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论战了很久，但其实，我并没有完整说出自己的主张。先前所强调的， 只是为了解消一些轻率的结论，这包括两个方面。 其一是以中国印象来下结论，但这种中国印象有严重问题。 中国有其特殊的系统结构，使其产生出一种稳定性的王朝循环， 却不代表各个王朝有着全然相同的社会结构，这种错认是论述中国时常出现的一大问题。 例如宋朝是皇帝与士人共天下的，一般的读书人可以讲皇帝的八卦， 有一个基本的尊重就可以了，官员可以当面骂皇帝骂到口水直接喷到皇帝身上， 他还得耐心听你说完，读书人想要搞什麽东西，无论是艺术、科学还是哲学， 也没人会因此管你。 士人们拚死拚活的是治国政策，其他的东西，只要是非暴力的，差不多是随你自由。 这跟明清时期是完全不一样的，皇权和士权之间，更没有明朝的紧张对立。 虽然说国家的中上阶层（武人除外）真的是欢乐得过了头，但就开放性来说， 显然比西方中世纪要来得好太多，认为中国是因为君王偏好或皇权压制的说法， 是站不住脚的。 那时若有人要开一个科学院，也不会有什麽问题的，若这个人是个大官， 皇帝还会送匾额过来，在某方面来说，就等於是西方的皇家特许了。 在学术发展的外部因素上，宋朝的学术环境应该可以说是近代以前最有利的环境之一。 其二是仅以西方数学发展的内部因素来解释。 任何事物的发展要跨越到另一个稳定阶段，必然是内外因素的共同结合或达成一致， 不然也就不太可能跨越发展阶段，而只能在一定范围之内变动。 虽然说得很抽象也不严谨，但主要的意思应该是可以理解的。没有外在环境的配合， 西方数学是不可能靠着逻辑学就能成功。 甚至东方数学也还没有遇到逻辑学不足的困境，而西方数学的发展， 主要还是依赖阿拉伯和希腊数学的外来文化引进因素，而不是本身的逻辑学传统。 於是东方是外在环境良好，西方则有希腊的文化遗产，没有哪一方有压倒性的优势， 就现实的历史来看，东西方的数学发展，在十七世纪西方出现爆发性成长之前， 也没有太大的差异，都是一小群人的爱好和传承而已，主要的先进成果， 双方也都集中在来自阿拉伯的代数的接续发展，都还没有超过希腊的几何与数论成就， 真正的分水岭，是笛卡儿的解析几何，那已经到了十七世纪接近中期了。 所以，我们大致上可以说，这都不是造就西方数学成功的关键要素。 就我个人观点，最大的关键在於由大航海时代所引发的，在政治上的国家竞争， 和思想上的众声喧哗，以及经济上的充份资源。 没有学术上众声喧哗的百花齐放，为了辨明对错，逻辑学不会有效发展， 而没有国家竞争态势，政治性的学术失败者就无处可去，无法维持众声喧哗的情况， 学派竞争的最後赢家将会压制其他所有人，这就是希腊罗马时代、春秋战国时代、 中世纪基督教神学、佛教发展在多学派竞争时都造就出逻辑学，却都难以为继的原因， 因为最後都没有挑战了，逻辑学还有什麽用。 所以逻辑学不是学术发展的原因，反而是学术竞争的结果。 大家都很努力，不是只有希腊和中世纪基督教的学者特别努力， 所以没有必要用这种过於祟敬特定文明发展的观点来看。 其实不同的学派很难消灭，所以最可怕的武器就是政治消灭，解决政治消灭的问题， 才能解决学术及思想的压制，而竞争的体制才是最佳的保障，否则即使以北宋的开明， 还是出现严重的党争，元佑党人被派发到不适生存之处，死掉大部份， 他们的一切文字都被查禁，这种残酷党争，甚至造成亡国之祸。 而国家竞争会大量消耗资源，没有源源不断的资源供给，国家失利就没有翻身的本钱， 也就无法提供人才引进和发挥的空间，政治统一就是必然的结局， 而国家处於竞争状态就是国家扩张的时候，没有航海能力，在地理上的扩张就有极限， 总会遇到无法简单并吞的国家、总会到达不适合开发的地域， 没有办法扩张就没有更多的资源，春秋战国、三国时代的国家扩张结束了， 也就是统一来到的时候。 同时，没有资源的不断开发，也就很难有大量新事物的出现，使得既有思想无法消化， 产生出更多新思想和学术，众声喧哗的状态就无法维持。 这里有一个简单的概念，就是如果没有建立新的系统循环，任何不够强烈的变化， 都迟早会被旧系统消解或消灭，一个强烈的变化，也必须在建立新的系统循环後， 才能稳定下来，否则就可能造成整个系统崩溃。 这就是为什麽近代化的进程，是全面性一起发生的，因为新的系统循环的建立， 各个相关因素会彼此促进，以加速度的形态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 所以第一个关键出现在十六世纪末期，西班牙和葡萄牙独占航海路线的时代结束， 英国击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英国、法国、荷兰相继开拓出自己的贸易航线， 欧洲的国家竞争进入了新的高速发展且稳定的时期，於是各国对於人才的竞逐加速， 各种学术思想大量兴起，最终学术的重要性得到国家的肯定。 於是学术的高速发展，或者说近代化，就完成了建构。 当科学的作用被肯定，科学进入学术体制不会是问题，数学跟着科学进入学术体制， 也不会是问题，所以关键在学术体制的建立上，而不需要单独看待数学的学术系统。 而到了英国内战之後，连王权的反扑都被阻止了，此後西方世界的近代化， 就成了历史的一种必然发展，所以近代史最晚的开端，没有人认为是在英国内战之後。 由此而论，就是为什麽有人提出统一的古代中国无法完成近代化的原因， 宋辽和宋金的对立竞争（或者也可说东亚地区的多民族竞争格局原本就已经存在）， 加上宋朝尊重士人的国策，正是形成宋朝开放和发展的机会， 但整个系统在各方面都有着缺陷，例如光是政治方面，整个东亚只有两个主要政治势力， 无法形成多元的区域政治格局，并且生产力对比太大，辽金的贸易一直不够发达， 宋朝没有自己独立的航海路线... 问题其实有很多，能不能补得起来， 则需要更多的研究，才有可能知道。 而蒙古的兴起则完全破坏了这个新系统循环建立的可能性，所以才是关键因素， 如果没有蒙古的兴起，以宋朝时期这个有缺陷的东亚政治-学术系统架构， 能不能完成近代化，答案则是不知道，我并不是给出肯定的答案，请不要误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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