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star (Wayne Su)
看板gallantry
标题[闲聊] 宋稗类钞 今天的北风好喧嚣
时间Mon Oct 22 08:03:18 2018
这篇比较正面。
施宜生,福建人,
年少时在地方学校,一个和尚看到他之後,开口跟他交谈,施请和尚进讲堂里说话,
当时阳光很大、直接照进里面,和尚仔细看了他手相,
说「我擅长看相,你相貌很奇特,我打算之後再验证我算的准不准,
所以就先走了,改天再跟你仔细说明。」
几年之後,在路上相遇,
施考场连连失利、非常困窘,因和尚之前说法,所以有投笔从戎的打算,
便问和尚该去投靠哪边,
和尚拿出一壶酒、两人分着喝,再看了他手相後说:
「面相上有权骨,可达公卿;但你身上汗毛都逆长、且手上都是,
所以一定要合乎此兆,之後才会发达。」
当时原被招安的范汝为在建州、南剑州再次反叛,
施想像安禄山的严庄、黄巢的尚让一样,当叛军二把手,只是还没行动,
听和尚此一说後非常高兴,立即去拜见范、献上许多谋略,
范认为相见恨晚,立即照着施所说的去做。
後来范败亡,变装为佣人,过长江逃到泰州,
有个大户人家姓吴的,家中养了几千个佣人、生意做得很大,
施躲在他家当帮佣三年,都没有人发现,但吴老板却看出来了;
有天就叫其他人退下,问施「天下紊乱,英雄匿迹也是理所当然,
我知道你不是佣人,就老实讲吧,不然抓你去官府。」
施不服,说「我只知恭敬认真做事,如果主人怀疑我,我只能辞职了。」
但吴老板还是坚持前言,施就问他到底是什麽理由,
吴老板「你一举一动看起来都像是寻常佣人,但还是稍有跟其他人不一样之处,
前几天宴会,所有人都很快做完,但你却比其他人慢了些,
而且整理桌子时念念有词,像是很不爽,这就是你露出的破绽,
我本来就打算帮你,你何必再装?」
施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拜谢说:
「主人既然能放我生路,我也不敢隐瞒。」,把自己的经历全说出来,
吴老板说「官府正在四处抓你,到处都有你的通缉公告,你能逃到哪去?
龟山有个和尚,是我的老朋友、可以信任,
请他帮你逃到北国,才是唯一方法。」
施只能按他所说去做;
吴老板还给他旅费,缝在僧服里面。
他到寺庙里,求剃度当和尚,
方丈出来见面,竟然就是过去见过的那个和尚,
他看了吴老板写的信後,就将施留在寺庙里,
几十天之後,亲自将施送渡过淮河,并告诫他:
「大丈夫,富贵都是命数,我不是希望得到回报,而是你有这个命,所以才帮你!
得志之後,不要忘记本国,虽逆而顺,才是天所庇佑。」
金国律法:没有许可不得出行,於是施在路上杀人、夺了通行证,顺利到达燕京;
几年之後,上书说自己的经历:
「国家 (刘豫的齐) 虚弱但我却不受重用,齐国消灭後被关到黄龙府,
之前获释,靠教书维生。」
金国有科举专供投奔过来的文人参加,称为「归义试」,施考上了,
当时完颜亮有意南侵,事先举行校猎,一天猎到三十六只熊,
因此殿试就以此为题目,施作了赋说:
「圣天子讲武功,云屯八百万骑,日射三十六熊。」
完颜亮看了之後大为满意,将他列为第一名;
於是几年内升到礼部尚书。
高宗绍兴三十年 (1160),金国派使节庆贺新年,施是正使,
宋国听说使节名单後,派吏部尚书张焘接待入境、送使节住进宾馆;
当时宋金的绍兴和议执行得很稳固,因此宋国军备极为松弛,
