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odeye (离诸戏论 远诸名相)
看板gallantry
标题Re: [问题] 请问苏轼与章惇的关系
时间Fri Jun 27 00:43:29 2008
顺便将刚写好不久的资料补充上去,苏轼所得罪之人实在不少。
近读钱锺书先生之名着谈艺录一书,至第二十一则〈朱子论荆公东坡〉是条,有
「盖以东坡为人放荡,持身不如荆公之饬」该句,个人对该句深感好奇,乃进一步探
讨,了解何以锺书先生以如是之语论定东坡。今将部份内容摘录出来。(文章部分内容
观点引用本版他人论点~~应该是MRZ大神吧)
近人书写苏轼传记最有名者,当推林语堂所写的苏东坡传,林氏将苏推崇至极,有如是言
:
像苏东坡这样富有创造力,这样守正不阿,这样放任不羁,这样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
及的高士,有他的作品摆在书架上,就令人觉得有了丰富的精神食粮。……苏东坡的人品
,具有一个多才多艺的天才的深厚、广博、诙谐,有高度的智力,有天真烂漫的赤子之心
。
林氏虽如此高价评论东坡,但若翻及《宋史》卷三百三十八列传第九十七苏轼(附苏
轼子过)内容,在文章之末有如是值得深思文句:
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
轼哉?
林语堂所写的苏东坡传对於苏轼评价宋代之後的文人相同,宋之後的历代文人因苏轼的才
气纵横,且其文、词、诗、论等皆为後人学取之对象,是以评价皆不太苛刻,多少为苏轼
区护,甚至反过头来数落陷害苏轼之人。但透过宋代文人笔记所记录有关苏轼的事蹟到可
以比较清楚了解苏轼的为人。且再以史综观苏轼的一生,可以发现它不仅不容於新党,更
不被旧党所接受,而二程对於苏氏也颇有微词,认为他太过轻浮傲物。而苏轼所得罪者有
君子,亦有小人,君子固然处事公正,不会特意为难他,但小人则往往藉机泄其私愤,甚
至非置苏轼於死地不可。苏轼所得罪的君子方面如王安石,後者就属新党中晚期的代表人
物了。
苏轼与二程不合,对於二程的思想颇讥笑之。而苏轼之用语又颇尖酸刻薄,另受者闻
之极为不悦,此可以举下面两则例子作为说明:
《皇宋治迹统类》:
明堂降赦,臣僚称贺讫,两省官欲往奠司马光。程颐言:「子於是日,哭则不歌。岂可贺
赦才了,即往吊丧?」坐客有难之曰:「孔子言哭则不歌,即不言歌则不哭。」苏轼遂戏
程曰:「此乃枉死市叔孙通所制礼也。」众皆大笑。结怨之端,盖自此始。
这一则是记载司马光过世後,刚结束明堂祭祀大典的群臣欲去吊丧,但程颐认为不合孔子
「於是日,哭则不歌」的规矩,阻止大家去吊丧。苏轼听後,即嘲笑程颐说:「这是枉死
市上叔孙通制订的礼。(意指程颐是腐儒)」。在这件事情後,苏轼与程颐二人即种下不
和的种子。苏轼以「此乃枉死市叔孙通所制礼也。」嘲笑程颐是腐儒的话,实是尖酸刻薄
,且苏轼之嘲笑程颐,亦非只有此事,如下面此则之记载。
《程子微言》:他日国忌,祷於相国寺,伊川令供素馔,子瞻诘之曰:「正叔不好佛,胡
为食素?」正叔曰:「礼,居丧不饮酒食肉,忌日,丧之余也。」子瞻令具肉食,曰:「
为刘氏者左袒。」於是范淳夫辈食素,秦、黄辈食肉。
此则记载某一日国家忌日时,相聚於相国寺中举行祭祀典礼,程颐命人提供素食,苏轼知
道後便质疑程颐既不信佛,何必食素。苏轼此番话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味在,颇有
抓人把柄而穷攻之的心态。程颐听後,引经据典地解释说:「礼法:守丧不可饮酒吃肉;
忌日,是丧事的延续。」但苏轼听完程颐此番话後反刻意唱反调,令人准备肉食,并道:
「为刘氏者左袒!」摆出一付像汉朝吕氏、刘氏决斗时一样紧张的场面。於是各个大臣,
只好被迫表态,苏轼的弟子秦少游与黄庭坚既见老师如此讲,也只好吃肉。如此一来,洛
