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tar (Wayne Su)
看板gallantry
标题[闲聊] 阅微草堂笔记 天天相见不相识
时间Sun Jan 1 13:12:56 2023
李白有诗句:
「徘徊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
写的是去寻花问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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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普通夫妻却因种种原因被迫分离,可是又每天见面的,这就不知道是什麽因果了。
郭石洲说:
河南有个姓李的人,娶妻十几天後母亲生病,
於是夫妇轮番照顾,七、八个月间忙到衣服都没时间换;
母亲过世後,又严格遵守礼法:三年内夫妻不同房。
实在穷到没办法,只能去投靠妻子娘家,
那边只能稍稍温饱,空的房间虽不多,仍整理了一间房间给他们住;
可是过还没一个月,岳母的弟弟到远地当师爷,把他母亲托给姊姊照顾,
因为没有房间了,只能让岳母跟妻子住一起,李某自己到书房去住、只早晚一起吃饭;
如此过了两年,李某还是进京找出路,
岳父也去江西当师爷、并把全家人都带去。
但李某之後收到信说妻子死了,顿时失去活下去的念头、更落魄到活不下去,
只能找船搭往南到江西找岳父,可是岳父已经又换了东家、跟着到别的地方了,
李某没办法了,只好在当地靠卖字为生;
有天在市集中出现一个壮汉,看了他写的字後说:
「你的书法不错,愿意一年三、四十两当人文书吗?」
李某喜出望外,马上跟着一起搭船走,下船後只见大江渺茫,不知道自己被带到哪了。
雇主家中供应的食宿都颇为豪华,
但惊觉帮忙写的书信都是跟些绿林好汉往来,可是也实在没办法,只能继续待着,
不过怕之後有麻烦,因此报的姓名、籍贯都是谎编的;
雇主个性奢侈豪华,满满的一大群歌舞侍妾、而且都不避讳让客人见到,
每次有宴会都邀请李某参加,李某因此看到其中一位侍妾酷似他妻子,还以为见鬼,
而对方也时常望向他,似乎也在怀疑李某是认识的人,
但两人都不敢当众开口询问。
原来当初他岳父搭江船时遇到这个强盗打劫,强盗看李妻有姿色就掳走,
岳父认为奇耻大辱,谎称女儿被强盗杀死、买便宜棺木并草草办成丧事再送回家;
李妻被掳去後怕死而失身,被强盗充当後宫之一,两人因此才会相遇;
可是李某一直认为妻子如她娘家通知已经死了,李妻则不知道李某谎报姓名,
双方都以为对方只是长相相似,因此无法进一步相认,
两人大概三到五天就会见到一次面,多见几次後就不觉得奇怪、不再特别去观察了。
过了六、七年,雇主把李某找去,说:
「官兵快找上门来了,你是文人、不用跟我们一起拼这场,
这黄金五十两给你、带着去藏身某处的草丛里,等兵退之後赶快找渔船载你离开,
这附近的人都认识你,应该不用怕他们不肯载。」
说完就挥手叫他赶紧闪人。
没过多久就听到轰烈格斗对战声,之後又听到人在喊:
「强盗全部开船逃走了,快去取他们钱财、女人!」
暗暗天色下,藉着燃烧的火光可看到侍妾乐伎全都披头散发、衣装不整,
一个一个都被反绑双手、绳子套颈,遭受鞭打驱赶,
那个侍妾 (李妻) 也在其中,场景可怕得让人心惊胆跳、浑身发抖,又觉得可怜;
隔天岛上已一个人都不剩,李某呆呆站在水边,
稍後有个人撑着小船过来,喊他说:
「是某某先生吗?大王平安无事,我先送您离开。」
搭了一天一夜的船後上岸,怕带着重金途中待太久会被打劫,赶紧北上回妻子娘家去,
岳父很久之前已回到家了,李某仍住进他家。
卖了带回的金子後,生活渐渐丰裕起来,
回想当年夫妻两非常相爱,但成亲十年却同床不到一个月,
既然如今财力足够,实在不忍让「亡妻」用便宜棺木下葬,
打算挖出更换高级棺木改葬,还想亲自看一眼她的遗骨、以慰藉夫妻情缘;