虽然间谍每天送回金国在造船、调兵的消息,但高宗还是有些怀疑,
因此张焘就用「狐死首丘」(狐狸死了,头也要朝巢穴,比喻不忘本) 话题来打动施,
到了临安天竺寺後,又再暗问一次,
施看其他人不在身边,就说「今天
北风非常强。」,
又敲着桌上的笔,说「笔来,笔来。」 (彼)
因此宋国朝廷才开始紧急提高戒备,
之後完颜亮派高景山来挑衅、制造出兵理由时,宋国已经有所准备了,
但也因施泄漏军机,回国後就被告发,遭烹煮而死。
施在开始发达时,那个和尚曾经去拜访他,施就在金国帮他宣传、因此也开始有名位,
之後搭乘驿马车进燕京,又派他东行去视察海上船只,称「天使国师」,
但不知他最後下落;
和尚行踪奇特,出入宋金国界有如跨河一样轻松,至今淮人仍在流传,
又不重钱财、喜欢结交朋友,又有相人之术,实在是僧人中的侠客。
反逆而显贵、顺服而遭杀戮,正是相合相成,
违反理义在先,还想要轻易赎罪,可是天理不容。
----
施宜生,福人也。少游乡校,有僧过焉,与之言,引之鱣堂下,风檐杲日。援手周视曰:
「余善风鉴,子有奇相,故欲验予术耳。归,他日当语子。」又数年遇诸途,
宜生方踬场屋,不胜困,欲投笔漫征前说,以所向扣之。僧出酒一壶,与之藉草饮,
复援其手曰:「面有权骨,可公可卿,而视子身之毛皆逆上,且覆腕,
然则必有以合乎此而後可贵也。」时范汝为讧建剑,宜生心欲以严庄尚让自期,
而未脱诸口。闻其言大喜,杖策径谒,千以秘策。汝为恨得之晚,亟遵用之。
亡何而汝为败,变服为佣,渡江至泰。有大姓吴翁者,家僮数千指,擅鱼盐之饶。
宜生佣其间三年,人莫之觉也。翁独心识之,一日屏人问曰:「天下方乱,英雄铲迹,
亦理之常。我视汝非佣,必以实告,不然且捕汝於官。」宜生不服,曰:「我服佣事惟恭
,主人乃尔置疑,请辞而已。」翁固诘之,则请其故。翁曰:「汝动作皆佣,
而微有未尽同者。余日者宴客,执事咸骏,而汝独逊诸侪,撤器有噫声,若欿然不怡。
此鱼服而角也。我固将全汝,而何以文为?」宜生惊汗,亟拜曰:
「主实生我,不敢匿。」遂告之由。翁曰:「官购方急,图形遍城野,汝安所逃?
龟山有僧,可托以心。余交之旧矣。介之入北,策之良也。」从之。翁赆之金,隐之衲,
至寺服缁童之服以求纳。主僧者出,俨然乡校之所见也,启缄而留之。余数旬。
持桡夜济宜生於淮,曰:「大丈夫富贵命耳。予无求报心,天实命汝,知复如何!必得志
,毋忘中国。逆而顺,天所佑也。」金法,无验不可行。遂杀一人於道而夺其符,
以至於燕。上书自言道:「国虚实不见用,縻而致之黄龙。会赦得释,因以教授自业。」
金有附试畔归之士,谓之归义试。遭捷。金主时有意南牧,校猎国中。一日而获熊三十六
,廷试多士,遂以命题,盖用唐体。宜生奏赋曰:「圣天子讲武功,云屯八百万骑,
日射三十六熊。」主览而喜,擢为策—。不数年仕至礼部尚书。绍兴三十年,金来贺正旦
,宜生以翰林侍讲学士为之使。朝廷闻之,命张忠定焘以吏部尚书侍读馆之都亭。
时盟誓方坚,国备大弛,而谍者传造舟调兵之事无虚日。上意不深信,馆者因以首丘风之
。至天竺,微问其的,宜生顾其介不在傍,忽氵语曰:「今日北风甚劲。」
又取几间笔扣之曰:「笔来,笔来。」於是始大警。及高景山告衅,而我粗有备矣。
宜生实先漏师焉。归为介所告,烹而死。宜生方显时,龟山僧至其园,言之於金而尊显之
。俾乘驿至京,东视海舟,号天使国师,不知所终。僧踪迹有异。淮人能言之。
出入两境如跳河,轻财结客。又有至术,髡而侠者也。逆而显,顺而戮,岂非其相然耶!
