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写的文章，节录部份。 谈艺录中的八股文记载 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一书中对於八股文的评论有以下重要两则： 第一则为： 八股文实骈俪之支流，对仗之引伸。阮文达《揅经室三集》卷二《书文选序》後曰：「两 都赋序白麟神雀二比、言语公卿二比，即开明人八比之先路。洪武永 乐四书文甚短，两比四句，即宋四六之流派。是四书排偶之文，上接唐宋四六，为文之正 统」云云。余按六代语短而整，尚无连忭之作。暨乎初唐四杰，对比遂多；杨盈川集中， 其制尤夥……宋人四六，更多用虚字作长对。……《四库题要》明胡松编《唐宋元明》表 条云：「自明代二场用表，而表遂变为时文。久而伪体杂出，或参以杂联，如王世贞所作 ，一联多至十余句，如四书文之二小比」言尤明切，皆可与阮汪说印证，惜均未及盈川。 至於唐以後，律赋开篇，尤与八股破题了无二致。 八股古称「代言」，盖揣摹古人口吻，设身处地，发为文章；以俳优之道，扶圣贤之心。 董思白《论文九诀》之五曰「代」是也。宋人四书文自出议论，代古人语气似始於杨诚斋 。及明太祖乃规定代古人语气之例。参观《学海堂文集》卷八周以清、侯康所作《四书文 源流考》，然二人皆未推四书文之出骈文。窃谓欲揣摩孔孟情事，须从明清两代佳八股文 求之，真能栩栩欲活。汉宋人四书注疏，清陶世征《活孔子》，皆不足道耳。其善於体会 ，妙於想象，故与杂剧传奇相通。徐青藤《南词叙录》论邵文明《香囊记》，即斥其以时 文为南曲，然尚指词藻而言。吴修龄《围炉诗话》卷二论八股文为俗体，代人说话，比之 元人杂剧。袁随园《小仓山房尺牍》卷三《答戴敬咸进士论时文》一书，说八股通曲之意 甚明。焦理堂《易余龠录》卷十七以八股与元曲比附，尤引据翔实。张诗舲《关陇舆中偶 忆编》记王述庵语，谓生平举业得力《牡丹亭》，读之可命中，而张自言得力於《西厢记 》。亦其证也。 此类代言之体，最为罗马修辞教学所注重，名曰prosopopoeia，学僮皆须习为之。亦以 拟摹古人身分，得其口吻，为最难事。马建忠《适可斋记言》卷二有《上李伯相言出洋工 课书》，记卒业考试，以拉丁文拟古罗马皇贺大将提都征服犹太诏等，即「洋八股」也 。 第二则为： （《随园诗话》）卷六：「时文之学，有害於诗，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贯之理。余案头置 某公诗一册，其人负重名。郭运青侍讲来读之，引手横截於五七字之间，曰：诗虽工，气 脉不贯，其人殆不能时文者耶。余曰：是也。後与程鱼门论及，程韪其言。余曰：韩、柳 、欧、苏俱非为时文者，何以诗皆流贯。程曰：韩、柳、欧、苏所为策论应试之文，即今 之时文也；不曾从事於此，则心不细而脉不清。余曰：然则今之工时文而不能诗者何故。 程曰：庄子有言，仁义者，先王之蘧庐也⑤，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处；今之时文之谓也。 」参观卷八《程鱼门云时文有害古文》条。按渔洋早有此论。《池北偶谈》卷十三谓：「 予尝见一布衣有诗名者，其诗多格格不达，以问汪钝翁。钝翁云：此君坐未尝解为时文故 耳；时文虽无与诗古文，然不解八股，即理路终不分明。近见王恽《玉堂嘉话》一条，鹿 厂先生曰：作文字当从科举中来，不然而汗漫披猖，是出入不由户也。亦与此言同。」《 带经堂诗话》卷二十七张宗柟附识复申论渔洋之意。鹿厂语见《玉堂嘉话》卷二。汪、程 两家语亦中理，一言蔽之，即：诗学亦须取资於修辞学耳。五七字工而气脉不贯者，知修 辞学所谓句法，而不解其所谓章法也 。 以上二则钱先生各在二则文末以西方之文学史与文学概念发表评论意见。第一则谈到了八 股文的由来，钱先生文章一开头直接明言「八股文是骈俪的支流，对仗的引申」，这主要 是从文学形式的演变而言。他引清阮元在揅经室三集卷二之内容说明汉班固两都赋开明人 八比之路。