蜀两党无形中也就更加的对立了。而苏轼在此事件中,刻意与程颐意见相左,实流於不必
要的意气之争。但个人猜想苏轼屡与程颐为难,虽多少不喜其迂腐严肃个性,也与程颐排
佛有关,这在前文中已经提及,洛学与蜀学二学派的特性,可以供作参考。
苏轼不止与二程不合,亦多少因其年少轻狂而侮慢同侪诸人,如《铁围山丛谈》有是条
之记载:
东坡公元佑时既登禁林,以高才狎侮诸公卿,率有标目,殆遍也,独於司马温公不敢有所
重轻。一日,相与共论免役差役利害,偶不合同。及归舍,方卸巾弛带,乃连呼曰:「司
马牛,司马牛!」
「以高才狎侮诸公卿,率有标目,殆遍也」一句言苏轼为诸大臣取不雅绰号昵称,虽
有夸张过语之可能,但此则之记载以可以了解何以苏轼会得罪众多大臣,盖得罪一人非单
只是得罪一人,连带此人之同侪好友亦得罪矣!
东坡言语不收摄,意无所惮之特质与个性在其赴京应试时所写的策论已然透出,然此
事却被传为美谈:
《石林燕语》
苏子瞻自在场屋,笔力豪骋,不能屈折。於作赋省试时,欧阳文忠公锐意欲革文弊,初未
之识。梅圣俞作考官,得其《刑赏忠厚之至论》,以为似孟子。然中引皋陶曰:『杀之』
三,尧曰:『宥之』三」,事不见所据。亟以示文忠,大喜。往取其赋,则已为他考官斥
落矣。即擢第二。及放榜,圣俞终以前所引为疑,遂以问之。子瞻徐曰:「想当然耳,何
必须要有出处。」圣俞大骇。然人已无不服其雄俊。
《老学庵笔记》:
东坡先生省试《刑赏忠厚之至论》,有云:「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
尧曰:『宥之』三。」梅圣俞为小试官,得之,以示欧阳公。公曰:「此出何书?」圣俞
曰:「何须出处。」公以为皆偶忘之,然亦大称叹,初欲以为魁,终以此不果。及揭榜,
见东坡姓名,始谓圣俞曰:「此郎必有所据,更恨吾辈不能记耳。」及谒谢,首问之,东
坡亦对曰:「何必出处。」乃与圣俞语合。公赏其豪迈,太息不已。
《诚斋诗话》:
欧公知举,得东坡之文惊喜,欲取为第一人;又疑为门人曾子固之文,恐招物议,抑为第
二。坡来谢,欧公问:「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见何书?」坡曰:「
事在《三国志‧孔融传》注。」欧阅之无有。他日再问坡,坡云:「曹操以袁熙妻赐子丕
(指魏文帝曹丕),孔融曰:『昔武王以妲己赐周公(对曹操的讽刺)。』操问:『何经
见?』融曰:『以今日之事观之,意其如此。』尧、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欧退而
大惊曰:「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想当然耳」一句回答虽传为美谈,然实亦因主考官为欧阳修与梅圣兪二人之成全,二人
素有雅量与惜才之心,不以为忤,且欧公当时欲改革文体,对於东坡自本较偏爱,故反推
许之。若他人为主试者,得否能如此,亦甚难传为美谈也,或反可能斥之为信口雌黄。在
《河南邵氏闻见後录》一书中有是则记载,或许可以了解苏轼之文亦未必受到众人之推许
:
《河南邵氏闻见後录》:
东坡中制科,王荆公问吕申公,「见苏轼制策否?」申公称之。荆公曰:「全类战国文章
。若安石为考官,必黜之。」故荆公後修《英宗实录》,谓苏明允有战国纵横之学云。
苏轼自己多少也了解自身的个性,其在「论边将隐匿败亡宪司体量不实札子」文中,承认
自己「受性刚褊,黑白太明,难以处众」,此番自我评论的话倒是十分诚实。苏轼虽与新
党不和,屡遭新党政治上的迫害,但新党中的章惇这一位重要人物却不得不提及,盖因章
惇与苏轼年轻时实为好友,这在宋人许多笔记中都有提到二人交情之好,例如
《道山清话》:
章子厚与苏子瞻少为莫逆交。一日,子厚坦腹而卧,适子瞻自外来,摩其腹,以问子瞻,
