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裘曰修 (諡号文达) 说： 有个姓郭的年轻人，刚直有性格， 某次中秋宴会，跟朋友谈到鬼神，便夸口自己不怕这种东西， 大家要他去住某凶宅来证明，他当场答应、带着剑过去； 宅院约有十几间屋子，庭院中长满长草、荒芜得连路径都找不到， 他找了一间屋子，关上门独自坐在里面，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二更之後，听到有人走来打开门，郭某拔剑起身准备要上前拼斗， 但来者挥了一下袖子，郭某立即就讲不出话、身体无法动弹， 像是坠入恶梦中一样，可是心神仍很清楚； 对方鞠躬致意後说： 「您是豪士，受人所激才会跑到这来，好胜是人之常情，所以也不怪您； 既然蒙您来访，本来应该尽一下主人的礼节， 只不过今天是中秋佳节，家中内眷都出来赏月了， 礼仪规定内外有别，实在不方便让您见到， 不过现在又已夜深了，您也没办法离开，还好我已经想到好方法了： 要请君入瓮，请您别生气，会供给些酒肉小菜让您不会太无聊，请别嫌弃。」 马上跑来几个人将他抬住放入大瓮里去，上面用方桌盖住、又放了大石头压住， 隔着瓮只听到很多人在谈笑，大约有几十个男女在吃喝划拳，都听得很清楚； 突然有酒香味传入鼻中，暗暗摸索发现有一壶酒和四盘小菜、旁边摆了一双象牙筷， 郭某正好又饿又渴，就直接拿来吃喝了； 之後又有小孩子绕着大瓮唱起艳歌，其中一人敲了瓮说「主人要我们唱给客人您听。」 唱得也很不错。 这麽过了一段时间後，有人敲瓮说： 「郭先生不要怪罪，大家都喝醉了、没办法把大石头搬起来， 请您稍忍耐一下，您的朋友们很快就会来了。」 讲完就安静无任何动静了。 隔天天亮後，朋友们发现郭某没开门出来，怕发生意外了，赶紧翻墙进去宅院里查看， 郭某察觉有人来，马上在瓮里喊叫，大家听到後用尽力气把石头搬开，他才得以出来， 跟朋友讲昨晚遇到的事情，大家都拍掌大笑； 郭某再看放在瓮里的餐具，感觉很眼熟、像是自己家里的东西， 回家後询问，说是昨晚家里聚餐，餐具跟酒菜一起不见了，正在大骂仆人叫他们找呢。 这妖魅真的狡猾，听这故事後只觉得好笑而不觉得可恶， 自认胆大的郭某终於从瓮里逃出来时，想必也觉得哑然无言吧，这才是真的恶作剧。 余容若也说一个恶作剧整人的故事，是他以前游历陕西、甘肃一带时听说的： 一个少年跟着塾师到山中寺庙里读书，传说这庙的楼房有鬼魅、常出来勾引人， 少年心想狐妖一定非常美艳，所以每晚都跑到楼房旁讲些色色的话，希望真的能遇到； 某晚在树下漫步，看到一个丫鬟对他招手，他心想艳遇真的来了，马上冲上前去， 丫鬟小声说「您是明白人，就不用多做解释了， 娘子非常欣赏您，可是这是何等秘密的事情，您却公然讲出来！ 老爷对您非常生气，只是您是贵人所以不敢作祟，只是严加看管娘子， 幸好今晚老爷外出了，所以娘子叫我来找您，请您赶紧过去。」 少年跟着丫鬟一直走，心中觉得怎麽越走越远，都不像庙里的屋舍通道， 走到一间房间前、房门半开，里面没有点灯，仍隐约可看到照着帐幕的床， 丫鬟说「娘子第一次见您，所以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已经先躲进床上了， 请您脱好衣服就直接上床，不要讲话、以免被其他婢女听到。」 说完就迳自离开了。 