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tar (Wayne Su)
看板gallantry
标题[闲聊] 阅微草堂笔记 心志男夺
时间Mon Dec 5 10:48:12 2022
郭石洲说:
贡生朱静园跟一个狐妖要好,有天两人在朱家喝酒,狐妖喝到大醉、倒在花园里昏睡,
醒来之後,朱问他:
「我听说你们喝醉了之後都会变回原形,所以帮你盖了棉被并亲自守着,
不过你并没有变,是什麽原因?」
狐妖说「这要看修炼的道行深浅:
道行还浅时就能变身幻化,但醉了、睡着、仓皇受惊吓就变回去;
而道行深的能脱离兽身,就跟修仙的『屍解』一样,
已转入人道、炼成人形了,人就是本来的形体,因此不会再变。」
朱想向他学修道,但狐妖说:
「您没有办法。
修道的难易度,人容易、兽类困难,因为人的气纯、兽类的气混浊,
但要成道就是人比较难,因为兽心专一、人心混杂;
要修炼必须先炼气,要修炼气则必须先炼心志,正是『心志为气的领头』,
《孟子 公孙丑上》
心定之後则气息凝聚、形体稳定,心不定则气息涣散而形体漂移;
《庄子》里广成子告诉黄帝的,正是道家的要诀,并非庄子编出来的寓言,
要遵照那个住到深山幽谷里,远离人世、全心全意屏气凝神专注修炼,
只接触天地间的阴阳气息,百年如一日持续下去,这种修炼方式,人类能办到吗?」
朱听此一说,只能罢了。
想到乾隆十二年 (1747) 乡试同榜同学某御史,曾问过他常找的伶人说:
「干你们这行的人这麽多,你却有办法如此出众,是怎麽办到的?」
对方说:
「我们想扮演女性,必须从心态开始就化为女性,
才能展现出各种柔情媚态,让观众看到後认为真的就像女性一样,
如果还保有一点男性心态,就会有一点不像女性,
则要怎麽表现出娇媚美貌、怎麽可能吸引人呢?
登台演出时,演的是贞女就要先端正心思,就算说笑时也不失贞节之心;
扮演淫女时,则淫荡心思,就算正经坐着也会显露出淫态;
扮演世家女,则端庄内心,就算穿着平民衣物也要存有富贵样;
扮演低贱女子,则要有小气的心理,就算盛装打扮也仍存有卑贱想法;
扮演贤淑女子,则要温柔婉约,虽然生气却不能表现出愤怒的样子;
扮演凶悍女,则要表现出暴戾心态,就算理亏时也不能退让。
其他各种喜怒哀乐、爱恨情愁,全都要设身处地把自己当成女性来做,
不能认为是在演戏、全都是真的,观众看起来才会像真的;
其他人就是演女性却没有女性内心、做各种女性的动作却没有女性心态,
这正是我胜过他们的地方。」
李玉典前辈评论说:
「这段话讲事情有点猥亵,但里面的含意倒是很重要,可以从中推理出大道理,
天下没有人能够不专心一致而将事情做到完美,也没有完全专注而不登峰造极的,
专心学一件技艺,技艺一定上手;专心做一件事,事情一定做得好;
小到春秋时楚国宜僚的抛球绝技、齐国轮扁的制造车轮技术,
大到传说中的名臣皋、夔、稷、契治理天下,道理都是一样的。」
後面这故事所说的,可跟前面「修炼气则必须先炼心志」的说法互相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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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石洲言,朱明经静园,与一狐友。一日,饮静园家,狐大醉,睡花下。醒而静园问之曰
:「吾闻贵族醉後多变形,故以衾覆君而自守之。君竟不变,何也?」曰:「此视道力之
浅深矣。道力浅者能化形幻形耳,故醉则变,睡则变,仓皇惊怖则变;道力深者能脱形,
犹仙家之尸解,已归人道,人其本形矣,何变之有?」静园欲从之学道,曰:「公不能也
。凡修道,人易而物难,人气纯,物气驳也;成道,物易而人难,物心一,人心杂也。链
形者先链气,链气者先链心,所谓「志,气之帅」也。心定则气聚而形固,心摇则气涣而
形萎。广成子之告黄帝,乃道家之秘要,非庄叟寓言也。深岩幽谷,不见不闻,惟凝神导
引,与天地阴阳往来消息,阅百年如一日,人能之乎?」朱乃止。
因忆丁卯同年某御史,尝问所昵伶人曰:「尔辈多矣,尔独擅场,何也?」曰:「吾曹以
其身为女,必并化其心为女,而後柔情媚态,见者意消。如男心一线犹存,则必有一线不
似女,乌能争蛾眉曼睩之宠哉?若夫登场演剧,为贞女,则正其心,虽笑谑亦不失其贞;
为淫女,则荡其心,虽庄坐亦不掩其淫;为贵女,则尊重其心,虽微服而贵气存;为贱女
,则敛抑其心,虽盛粧而贱态在;为贤女,则柔婉其心,虽怒甚无遽色;为悍女,则拗戾
其心,虽理诎无巽词。其他喜怒哀乐,恩怨爱憎,一一设身处地,不以为戏,而以为真,
人视之竟如真矣。他人行女事而不能存女心,作种种女状而不能有种种女心,此我所以独
擅场也。」李玉典曰:「此语猥亵不足道,而其理至精。此事虽小,而可以喻大。天下未
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诣极者,亦未有心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诣极者。心心在一艺,其艺必
工;心心在一职,其职必举。小而僚之丸、扁之轮,大而皋、夔、稷、契之营四海,其理
一而已矣。」此与炼气炼心之说,可互相发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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