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谋反底家事。」子厚大笑。
《高斋漫录》
苏子瞻任凤翔府节度判官,章子厚为商州令,同试永兴军进士。刘原父为帅,皆以国士遇
之。二人相得欢甚,同游南山诸寺。寺有山魈为祟,客不敢宿。子厚宿山,魈不敢出。抵
仙游潭,下临绝壁万仞,岸甚狭,横木架桥。子厚推子瞻过潭书壁,子瞻不敢过。子厚平
步以过,用索系树,蹑之上下,神色不动;以漆墨濡笔大书石壁上,曰:「章惇苏轼来游
。」子瞻拊其背曰:「子厚必能杀人!」子厚曰:「何也?」子瞻曰:「能自拚命者能杀
人也。」子厚大笑(此则同见《宋史》章惇本传)
《耆旧续闻》
子厚为商州推官,时子瞻为凤翔幕佥。因差试官开院,同途小饮山寺。闻报有虎者,二人
酒狂,因勒马同往观之。去虎数十步外,马惊不敢前。子瞻云:「马犹如此,着甚来由。
」乃转去。子厚独鞭马向前去,曰:「我自有道理。」既近,取铜沙锣於石上颠响,虎即
惊窜。归谓子瞻曰:「子定不如我!」……
由上面的记载,章惇与苏轼感情之好,同相交游这是大家所知道的。而章惇亦曾挽救过苏
轼之命,苏轼当年受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後,王珪以苏轼诗句中的「此心惟有蛰龙知」欲
陷害他,置之於死地。〈由此亦可知苏轼平常得罪之人恐怕不少,已经被贬到黄州当团练
副使如此卑微的小官,还是不放过他〉当时满朝大臣无人为苏轼说情辩解,只有好友章惇
为苏轼澄清求情,这在北送王巩所写的<闻见近录>有记载:
王和父尝言:苏子瞻在黄州,上数欲用之,王禹玉(王珪)辄曰:「轼常有『此心惟有蛰
龙知』之句,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及反求知蛰龙乎?」章子厚曰:「龙者非独人君,人
臣皆可以言龙也。」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也?」及
退,子厚诘之曰:「相公乃覆人家族邪?」禹玉曰:「此舒亶言尔。」子厚曰:「亶之唾
,亦可食乎?!」
从此则之记载,可以了解章惇挽救的不只是苏轼之命,亦挽救了苏轼全族几百口的性命。
但到後来,连章惇都与苏轼反目成仇,此中原因恐怕全非章惇的问题了。在宋哲宗元佑年
间,有两件事情彻底让二人决裂,这起因於苏轼批评章惇的书法,再来即是苏轼在赠送给
章惇的诗句中,触及到章惇不愿为他人提及的事情,遂使章惇从此与苏轼决裂。这是苏轼
恃才傲物、不懂做人细节的个性反应。关於苏轼批评章惇的书法记载在北宋末年曾敏行所
写的《独醒杂志》:
客有谓东坡曰:「章子厚日临兰亭一本。」坡笑云:「工摹临者非自得,章七终不高尔。
」予尝见子厚在三司北轩所写兰亭两本,诚如坡公之言。
或许有人认为苏轼批评章惇书法并无不妥,但章惇颇以自身书法自许,自号为「墨禅」,
并自认於书法有所得,这件事情在章惇自谓「墨禅」这件事在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有
记载。
北宋沈括的《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二之艺文:
章枢密子厚善书,尝有语:「书字极须用意,不用意而用意,皆不能佳。此有妙理,非得
之於心者,不晓吾语也。」尝自谓「墨禅」。
苏轼固然於书法上的天份与造诣甚高,但以此来贬低好友得意爱好之物,突显自己的高格
调,令闻者有轻蔑之感,这种行为在今世即使是好友,也不会有如此的言行的,东坡之恃
才傲物,出口之无遮拦,不考虑对方感受,如此可见,自然引起友谊的裂痕。第二件事情
就是东坡无意碰触到章惇的疮疤,这件事情终於让章惇友情破裂,不在把苏轼当作好友对
待。这件事情记载在《道山清话》中,
《道山清话》:
章子厚,人言初生时,父母欲不举,已纳水盆中,为人救止。其後,朝士颇闻其事。苏子
