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hyton (飞腾)
标题Fw: [资讯] 死亡的邻近与他人的面容 - 杨婉仪
时间Mon Sep 10 15:29:32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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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uopohung (风之过客(在场的缺席)7T{) 看板: AAAAAAA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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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kuopohung (风之过客(在场的缺席)7T{) 看板: HangingGard
标题: [闲聊] 死亡的邻近与他人的面容
时间: Mon Sep 10 13:01:05 2012
阳明的学生将我在阳明护理的演讲作了逐字稿请我校定,此时此刻看到其中这一小段,感
触特别多!
讲者:杨婉仪
讲题:死亡的邻近与他人的面容
时间:20120615 13:30-16:30
地点:4F 419教室
哲学有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能够跟实务的经验做结合。我今天的目的就是希望我们对
话过程当中让这些本来很生硬的哲学会显得更生动或更生活化,甚至能够真正作用到日常
生活当中,这是最重要的。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我尝试组织了一个比较能够让实务经验结
合的一个讲解方式,在这个过程当中,如果我在操作一些文字的时候用太专业性的术语,
你们可以随时问我。希望在这个对话过程当中,我们可以更深入的交换彼此的经验。
我自己在对於所谓医病关系这一方面有些感同身受的经验,所以我也特别关心及感兴趣。
我刚刚跟一个老师谈到关於医护人员,特别是护士,我觉得他们是非常辛苦的。而且在其
中,我等一下会讨论到关於Levinas他所讲的「他人」的这一个问题。做为照顾病人的角
色,照顾者他有另外一个照顾者在心理上面的,照顾者同时是一个人,而他们要承受别人
的压力,他们不止要亲眼目睹病人受苦,而且他们还要自身身陷在这个苦中去承担别人。
有时候这个苦是比自身受苦更加辛苦的。所以在这个议题上面,我认为是一个很值得讨论
的。一般我们只关注到护理人员怎麽样去照顾病人、病人的感受是什麽、或者病人面对死
亡怎麽样能够让他轻松、或者是让他对生死能够更看待更坦然等等。可是很少有这样的研
究──关系到护理人员本身他们自身的感受,或者他们自身怎麽样面对疾病的问题或生死
的问题。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得到一个确切的或是更妥善的关注的话,我觉得你不可能
要求一个人在他内心当中对死亡有所不解或是难以承担的状态去明白另外一个人,我认为
这是一种苛求。所以我更加关注在这一个环节上,而在这个问题上面,在座的每一位的你
们可以提供非常非常多的想法跟经验。首先我先尝试将Levinas的想法先做一个介绍,之
後我们可以由各位的立场来进行一个对话和交流。
我把题目设定在死亡的宁静与他人的面容。如同我刚刚所说的,我所关注的不止是做为病
患的这个他者,而是将护理人员也视为一个他者,所以这个面容是双重性的──他同时是
病人的面容也同时是医护人员夹在医生跟病人之间的这个面容──护理人员也同样是一个
他者。我尝试从Levinas的观点去关注病人做为他者的这个角色,但我们有待开发的是护
理人员做为他者的这个面容的意涵,是我们之後可以来进行对话的。在这个对话之前,我
就先就Levinas跟当代哲学或说我们在整个西方思想上,他们为什麽关注他人,或他人的
意涵是什麽先做一个解释。
首先我觉得在讲他者的意涵之前,我们要先问什麽叫主体。主体或客体是哲学常常提到这
个议题。主体和客体这个哲学词汇在日常生活当中他们的意思是什麽?如果我们把这样的
哲学概念生活化有一个很简单的说法,即是,我们每一个人面对世界的时候,我们都有着
自身的观点,然而如果不常常反省自身的话,这个观点是经久不变的。怎麽说呢?我用一
个童话故事来解释──「金手指的国王」。我们观点就像那个金手指,所有被我们触碰到
