不同。实际上我一直不知道他怎麽疗伤自己。与他相处的一段日子
里,知道他会自残,用头去撞击墙面。他是一个与吴宥贤一样质地悲观的人,在这里我
们便完完全全的分割开来。我是个质地乐观,近乎纯棉的同性恋,犹如在我的书写文学
里头,即便是末日当前,仍会绽丽出一朵纷纶的花。我抱持着卡谬在诺贝尔致答辞中的
说法:「他们之所以能够承受,能够继续活下去,只因为他们记得往日短暂而快乐的时
光。」那些「成长於期间的光明」。
是以,倘若观察出小白有些异样,我就同他说上几句话。不着边际,骋驰天马以行
空的姿态,最後才回到核心,问他最近怎麽了?他总是先以蜿蜒的问号覆答,然後说着
没事,加上三个小点延伸口气里的空虚与无见底的洞。我们都从世面那里学会了一点事,
青春期以降,同多少人做爱,与几个人调情暧昧然後消失。好像活在一个地域久了,熟
悉了当地的天象地法,知道何时增衣、何时褪裤,我们就不再询问。所以我遂在谈话的
最後谓,不说我也就不问了,但我们都在同一场大雾里行走,偶而能牵到对方的手,触
见你我的背影知道自己并不孤单,就当是一声远方的问候。
要加油。我淡然说之。他答以微笑,应诺两声。无语。
然後我关掉视窗,再度弯腰承荷这座云堡天空,走回自我的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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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ddearsmile:接受文学,接受艺术。 这篇文章像是艺品的初坏:) 07/03 15:58
※ 编辑: momou 来自: 220.131.97.142 (07/03 16:07)
2F:推 donkilling:哀伤。 07/03 1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