瞻尝与子厚诗,有「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之语。子厚谓其讥己也,颇不乐
。
章惇之出身其实有难以告人的过去,他是其父亲章愈与其乳母的私生子,此在过去的社会
不被见容,被视为乱伦之举,如後世的郑成功知道郑经与郑经自己的乳母相通而生下郑克
臧时,气的下令要处斩他。章惇在这种关系下出生,其父母在当时想把章惇淹死,这是章
惇最痛苦的一件事情,也是最不愿为他人所知道及提起的事情,苏轼所写的这首诗中,大
概无意中让章惇联想到此事,以为苏轼讥笑自己,即使苏轼并无讥笑的本意,但竟让章惇
如此多疑,可推想苏轼大概平日对於章惇讥笑绝非一二,而平日的讥笑累积久之後也让章
惇怀疑苏轼写给他的诗句别有含义了。
到了元佑年间,章惇因为新党之人,再加上触犯高太后,被贬到汝州,等到哲宗亲政,开
始重用新党,新党遂得以回报旧党昔前的压抑与报复,苏轼虽然与旧党有所区隔,在新旧
两党间都不讨好,自成蜀学一派,但是因昔前反对新政,同样被新党得势大臣列入打压之
中,再加上他自身平日持身即不严谨,於同僚多所得罪,被整肃贬谪也是自然了。此时的
苏轼在章惇眼中无荡然无友情之存,只剩下一个旧党名号,当章惇听到苏轼在惠州过的尚
好,遂又让他在贬南窜於海南,此事记载於《舆地广记》、《艇斋诗话》中。
《舆地广记》:
东坡谪惠州,有诗云:「为报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诗传京师,章子厚耳:「
苏子瞻尚尔快活!」乃贬昌化。
《艇斋诗话》:
东坡海外(海外应作岭外)上梁文口号云:「为报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章子
厚见之,遂再贬儋耳,以为安稳,故再迁也。
章惇後来对苏轼之如此刻薄,多少为报当年积恨,这些事情,苏轼多少要为自身言行负责
任。苏轼言行让其自身屡遭贬谪,亦连累其门人弟子,如秦少游、黄庭坚等,钱锺书先生
言东坡「为人放荡,持身不如荆公之饬」,实有其根据,非是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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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75.58.61
1F:→ godeye:错了 是addoil大神的 06/27 01:02
2F:推 Morisato:传说郑经与乳母通奸生下的是长子克臧(克壑?),不是克塽 06/27 01:12
3F:推 kingstong:古来史料虽有记载然传抄编造亦有,如苏小妹及佛印之事便 06/27 01:12
4F:推 kingstong:属虚构,如苏轼真以它人之痛而开此玩笑则真的白烂,但所载 06/27 01:15
※ 编辑: godeye 来自: 218.175.58.61 (06/27 01:17)
5F:推 kingstong:之事是否属实仍须仅甚深究 06/27 01:16
6F:→ godeye:史料问题是有的 但宋史编修时间过短 许多书写记录不足 只能 06/27 01:18
7F:→ godeye:以同时代的笔记作为辅助 这还是有一定的可靠性的至於苏小妹 06/27 01:24
8F:→ godeye:部分 应该是宋以後的人编造 收集到的宋笔记中无是事记载 06/27 01:29
9F:推 maxinehou:苏轼怎麽知道章惇『内心的大秘密』的? 06/27 08:22
10F:推 reconsider:章惇出身是北宋八卦 时人都知道吧 只有白目会为此作诗 06/27 0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