沭阳洪氏狱 乾隆九年 (1744)，我当沭阳县县令时的事： 有个淮安来的吴秀才受洪家聘请当老师，洪家是当地大户、家中很有钱， 吴某跟一妻一子住在外面； 有次雇主请吴某跟他儿子吃饭，吴妻自己留在家， 晚上二更父子回家後，发现吴妻被杀死，凶器刀子丢在墙外、正是吴家的菜刀。 我去验屍，看到吴妻脖子上有三道很深的刀伤、吃的稀饭流出来，死状非常凄惨， 要找凶手，但没有什麽有力证据可追查； 洪家有个仆人洪安，平常都惯用左手拿东西，而刀伤是左往右砍，所以审讯他， 一开始用刑时他就承认，但之後翻供说： 「这事是某个少爷指使的，他想逼奸但被抗拒，所以叫我杀了她； 少爷正是吴老师的学生。」 再审讯洪少爷，他不承认、说是洪安曾被处罚杖打，所以这时诬赖要报复； 案子还没办完，我就被调到江宁县，继任的魏廷会以洪安是凶手来结案上呈， 但江苏按察使翁藻认为证据太不充分，将洪安与洪少爷都放了，要求找出真凶， 只是十二年来都没找到。 乾隆二十一年 (1756) 六月，堂弟袁凤仪路过沭阳到江宁来，说路上听到的事： 「有个姓洪的武秀才，去年病死，棺木还未下葬， 突然托梦给他妻子说『多年前奸杀吴老师之妻的正是我， 漏网十几年，如今被冤魂投诉上天， 明天我的棺木会雷击，快点帮我移走来避开。』 他妻子吓醒，之後跟家人商量要移灵之时，灵堂就失火了， 棺木跟遗体都烧成灰，但茅屋跟其他家具却都完好无损。」 我非常愧疚： 身为一县父母官却不能帮妇人伸冤、又对无罪的人用刑，实在深感当官的辛苦。 但上天报应要十几年後才来，且不是在他活着时惩治、而是死後才搞无知觉的遗体， 为什麽呢？ 然後这种恶徒，死了之後应该被打入地狱， 却仍有魂魄可以托梦给活人，而且还如此珍爱自己躯壳，又是为什麽？ ---- 乾隆甲子，余宰沭阳。有淮安吴秀才者，馆於洪氏。洪故村民，饶于财。吴挈一妻一子， 居其外舍。洪氏主人偶馔先生并其子，妻独居於室。夜二更返，妻被杀死，刀掷墙外，即 先生家切菜刀也。余往验屍，见妇人颈上三创，粥流喉外，为之惨然。根究凶手，无可踪 迹。洪家有奴洪安者，素以左手持物，而刀痕左重右轻，遂刑讯之。初即承认，既而诉： 「为家主洪生某指使为奸，师母不遂，故杀之。生即吴之学徒也。」及讯洪生，则又以奴 曾被笞，故仇诬耳。狱未具，余调江宁。後任魏公廷会，竟坐洪安，以状上。臬司翁公藻 嫌供情未确，均释之，别缉正凶。十二年来，未得也。 丙子六月，余从弟凤仪自沭阳来，道「有洪某者，系武生员，去年病死，尸柩未出，见梦 於其妻曰：『某年某月奸杀吴先生妇者我也。漏网十余载，今被冤魂诉于天。明午雷来击 棺，可速为我迁棺避之。』其妻惊觉，方议引輴之事，而棺前失火，并骨为灰烬矣。其余 草屋木器俱完好也。」余方愧身为县令，妇冤不能雪，又加刑于无罪之人，深为作吏之累 。然天报必迟至十年後，又不於其身而于其无知之骸骨，何耶？此等凶徒，其身已死，其 鬼不灵，何以尚存精爽于梦寐而又自惜其躯壳者，何耶？ -- 「在各种无知中，最差劲的是『政治无知』。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从不参与任何 政治活动。他彷佛懵然不知，种种生活费用：如大豆价格、面粉价格、租金、医药费 等，全都与政治息息相关。他甚至对自己的政治无知引以为傲，挺起胸膛，高声说 自己讨厌政治。 这愚人并不知道，基於自己的政治冷感，社会出现了淫业、弃童 、抢匪 －－更可悲的是出现了贪官污吏，他们对剥削社会的跨国企业阿谀奉承。 」 -- Bertolt Brecht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219.85.182.157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gallantry/M.1678244848.A.372.html 看错了... 漏看了「指使」。 ※ 编辑: mstar (219.85.182.157 台湾), 03/08/2023 13:5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