「洪武永乐四书文甚短，两比四句，即宋四六之流派。是四书排偶之文，上接 唐宋四六。」这部分则是将八股文追溯到唐宋四六文句对偶的影响。钱先生对此再加以补 述，将阮元八股文受唐宋四六文句对偶影响想法，再向上追溯至六朝，认为六朝「语整而 短 」，只是欠缺连对之句。以要言之，钱先生将八股文排偶句的渊源直接追溯到六朝的 骈文。八股文只是六朝及唐四六文的发展，每股的字数多於四字六字句。 钱先生稍後谈及了八股文最大的特色－「代言」，说明「代言盖揣摹古人口吻，设身处地 ，发为文章；以俳优之道，扶圣贤之心。」其後接着说明宋代与明代科举考试最大的不同 。宋代的科考，考生於文章中可容许发表自身想法与意见，而宋人代古人语气发言者，大 概是始於杨诚斋。至於明代，明太祖则规定了科考时必须代古人立论发言的条例。明代科 举考试，其内容以程朱学派为主，考生行文命意必须就题目内容阐释，依照规定的注解版 本进行解说立论，不得擅自生发，独创新论，如此一来便无独立思考的余地。而八股文尚 要求带圣人立言，如果题目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或其他门人，皆须模仿他们的语意 即使是阳虎、齐人妻妾等各类人物，也要设身处地，仿肖他门的口吻，不得违拗。 由於八股文的限制颇多，字数句数等到後来都有严格的限定，考生只能照题目之字意敷衍 成文，引此扼杀作者的创意，久而久之，形成八股文内容空洞，专讲形式，游戏文字的情 形，而题目仅限於经书，束缚读书人的思想，程朱义理之学在科举考试制度的引导下逐渐 的僵化。此部分以为大家所熟知，八股文受尽尽文士之咒骂泰半因此而起。 然钱先生从另外一面观察八股文，认为「八股文与戏曲相通」，其言：「窃谓欲揣摩孔孟 情事，须从明清两代佳八股文求之，真能栩栩欲活。汉宋人四书注疏，清陶世征《活孔子 》，皆不足道耳。其善於体会，妙於想象，故与杂剧传奇相通。」这主要是因为八股文是 依据四书五经，揣摹古人思想口吻写作的一种方法。「代圣人立言，行古人之话语」使的 考子无不设身处地，题目自孟子出，则孟夫子勃发之议论语气行文，若题目出自子路所言 ，亦需拟子路莽撞豪迈之口吻，而要达到如此，则必须「善於体会，妙於想像，揣摩孔孟 情事」。而体会想像正为杂剧传奇创造时的基本道理，故後人颇说「时文为南曲」「代人 说话比之元杂剧」，有关这部分的理论，钱先生在文中引了徐青藤《南词叙录》论邵文明 《香囊记》、吴修龄《围炉诗话》、袁随园《小仓山房尺牍》卷三《答戴敬咸进士论时文 》、焦理堂《易余龠录》卷十七、张诗舲《关陇舆中偶忆编》记王述庵语等内容，以作为 补证。其中最耐人寻味的是王述庵与张诗舲的话，他们认为自己能够考中，有赖於熟读牡 丹亭与西厢记两大传奇。王述庵与张诗舲的言外之意大约是指藉由牡丹亭与西厢记两大传 奇学会了代人说话的本领，即使是贩夫走卒，亦能丝丝入扣，直达考官心中。 第一则的最後部分，则中西合论，说明这种代言的文体，非只为中国人所重视，在罗马修 辞教学时亦颇重视，「亦以拟摹古人身分，得其口吻，为最难事」，这与八股文的要求相 通。钱先生随後举了马建中在外留学卒业考试时，以拉丁文拟古罗马皇贺大将提都征服犹 太诏这纪录为证明，并戏谑的笑称此为「洋八股」。 若整理第一则的内容，大概可知道八股文的起原、八股文的「代人立言」与戏曲有相通精 神、外国亦有与八股文代言类似的文体三大部分。其中最重要的为「代人立言」部分了。 第二则的内容主在说明「时文之学，有害於诗，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贯之理。」用现今的 话语概念讲，就是章法问题。 钱先生在第二则的论述比较清楚，从袁枚与程晋芳对时文的议论谈起，说明时文可亦令「 心细脉清」，而唐宋时的韩、柳、欧、苏虽都未曾写过八股文，但当时的「策论」亦可收 同样之功。而当时许多精深於八股文而不能写出好诗者，其原因是不知「可以一宿而不可 以久处」。以要言之，八股文可以令人理路分明，但不可沈溺不出。钱先生随後直当的说 明，「五七字工而气脉不贯者，知修辞学所谓句法，而不解其所谓章法也。」