的东西都以我们自身的看法对他赋予意义。可是在此当中是非常可怕的。可怕什麽呢?换
句话说,如果我从我的观点去对我遇见的人事物进行诠释,我会有一个我对世界的看法。
可是若换一个角度看,我将发现我对世界的看法也仅此一种而不会再出现新的东西。因此
在这种状态中我们时常会感觉到一种无力的孤立感。我同时以我的方法决定世界,可是我
同时也不可能再理解任何人,这个理解的可能性同时也被剪断了。
在西方人所讲主体跟客体的关系中,所谓客体就是被我所定义、诠释或被我以我的观点去
对他们下定义的那些人、事及物。西方哲学意识到哲学对人类的存在有一个很重要的观点
是:我们时时需要反省究竟我们看世界的方式是否是正确的。而在这个反省过程当中帮助
的不止是别人,而是我们自身。换言之,他让我们从我们对世界产生定义的孤立性中,一
而再、再而三的脱离出来,而以一个更新的可能性看世界。这是传统哲学当中所讲的,对
於主体和客体关系的反省。
在这个意涵上,我们发现这种主体和客体的关系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某种看世界的方
式对世界进行诠释,而那些被我们定义的人事物都是所谓的客体。把这样的关系放回到医
院里面时,在这个医病关系之中,我们会发现医生在对病人的病情下诊断时,他其实也是
作为一个主体,以他有的知识──这整个医学体系就是依靠知识──告诉这个病人、为他
分类疾病。接着,我们试想在这个角度换回到病人的角度时,病人会怎样看待这件事情。
不管病人在社会上是一个什麽样的身份,当他走到医院在医生的面前的时候,他当下的第
一个感觉可能是他已经被决定了。换言之,医生可以依靠专业知识来评断病人生了什麽病
,而在这个面前的时,病人的第一个感受常常是无力感或挫败感,或者是一个被决定的感
受。由此,我认为做为医护人员最辛苦的一点是,当医生为病人的疾病下一个诊断,病人
当下里面感受到自身的挫败感和被定义、被做为客体的感受时,医护人院被期待为安抚的
脚色、或者扮演医生做为定义者和病人做为被定义者的角色中间的缓冲者。──常常病人
会要求医护人员以感受的方式,或者是关照的方式,来理解他们的内心。这个理解不是理
解他的病是什麽,而是理解他当下被定义或被决定的感受是什麽。──所以护理人员第一
线承受的就是病人的情绪和某种无力感,或者他们尝试要求某种情感性的支援或情感性的
肯定的感受。并且在病人得不到这方面的感受的时候,他们亦常常也会将自身的挫败感和
无力感直接的反应在医护人员的身上。
在这个关系当中,医护人员跟医生的角色是不同的。医护人员需要把他自身做为主体的这
个意涵先放下来。他不是做为定义病人的这个角色,所以病人常常在这个无权力的或无权
威的状态里面而对医护人员有某种情绪性的反应,而以情绪性的方式来对待护理人员。因
此护理人员是在医生跟病人的这个主客关系当中的那个他者。我在这个关系当中看到的,
不同於一般将病人视为他者的这个角色里面,我认为护理人员在这个意涵上才是一个他者
。
接下来的问题是,什麽是他者呢?从我刚刚这个实例的分析里面,他者的意涵就是没有办
法在我们一般对所谓主体对客体的这个位置当中找到他确切位置,也就是他既不是定义者
也不是被决定者,而他是夹在中间的这个什麽都不能做的行动者。在Levinas在的文本中
,他描述一个苏格拉底的死亡的经验来具体的描绘他人之死的场景。我把Levinas文本的
索引的这个场景的背景做一个介绍。我们在传统哲学中所看见的苏格拉底是一个很特别的
人,怎麽个特别法呢?在柏拉图描写苏格拉底之死的<费多篇>中可以发现苏格拉底被判
了死刑,在他被判了死刑之後,他的学生曾经尝试帮他越狱,可是被苏格拉底拒绝了。在
他服刑时,──<费多篇>是描述他喝毒药死掉的这个场景──也就是很具体的死亡的场
景。在这个场景当中,我们看到苏格拉底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甚至在整个<费多
篇>关於死亡的场景当中,他一直尝试着用理论去论述关於他自身的死亡,事实上在苏格
拉底要死的时候他的妻子和他的小孩曾经来看过他,可是这个场景并没有具体的被描述在
<费多篇>当中。而且我们可以发现,苏格拉底的学生对他是带有情感性的,然而当他们
每一次快要掉眼泪的时候,苏格拉底就会要他们收回他们的眼泪,然後要非常理性的面对
。甚至他用很多话语的方式来陈述死亡只是灵魂的解脱,是到天堂跟诸神共在的这个状态
。
因此苏格拉底所代表的这个角色,其实就是我们说的理性的角色;而其在他旁边为他的死
亡而痛苦的,我们说他所代表的就是情感的角色。在传统哲学当中,苏格拉底从头到尾以
理性来宣讲死亡、来告诉我们死亡是什麽,以至於我们今天去读柏拉图的文本时,我们不
