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eilcat (五行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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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闲聊] 宋稗类钞 读书人屠狗
时间Sun May 19 12:59:58 2019
※ 引述《mstar (Wayne Su)》之铭言：
: 滕元发 (范仲淹的表弟) 还没发达时，住在佛寺念书，
: 结果偷抓人家的狗杀来吃，被和尚告到知州。
: 知州听说他很能写赋，就说「你能作个《盗犬赋》来，就放了你。」
: 他马上念「僧既无状，犬诚可偷。辍梵宫之夜吠，充绦帐之晨羞。
: 搏饭引来，喜掉续貂之尾，索綯牵去，惊回顾兔之头。」
: 知州听了之後大笑，就不论他罪。
: 参考明朝的案例 #1Poy3I5K
: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gallantry/M.1506525394.A.15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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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达道未遇时，读书僧舍。盗其犬烹之，僧闻於郡守。守素闻其能赋，因谕之曰
: 「汝能作盗犬赋则释之。」即口占曰：「僧既无状，犬诚可偷。辍梵宫之夜吠，
: 充绦帐之晨羞。搏饭引来，喜掉续貂之尾，索綯牵去，惊回顾兔之头。」
: 守大笑，即置不问。
讲一下个人对於这篇《盗犬赋》的一点看法。
先回到一个原点，那就是古代的读书人，为什麽要到寺庙读书？
对於古代读书人来说，读书应举是一件攸关出路的大事，
因此对於准备科举的读书人来说，为了避免闲常的交际应酬，
会尽量寻找一个清静读书的地方，有钱人可以另辟书房雅室，
如板桥林家的花园有「汲古书屋」，
大溪李腾芳古宅，也有独立挂有「奎壁联辉」的书房。
那麽，没钱的贫苦士子，该怎麽办？
那时可没有可以吹着冷气的公共图书馆可以使用，
不过没关系，那就在寺庙捐献一些香火，借宿K书吧！
因为一般来说，寺庙大多建於幽静之所，以便僧众清修，
而寺庙僧人的作息规律，也不会对这些借宿的读书人有所干预，
加上寺庙禁酒，後殿厢房女性止步，因此可以静心读书，准备应试。
所以很多着名的士子，都有在寺庙苦读的经验，
比如狄仁杰、范仲淹等，都是有名的例子。
今天滕元发会选择在这间庙读书，自然也是看中这庙幽静，远离人世，
──那麽，如果在这理应清静的僧舍古寺，没那麽清静呢？
就好像当你在图书馆准备重要的考试，
这时旁边的小朋友大声奔跑嬉闹，
坐在前面的男女情侣只顾调情没在看书，
隔壁的欧巴桑耳机音量的声音你都清楚可见.......
嗯，就是这麽一回事。
在滕元发挑灯夜战，通宵达旦准备考试的时候，
晚上有一条不知好歹的狗，早也叫、晚也叫、常常叫、时时叫........
是的，他的赋里可没有提到狗肉好吃、滋补强身之类的理由，
因为对他来说，杀掉吵他读书的狗是主因，吃狗只是附加价值。
以柯南漫画来比方，那就是叫做「鼻屎大的动机，汪洋般的杀意」了。
厉害的是滕元发的狡辩。
滕元发举进士後，授大理评事，通判湖州，历任开封府推官、盐铁户部判官，
最重要的是担任了三任的「开封府尹」，比大家熟悉的包公还多担任一任，
史书纪载他长於判案，不畏豪强，判决明快为时人所称，
苏东坡为他写墓志铭，说他：
「为开封府，三狱皆满，公视事之日，理出数百人，决遣殆尽，京师翕然称之」
能让苏东坡这样称赞的不太多，无论如何，
滕元发对於法律刑诉显然颇为擅长，从这个例子也看得出来。
他一开始就说：「僧既无状，犬诚可偷」，这句话就够了。
为什麽？
因为在佛教的戒律中，的确不可以在寺庙中养狗。
在前秦鸠摩罗什所译的「梵网经菩萨戒本」中，
第三十二「损害众生戒」是这样说的：
「若佛子，不得贩卖刀杖、弓箭，畜轻秤、小斗。
因官形势，取人财物。害心系缚，破坏成功。
长养猫、狸、猪、狗。若故养者，犯轻垢罪。」
(
http://www.drbachinese.org/online_reading/
drba_others/Brahma_Net/BrahmaNetPrecepts.htm)
当然还有其他戒律也有提到这样的事，这边就不一一列举了。
佛教禁止寺庙内畜养动物，一般网路说明的原因大概有：
一、猫狗等动物会捕食其他动物，养了会违反杀生的大忌。
二、猫狗多需喂食肉类，寺庙内不管是民众布施或自行购买，均有不宜。
三、养猫养狗就会产生情感，会失去修为清静，产生罣碍。
因此对於一些虔诚的佛教信徒来说，对於养猫狗这件事，还是有些人会多所排斥。
滕元发提出这一点，自然因为是讲这些僧人已违反规定，所以「无状」，
另外一个更「无状」的言外之意，则是没有点破。
那就是，为什麽寺庙要养狗？
扣掉贵家子弟，一般民众养动物，
并没有所谓玩乐的宠物概念，更多是出於实用取向，
像是养猫是为了补鼠，养牛是为了耕作，养猪是为了实用......