少年兴奋得不得了，脱好衣服後就冲上床去，马上掀开被子、将对方抱紧并张口接吻， 但对方突然大惊爬起来大喊，少年呆住清醒过来，仔细一看刚才见到的房间不见了， 原来老师为了乘凉跑出来睡在房间外的走廊上，自己刚才抱的亲的都是他， 惹得老师大怒，拿教鞭痛打，少年受不了，只好把前因与刚才遇到事情全讲出来， 结果就被塾师赶回家去，这才是真的"恶"作剧。 裘老师说「郭某是类似访客，所以只被稍稍整了一下而已， 而这个少年心怀邪念，所以就被鬼魅陷害， 两人遭遇都是自找来的，并不是鬼魅真的在奖善惩恶。」 ---- 先师裘文达公言，有郭生，刚直负气。偶中秋燕集，与朋友论鬼神，自云不畏。衆请宿某 凶宅以验之，郭慨然仗剑往。宅约数十间，秋艹满庭，荒芜蒙翳。扃户独坐，寂无见闻。 二鼓後，有人当户立，郭奋剑欲起。其人挥袖一拂，觉口噤体僵，有如梦魇，然心目仍了 了。其人磬折致词曰：「君固豪士，为人所激，因至此。好胜者常情，亦不怪君。既蒙枉 顾，本应稍尽宾主意，然今日佳节，眷属皆出赏月，礼别内外，实不欲公见。公又夜深无 所归，今筹一策，拟请君入瓮，幸君勿嗔。觞酒豆肉，聊以破闷，亦幸勿见弃。」遂有数 人舁郭置大荷缸中，上覆方桌，压以巨石。俄隔缸笑语杂遝，约男妇数十，呼酒行炙，一 一可辨。忽觉酒香触鼻，闇中摸索，有壶一杯一小盘四，横搁象箸二。方苦饥渴，且姑饮 啖。复有数童子绕缸唱艳歌，有人扣缸语曰：「主人命娱宾也。」亦靡靡可听。良久又扣 缸语曰：「郭君勿罪。大衆皆醉，不能举巨石。君且姑耐，贵友行至矣。」语讫遂寂。次 日，衆见门不启，疑有变，踰垣而入。郭闻人声，在缸内大号，衆竭力移石，乃闯然出。 述所见闻，莫不拊掌。视缸中器具，似皆己物；还家讯问，则昨夕家燕，并酒肴失之，方 诟谇大索也。此魅可云狡狯矣。然闻之使人笑不使人怒，当出瓮时，虽郭生亦自哑然也。 真恶作剧哉。 余容若曰：「是犹玩弄为戏也。」曩客秦陇间，闻有少年随塾师读书山寺。相传寺楼有魅 ，时出媚人。私念狐女必绝艳，每夕诣楼外祷以媟词，冀有所遇。一夜，徘徊树下，见小 鬟招手，心知狐女至，跃然相就。小鬟悄语曰：「君是解人，不烦絮说。娘子甚悦君，然 此何等事，乃公然致祝！主人怒君甚，以君贵人，不敢祟，惟约束娘子颇严。今夜幸他出 ，娘子使来私招君，君宜速往。」少年随之行，觉深闺曲衖，都非寺内旧门径。至一房， 朱[木鬲]半开，虽无灯，隐隐见牀帐。小鬟曰：「娘子初会，觉腼覥，已卧帐内。君第解 衣，径登榻，无出一言，恐他婢闻也。」语讫径去。少年喜不自禁，遽揭其被，拥於怀而 接唇。忽其人惊起大呼。却立愕视，则室庐皆不见，乃塾师睡檐下乘凉也。塾师怒，大施 夏楚。不得已吐实，竟遭斥逐。此乃真恶作剧矣。 文达公曰：「郭生恃客气，故仅为魅侮；此生怀邪心，故竟为魅陷。二生各自取耳，岂魅 有善恶哉。」 -- 「在各种无知中，最差劲的是『政治无知』。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从不参与任何 政治活动。他彷佛懵然不知，种种生活费用：如大豆价格、面粉价格、租金、医药费 等，全都与政治息息相关。他甚至对自己的政治无知引以为傲，挺起胸膛，高声说 自己讨厌政治。 这愚人并不知道，基於自己的政治冷感，社会出现了淫业、弃童 、抢匪 －－更可悲的是出现了贪官污吏，他们对剥削社会的跨国企业阿谀奉承。 」 -- Bertolt Brech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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