会看到那些哭泣的人的话语,我们看到全部是苏格拉底用理性的方式来说死亡是什麽。
Levinas举这个例子想说什麽?他表达的是在西方的传统当中做为主体的这个角色──或
做为主体这个理性的这个立场──看待死亡的方式是以所谓理性的角度去面对死亡。附带
一提,在苏格拉底将死的场景中,其旁边有一个学生,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因为他没有
说话,所以没有办法在文本当中看到他的这个角色。然而他从头到尾都在哭。而这个人就
是阿波罗多罗斯。阿波罗多罗斯这个角色很有趣的是,他没有办法以话语的方式在传统的
文本当中留下任何话语,可是他的情感无比。如果我们今天想要透过阅读费多篇去明白死
亡是什麽,我们所能够理解的死亡全部是理性的,或是全部是以话语、结构型态的方式呈
现出来的关於死亡的意象。这就有点像我们如果从医学的观点里面定义死亡,换句话说,
其实我们一套从病理上从哲学上或从医学的病理上对死亡的定义和诠释,还有另外一个观
点,就好像在费多篇传统哲学的场域当中,没有被看到的可是却存在的情感的这个角色。
如果说情感的这个角色,不管在哲学当中或在医学当中其实是没有办法被看到的。那在传
统中对死亡的认识是什麽:全部是理论的。不管是在医学或哲学当中,全部是理论的或理
性的立场。所以在这种理性的立场当中,对於死亡的诠释,他所要求的或所出现的一种定
义是什麽?是客观的、是普遍的。换句话说,我们在说一个人死了,这个死可以从医学的
方式去论证他、或从哲学的方式去论证他,这个死亡之所以是普遍的意涵,就是他不是你
的死、也不是我的死、也不是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的死。所以其实在医学或哲学当中,同
样有一个问题,当我们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是一个抽象型态的死亡。各位是第一线在场的
人,你们不是抽象的面对死亡。可是对我来说,就是抽象的面对死亡。
我生平有一个经验就是我奶奶的过世,她是在睡梦中过世的。在我发现她过世的时候,她
已经离开了。所以我没有真正经历过,或者应该说在我生命当中,我没有经历过有一个人
在我面前死掉的这个感受。我只能理性的知道死亡的意涵是什麽,而每一个人在其生命中
,其实很少人有机会真正经验他的死亡,可能我们死了以後就死了。对於那些真正有机会
真正经验他的死亡,或真正的参与或经历他人死亡的那些人,我相信一定会有一种不一样
的感受。
当Levinas以苏格拉底的死,尤其特别尝试从阿波罗多罗斯的角度去描述的时候,我们会
发现,在Levinas重新解读苏格拉底的文本里面,他尝试描绘苏格拉底的死,就是这个苏
格拉底是以人的身份出现、人的角色,而阿波罗多罗斯面对的这个苏格拉底,这个苏格拉
底对他来说,就不再是一个主体,而是一个他人。这个他人以他的什麽样态显现出来?以
他的面貌显示出来的,以一个阿波罗多罗斯做为爱苏格拉底的这一个人,而亲眼看着他喜
爱的这个人、对他很有情感的这个人在他的面前死掉,而看着这个面容从活生生的脸变成
面具、变成一个僵固的、不再有反应的面具的这个过程。
在哲学上,我们从主体性哲学──主体的哲学──,走到相遇性哲学或他者哲学这个境遇
。整个西方的医疗方式跟西方哲学的思维,其实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当我们从一个普遍
架构的,或是从一个普遍性的观点、或将疾病分类的观点、或将死亡下一个定义的观点的
这种普遍思维型态,走向我们具体面对一个人的死,而这个人死在我们面前。当他死在我
们面前的时候,他显现为他自身,他不再是任何一个其他人,而以他自身面容出现的时候
,这个他者的这个立场。当医护人员开始去关怀一个议题是,我所照顾的病人他将要面临
死亡,而我希望以一个我们刚刚说的他者的方式去对待他,也就是说,我关注做为个人、
关注他的面容,就好像关注苏格拉底死的这个阿波罗多一样,其实我更关心的是另外一个
问题是,就是对於医护人员来说,他们如何承受他者的死。事实上我没有亲眼看过我奶奶
过世,而且她是非常安详的离开,即便如此,当我看到她已经死掉的这个身体的时候,其
实我是没有办法接受这种冲击的。如果今天尝试让医护人员,去以一个个人的方式去面对
他人的方式,如我们刚刚说的,面对他人的方式去关怀他的这个病人──他所照顾的这个
病人──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很直接关怀另外一个问题是,医护人员如何承担这个痛苦?