养狗为的是甚麽？当然是为了防盗。
一间座落在人烟罕至，清静无为的寺庙，一群理应与世无争，精进德业的僧人，
需要到养狗防盗，显然就是担心庙中的丰厚财物恐怕遭小偷光临，
滕元发的「无状」其实要说的是，这批僧人其实已经变质，
已经比养狗犯了佛教出家众最基本十戒的「不捉持钱财金银宝物」，
这些人对於身外之物的财宝挂念不已，所以甘犯戒律，於寺庙养狗防盗。
这也是他可以强词夺理，得以说服知州的最大原因。
当然，加上他随口成赋的文采，以及范仲淹亲戚的背景(重点)，自然可以无罪。
最後不精确的白话翻译一下，原赋因为配合四六句有调整，应该的顺序是：
「僧既无状，犬诚可偷。
搏饭引来，喜掉续貂之尾，索綯牵去，惊回顾兔之头。
辍梵宫之夜吠，充绦帐之晨羞。」
这些被财物搞到特别养狗防盗的僧人，既然这样忘了本心，一点都不像话，
那这条狗当然可以偷走，表示一点都没有用，也可让他们重回清修，
当时我随便抓一团饭，这狗就贪心高兴边摇尾巴边跟我来，
拿绳子套住头牵走，也只顾回头张望，不敢像平常大吼大叫，
这样还可以停止这又贪心又胆小的狗，晚上在清幽寺庙扰我读书的吠叫声，
还可以成为我这个未来大学者的丰盛早餐，有甚麽好罚我的呢？
大概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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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茶，或号杜白，原名不详，出身不明，事蹟亦多不可考。
但知其貌寝腹便，口吃多疾，落拓江湖，据近人某考证，实一混吃等死之米虫是也。
出处：民明书房刊〈中华民国米虫传〉页百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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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ZirconC: 推分析 05/19 13:08
2F：推 mstar: 推 05/19 13:24
3F：推 mstar: 他虽说是范仲淹的表弟，但差了三十岁，比较像叔侄。 05/19 13:28
4F：推 tony3366211: 感谢解析 05/19 13:33
5F：推 TheStranger: 推，长知识 05/19 13:44
6F：推 rocket34: 推好文 05/19 14:17
7F：推 kimo7070: 推优文 05/19 14:37
8F：推 wittmann4213: 感谢解说，长知识了 05/19 15:09
9F：推 Zhask: 专业 05/19 15:18
10F：推 hizuki: 没有人解我这俗人一窍不通 05/19 15:35
11F：推 EntHeEnd: 推 05/19 15:37
12F：推 efleet0714: 推，精辟扼要，长知识 05/19 15:51
13F：推 PAULDAVID: 有几个朝代佛道出家人也是受政府造册管理 特别法约束的 05/19 16:28
14F：→ PAULDAVID: 宋代对比丘 比丘尼管制严吗? 05/19 16:28
15F：推 Yenfu35: 感谢解说！ 05/19 16:31
16F：→ saltlake: 这种辩解奇石和某些自命正义的盗贼的自辩一样扭曲 05/19 16:56
17F：→ saltlake: 具体例子如: 不义之财人人得取，或者把不义之财分给贫苦 05/19 16:58
18F：推 andy82116: 推 05/19 18:34
19F：推 abine: 推 感谢解说 05/19 18:34
20F：推 asdf95: 宋代看来还好，明清的寺庙小说写的很糟糕 05/19 19:01
21F：推 chewie: 推推推 05/19 21:14
22F：推 RZPTT: 同意楼上s大,即使僧人自己在养狗一事上有犯戒 05/19 21:53
23F：→ RZPTT: 也不应足以构成滕元发自行杀狗的理由 05/19 21:54
24F：→ RZPTT: 何况滕元发真是因为僧人犯了戒要给僧人略施薄惩而杀狗吗? 05/19 21:54
25F：→ RZPTT: 我不这麽认为,我怎麽看都觉得这只是滕元发单纯自己不爽 05/19 21:55
26F：→ RZPTT: 所以一时冲动杀狗罢了,这其实跟很多所谓的正义魔人没两样 05/19 21:55
27F：→ RZPTT: 他们的不平而鸣,很多时候只是做错事的人刚好也惹他不爽 05/19 21:59
28F：→ RZPTT: 或是觉得偶而当当好人也满爽的,所以就一时冲动不平而鸣了 05/19 21:59
29F：→ RZPTT: 至於维护正义或是打击犯罪人人有责什麽的 05/19 22:01