推理於先,一折枝而赎其恶,固神理之所不容也。
※ 引述《mstar (Wayne Su)》之铭言:
: 逆贼范汝为势力正强时,擅长文章、有才艺、不管是否有科举功名者,
: 像建州名士欧阳颖士、施逵、吴综等,都望风跑去投靠;
: 陆业、谢尚在地方有名声,叛军宣称如果他们两个来招安就投降,因此朝廷派两人去,
: 结果两人被拘捕,之後反而助逆。
: 後来叛军战败,欧阳颖士、吴综先被处死,陆业、谢尚、施逵要用囚车送到临安,
: 途中施逵跟另两个人说「我们这次必死无疑,
: 与其在街头被处刑、受极度痛苦,不如早点自尽。」
: 施逵偷偷找人做了三颗有毒药丸,大小外观都极相似,但其中一颗是没有毒的,
: 他拿了没有毒的吞了,另外两人当然都吞了有毒的而立即死亡。
: 到了临安受审讯时,把所有的罪都推给另两个人,
: 审理官员无法查证,只好按从犯轻判,只充军到湖南,
: 但他途中又溜走,变装为修行僧、道士,或是帮人帮佣,一路往淮河去,
: 有看重他才能的,把女儿嫁给他。
: 但他住下几个月後,就往北去投降金国了,
: 改名为施宜生,考上金国科举、升官非常快速,
: 金国打算南攻前,还任使节赴宋。
: ----
: 建贼范汝为猖獗,建士如欧阳颖士施逵吴综者,善文章,多材艺。或已登科,
: 皆望风往从之。建人陆业谢尚,有乡曲誉。贼声言使二人来招即降,朝廷遣之。
: 既而拘系二人,反为贼用,贼败,欧阳颖士吴综先诛死,陆谢施逵以槛车送行在,至中途
: ,逵谓二人曰:「吾辈去必死。与其戮於市朝,极痛楚,曷若早自裁。」
: 逵乃密令人为药三丸,小大形色俱相似,一乃无毒者。逵取无毒者服之。二人服药即死。
: 既至行在,归罪於二人。理官无所考证,迄从未减,但编置湖南,中途又逸去。或为行者
: ,或为道人,或为人典库藏,迤逦望淮去。有喜其才者,以女妻之。住数月,复北走降金
: ,改名宜生。登伪科,擢用甚峻。金师将下淮时,为之奉使北来。
--
「在各种无知中,最差劲的是『政治无知』。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从不参与任何
政治活动。他彷佛懵然不知,种种生活费用:如大豆价格、面粉价格、租金、医药费
等,全都与政治息息相关。他甚至对自己的政治无知引以为傲,挺起胸膛,高声说
自己讨厌政治。 这愚人并不知道,基於自己的政治冷感,社会出现了淫业、弃童
、抢匪 --更可悲的是出现了贪官污吏,他们对剥削社会的跨国企业阿谀奉承。 」
-- Bertolt Brecht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75.181.157.173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gallantry/M.1540166601.A.59B.html
1F:推 RuleAllWorld: 金来!金来!不是更好。派宋人当使节?金是没人了 10/22 08:53
2F:推 v2tsbasa: 从宋就潦倒至极, 从金就拜官富贵, 最後帮了一下宋却是被 10/22 09:15
3F:→ v2tsbasa: 活活烹煮而死, 不知道上辈子欠人家什麽 10/22 09:15
4F:推 bxdfhbh: 说金来金来就太明显了。说笔来可能旁边的人还没想到。 10/22 11:37
5F:→ gundamwind: 够衰,泄漏军机给宋朝还要被宋朝文人酸。 10/22 15:45
6F:→ chewie: 这种人身後通常不会有什麽好名声.. 10/22 18:27
7F:→ saltlake: 施老头如果知道帮宋朝死後还要被宋人酸,当初还帮吗? 10/22 18:38
8F:推 Theo57: 都写旁边没别人了,这样还被告密也太衰。 10/22 22:34
9F:→ flingcould: 宋方有卧底被告密正常,你自愿的应该没有道义保护。 10/23 00:31
10F:推 v2tsbasa: 仔细看下来觉得这和尚有黑到, 用算命来偷渡反叛的念头 10/23 09:04
11F:推 scaredreal: 这个人的一生好有戏 10/24 02: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