将问题以「 句法」和「章法」二者收摄。 三、浅说八股文可为一代之文学代表，却何以无法与其他文体相提并论之因 经由钱先生前面两则的内容，可以知道八股文主要特色为「代人立言，不容参杂自身意见 」，而八股文可以另令人理路分明，非全然无益处。自从光绪三十一年，袁世凯与张之洞 上「立停科举以广学校并妥筹办法」摺子得到允许後，七百年历史左右的八股文就此寿终 正寝，自後被世人弃之若敝屣，受尽天下骂名。但确有持相反意见的评论家，认为八股文 可为「一代之文学」，例如焦循在「易余龠录」中有言： 「有明二百七十年，镂心刻骨於八股，如胡思泉、金正希、张大力数十家，洵可继楚辞、 汉唐诗、元曲以立一门户。」 又如黎锦熙在「国语运动史纲」中说： 「明初八股文渐盛，这却在文坛上放一异彩，本是说理的古体散文，乃能与骈体诗赋合流 ，能融入诗词的丽语，能袭来戏曲的精神，实为最高希有的文体。」 以上二家的说法都将八股文提到了很高的地位，而事实上明代的诗文辞赋都不足与异代抗 衡，唯有八股文独领风骚。但是从後来的文学发展情况观察，八股文终究不足与其他文体 相提并论，明清五六百年间无数读书人为之呕心沥血，寒窗苦读所学习的八股文，竟留不 下几篇好文章为後人欣赏，施之教学，光是这一点，便足以证明此文体病入膏肓，为人所 扬弃，其价值远不如唐宋古文。黄宗羲总结明代文章，发出如此的议论： 「三百年人士之精神，专注於场屋之业，割其余以为古文，其不能尽如前代之盛者，无足 怪也。」 黄宗羲的意思并不是指士子因准备科举而无暇为文，而是指八股文对於古文的毒害。他对 归有光的推许并不如当时之人，主要因为归有光「时文境界，间或阑入」。关於归有光， 他本身是时文大家，也是古文名手，二者同样出色，受到当时之人的推崇。但是後人至今 只记得他「直抒胸易臆，信手拈来」的项脊轩志、寒花葬志、先妣事略之类的抒情记事文 ，认为那才是「宇宙一样绝好文字 」，至於他的八股文，反倒不再提及，亦无篇章传流 。 这主要是因为八股文缺乏实用的价值，内容又被局限於四书五经中，不能抒发自身想法， 绑手绑脚，论抒情不如诗词赋，谈立论不如古文爽快明朗，一旦被赶下历史舞台，就失去 了立身之所。 而八股文之所以无法与其他文体成就相提并论，是有着更深的因素在里面。八股文是唐宋 元三代针对考试文体的辩论与改革後，逐渐摸索产生出适应封建政体与科举考试的独特产 物。在封建政体下，科举文必须以「儒家经典」为依归，而用以审别优劣，因此必须「考 较公平」，经过长期的尝试与累积，最终在明宪宗成化年间产生了符合封建需求与科举制 度要求公平的八股文产物，严格讲来，八股文的文体在当时可算是一进步的文学体格。但 是康有为「科第自科第，文章自文章」一句话，却道破了科场奥秘，也说明了八股文何以 无法流传久远，最後只能靠着统治者的提倡而风光几百年。康有为讲「科第自科第，文章 自文章」并非落第後的自我安慰，朝廷需要的是头脑清晓的官吏，而非高才逞学的文士， 考试自然注重思想倾向与基本技能。科举的施行始於随文帝，这是中国科举取士制度的先 河，科举考试由唐宋时期重视个人才气的诗赋、策论转为明代以「五经大全」的儒学经义 为主，实为科举制度追求公平原则的落实，在当时无好坏可言，实为适应公平原则下的产 物，可说是与时推移但是时间久後，其制度本身所蕴藏的缺陷逐渐显现出来，但当时并未 对此有所改革，明人宋应星在「进身议」一文中针对这种情形有一段明褒暗贬的话： 「从古取士进身之法，势重则反，时久必更。两汉方正贤良，魏晋九品中正，唐宋博学宏 词、明经、诗赋诸科，最久者百年而止矣。垂三百年，归重科举一途而不变者，则为我朝 」 明代之後，八股文运又持续了两百年。之所以能够历久不衰，最主要的根本原因恐在还是 在於「公平」的因素上。因为有着制式的行文规定，统一的考试教材，与规范的阅卷标准 ，使的当时全国各地偏远的生员能立在较为公平的基础上进行考试，而考官也能方便阅卷 。另外，八股文是杂柔多种文体而成，例如清人刘熙载言：「制义推明经义，近於传体」 ，这是从演绎四书五经内在义理内容上言八股与解经之传体相近，八股文当中的「大结」 借着发挥经义陈述政见，可以追述到古代的「策论」。