岳父拼命阻止却阻止不了,无法解释下最後只能说出当年的事实,
李某听完,赶紧日夜赶路回到事发地点,希望还有机会找到妻子、破镜重圆,
但那些被官兵俘虏的人已分赏下去很久,完全无法查到流落何处去了。
李某回忆起那六、七年里,近距离见面却不知相认,一直惘然若失,
又回想到被俘的女子当时被捆绑拘束鞭打的惨状,再推想之後会受到何等摧残,
又更伤心欲绝,竟然打定主意不再续弦,甚至听说最後出家当和尚去了。
戈涛 (字芥舟) 前辈说:
「这故事可以编成一出传奇剧,只可惜最後没有好结局,跟《桃花扇》一样,
曲终人不见、只看到江岸上的清翠山峰
*1,
这意境渺渺带有深远情意,只可惜烟波不断、最终让人无限遗憾惆怅。」
*1 https://fanti.dugushici.com/ancient_proses/1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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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诗曰:「徘徊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此为冶游言也。人
家夫妇有睽离阻隔,而日日相见者,则不知是何因果矣。郭石洲言,中州有李生者,娶妇
旬余而母病,夫妇更番守侍,衣不解结者七八月。母殁後,谨守礼法,三载不内宿。後贫
甚,同依外家。外家亦仅仅温饱,屋宇无多,扫一室留居。未匝月,外姑之弟远就馆,送
母来依姊。无室可容,乃以母与女共一室,而李生别榻书斋,仅早晚同案食耳。阅两载,
李生入京规进取,外舅亦携家就幕江西。後得信,云妇已卒。李生意气懊丧,益落拓不自
存,仍附舟南下觅外舅。外舅已别易主人,随往他所。无所栖托,姑卖字餬口。一日,市
中遇雄伟丈夫,取视其字曰:「君书大好,能一岁三四十金为人书记乎?」李生喜出望外
,即同登舟。烟水淼茫,不知何处。至家供张亦甚盛,及观所属笔札,则绿林豪客也。无
可如何,姑且依止。虑有後患,因诡易里籍姓名。主人性豪侈,声伎满前,不甚避客,每
张乐必召李生。偶见一姬酷肖其妇,疑为鬼。姬亦时时目李生,似曾相识。然彼此不敢通
一语。葢其外舅江行,适为此盗刼,见妇有姿首,并掠以去。外舅以为大辱,急市薄槥,
诡言女中伤死,伪为哭敛,载以归。妇惮死失身,已充盗後房。故於是相遇。然李生信妇
已死,妇又不知李生改姓名,疑为貌似,故两相失。大抵三五日必一见,见惯亦不复相目
矣。如是六七年。一日,主人呼李生曰:「吾事且败,君文士,不必与此难。此黄金五十
两,君可怀之,藏某处丛荻间。候兵退,速觅渔舟返,此地人皆识君,不虑其不相送也。
」语讫,挥手使急去伏匿。未几,闻哄然格鬭声。既而闻传呼曰:「盗已全队扬帆去,且
籍其金帛妇女!」时已曛黑,火光中窥见诸乐伎皆披发肉袒,反接系颈,以鞭杖驱之行。
此姬亦在内。惊怖战栗,使人心恻。明日,岛上无一人,痴立水次。良久,忽一人棹小舟
呼曰:「某先生耶?大王故无恙,且送先生返。」行一日夜,至岸。惧遭物色,乃怀金北
归,至则外舅已先返。仍住其家。货所携,渐丰裕。念夫妇至相爱,而结褵十载始终无一
月共枕席,今物力稍充,不忍终以薄槥葬。拟易佳木,且欲一睹其遗骨,亦夙昔之情。外
舅力沮不能止,词穷吐实。急兼程至豫章,冀合乐昌之镜。则所俘乐伎,分赏已久,不知
流落何所矣。每回忆六七年中,咫尺千里,辄惘然如失。又回忆被俘时,缧绁鞭笞之状,
不知以後摧折,更复若何,又辄肠断也。从此不娶。闻後竟为僧。戈芥舟前辈曰:「此事
竟可作传奇,惜末无结束,与《桃花扇》相等。虽曲终不见,江上峯青,绵邈含情,正在
烟波不尽,究未免增人怊怅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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