30F：→ RZPTT: 通常只是他们爽完一把之後刚好可以顺便拿来当藉口而已 05/19 22:02
31F：→ asdf95: 重点是人家懂法，还秀了一波:D 05/19 22:07
32F：推 wittmann4213: 也太认真了，他被抓到了法官要他自辩，自辩当然要挑 05/19 22:24
33F：→ wittmann4213: 对自己有利的讲法，那跟他是不是自居正义是两回事。 05/19 22:25
34F：→ wittmann4213: 就算砍人律师也要想办法帮被告塞个精神耗弱之类的， 05/19 22:25
35F：→ wittmann4213: 滕也就是法官给他个自辩的机会，买不买帐看法官裁示 05/19 22:26
36F：推 hsinhanchu: 强大 05/20 00:50
37F：推 HAHAcomet: 感谢说明 还带原诗的翻译 05/20 02:46
38F：推 QuentinHu: 推推 05/20 03:00
39F：推 tucker: 佛寺都不像佛寺了，何苦要求读书人得当读书人？ 05/20 03:51
40F：推 amaranth: 本来就是藉口而已啊,财富什麽也是脑补而已 05/20 06:19
41F：→ amaranth: 郡守有意开脱,他也适时把握机会凹过去 05/20 06:19
42F：推 suaowilliam: 上面还在纠结应不应该的，请把这套说词当作打官司辩 05/20 12:12
43F：→ suaowilliam: 护律师的辩词来看，被告做的事情应不应该不是重点， 05/20 12:13
44F：→ suaowilliam: 重点是在法庭上的说法是否能说服法官/陪审团来轻判? 05/20 12:13
45F：→ suaowilliam: 显然这个案例的知州被说服了所以无罪开释 05/20 12:14
46F：推 speed44: 推这篇文章 05/20 12:48
47F：推 a0919414591: 推 05/20 13:45
48F：推 sutekidesune: 推一下y 05/20 14:33
49F：推 loewe: 解说超强！ 05/20 17:35
50F：推 gfneo: 推解析 05/20 21:37
51F：推 Sadan: 专业好文 05/21 04:07
52F：推 RZPTT: 楼上几位说得也是,所以有句话叫"君子可欺之以方" 05/21 08:56
53F：→ RZPTT: 不过,这只能算滕元发自己厉害,会讲话又找得到"可欺之方" 05/21 08:57
54F：→ RZPTT: 要换成其他没这本事又不太会讲话的,只怕会变成是多讲多错 05/21 08:57
55F：→ RZPTT: 我只能说,这种事好孩子没本事还是别乱学 05/21 08:58
56F：→ RZPTT: 没这本事就还是老实点,否则弄不好往往只会让自己更惨 05/21 08:59
57F：推 frela: 专业推 05/21 11:42
58F：→ tsuku: 注意 郡守并不是问他为什麽这样做 而是说:「汝能作盗犬赋 05/21 12:01
59F：→ tsuku: 则释之。」 05/21 12:02
60F：→ tsuku: 可能想成跷了一学期的课 但最後教授说你写个报告来就让你过 05/21 12:04
61F：→ tsuku: 跷课当然理论上不对啊(不能说什麽教授讲课很无聊之类藉口) 05/21 12:07
62F：→ tsuku: 只是教授都已经说 你写个报告来 我就让你过 05/21 12:08
63F：推 mapxu664: 优文 05/21 12:52
64F：推 yeshe: 感谢大大，长知识 05/21 14:59
65F：推 crossevangel: 推解释好文 05/22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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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F：推 moonlike: 推优文! 05/24 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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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F：推 lovelyshu: 长知识的好解释!! 05/24 21:31
70F：推 feiyasin: 推 谢谢解惑 05/26 22:04
71F：推 blog2899: 好厉害 希望可以继续看到此类文章，长知识了，谢谢大大 10/11 1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