「破题」、「承题」在唐赋与试律 已经有例在先，至於文体中心的「八股」，讲究对仗排偶，让人想起骈文 。四书文要写 的好，实在必须具备高度了文学修养，方苞於「四书文」凡例中言： 「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词之当，必贴合题意而取於三代、两 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沈潜反覆於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 」 另外，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也写道： 「八股文若做的好，随你做什麽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 血。」 从这我们可以知道八股文实为极精练的文体，含有高度的技巧在里面，杂柔了古今文体的 长处。更因为明清两代都严格的限制八股文字数，使的考子在有限的字数里面必须酣畅淋 漓而又字斟句酌的阐述文义，达到了「理尽一言，语无重出」的简凝文风。八股文对文思 训练与文笔的好处，可以从前文引钱先生谈艺录内容的第二则得到印证。事实上，明清时 代的文章大家如汤显祖、徐霞客、吴承恩、曹雪芹等都参加过科举考试，他们在创作牡丹 亭、徐霞客游记、西游记、红楼梦等书时，也或多或少的从久已浸淫的八股文中得益。即 使清末废除八股文，白话散文兴起後，许多名家写白话文依旧受着八股文的影响，钱基博 就指梁启超文章纵横跌宕，有「袭八股排比之调」，严复文章文理密察，有「八股偶比之 格」，这都说明了八股文有着他价值的一面，可供创作时学习借镜。 但是明太祖对於八股文的一项额外规定，令八股文对日後的社会与文坛产生了恶坏的影响 。前面已言朝廷取士需要的是官吏而非文士，考试注重思想倾向与基本技能 。科举考试 的另外一个目的是使当时的士子诵习儒家经书，倡导忠义廉耻，达到「抉经心而明义理， 扶人伦而阐心性」，即使是後来的康有为等人提倡废除八股，也必须承认当初立法者化民 成俗的深意。但是明太祖为科举考试所规定的是：「说经者以宋儒传注为宗，行文者以典 实纯正为主」、「炫奇立异，文虽工弗录」，这为科举考试定调，而明代各皇帝关於科举 文体的训令，全都强调「平实」，力戒「浮华」，这对才情贲发的文士极为不利，这种要 求造成八股文出不了好文章，文风仅是均近於台格体之类的雍容典雅的应制文风，文学家 咒骂八股文，主要是因为明太祖的这番规定让读书人耳濡目染之下，容易感染其酸腐气与 死气。甚至许多读书士子为了考试捷径，只读与应试有关的时文范本， 出现「考经义而 不读经书」的怪现象，许多人尽管科举成功，在现实生活上却缺乏应有的知识。 明太祖对八股文的限制，造成了他後来无法预料的场景，甚至有明一代的灭亡也被归因於 八股文的腐化人心，後人对於八股文的恶评往往是针对这部分而言，例如顾炎武便严苛的 厉骂八股文「败坏了读书种子」、「以为八股之害等於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於咸阳之 郊者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这些批评的对象与情形，实在是起源於明太祖对八股文 的要求与「代圣贤立言」所引发出来的，但若公正的评论，八股文其余的要求并未完全百 害无益，这些要求对於其他文体反倒有文思清畅的益助之功，这在前言已经提及了。 八股文作为明清五六百年的一代文学代表，竟因为明太祖的规定，而无法流传後世与其他 诸文体相提并论，亦是真令人感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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