换句话说,他者在我面前死亡的时候的这个痛苦,常常承受不一定是医生,而是第一线的
护理人员。当他们需要在第一线上承受他人的死亡,而且我们希望他们以一个设身处地的
,或是将他人视病如亲的观点去对待的时候,我们应该怎麽样来关怀他们的感受,而如何
让他们在这观点上面产生或説对自身先做一些建设。我觉得这种创伤的可能性是我们首先
也必须关怀的。
回到Levinas的文本。阿波罗多罗斯以从头到尾都在哭泣的方式去面对苏格拉底的死,而
且甚至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语的这个场景当中,其实我们看不到阿波罗多罗斯的感受。
他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告诉我们,他现在心里面承受的是什麽,所以我们很容易看不到他。
然而在这个看不到的同时,并不表示他的感受不真实。所以这个已经存在的却被忽略的,
或者说己经存在的而没办法被看到的、被正视的、被关注的这个议题。同理,护理人员是
第一线,而且这个第一线是我们需要关怀的,如果我们今天做为一个从护理的立场出发,
要教育护理人员或是关怀他们,我觉得不只是病人,而是在护理人员这一端我们该怎麽做
,也只有能够让他们出现真正在他们自身调适是妥善的,他们才能够真正的、更能进一步
避开那种内心的冲击和创伤的,能够更直接的或是显现出他们对病人的关心,也就是在所
谓的他者这个议题上面,不只是在我们说的直接在病人身上,而是从护理人员观点出发的
时候,应该被关注的问题。
在这一点上我想提供几个看法,从我们刚刚所讲的观看的方式出发。刚刚说到每一个人他
有一个视域,他有一个观看世界的可能性,还有他常常存着他自身看世界的观点和可能性
。而如果我们没有对这个观点一再的反思,我们很容易固步自封,或很容易沉溺在我们旧
有的面对世界的方式,而这个方式也常常让我们没有办法看到他人,或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或经历他人。那在这个意涵上的关键在於「视域」。我们说观看的可能性或观看的方式或
是观点的话,似乎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什麽叫做观看?回到文本中,当Levinas陈述
苏格拉底死亡,而且尝试由从头到尾都在哭的阿波罗多的角度去切入这个文本来呈现,给
我们看一种情感观点来面对他人之死的观点後,很有趣的的,同样一个文本,当我们阅读
这个文本的时顺着苏格拉底的死,或者苏格拉底描述的死亡去看死亡的时候,你会发现你
看完之後其实你心里面没有任何的感受,并且会觉得,死亡就是死了之後脱离了灵魂脱离
了身体的囚牢,不会再有疾病、不会再有痛苦,然後我就可以到天堂跟诸神共在。当我们
读完的时候,我们可以很安心的阖上这本书,然後觉得心里面没有什麽不舒服的感觉。
我记得我第一次读这个Levinas在说苏格拉底的死的时候,其实我有一个非常不舒服的感
觉。因为当你突然意识到,今天别人的死,当一个人的死不是像苏格拉底说的,我死掉了
以後到天堂跟诸神共在,我阖上书可以好好去睡觉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其实每个人在面对
死亡的时候,他其实内心都充满恐惧的。就好像阿波罗多罗斯,他看着他那麽喜欢、那麽
爱的老师就要死了,他无力挽救。而且他的老师还跟他讲说,你根本不要担心我,我死了
以後跟诸神共在,他还无言语的这个情感,甚至到为什麽他没有一句话,因为他讲不出话
来,而在这种状态里面,你看完那本书,其实你没有办法阖上。所以其实我发现同样一个
文本,当我们从苏格拉底观看的角度切入,还有我们今天从阿波罗多罗斯的角度切入,也
就是从主体和他者的角度切入,同样的文本我们却开展出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和完全不同的
观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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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宁静的山谷中,传来宏亮且悠远的钟声,但,在也唤不醒沉睡千年的灵魂
我只能驾着毫无意识的躯壳,在迷雾中,无尽的.走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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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学问广阔大海前,闪亮波光另人炫目,踏下去时又感觉冰冷深沉,
冲浪手轻巧的靠在板上,手指画过水面,漾起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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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17.17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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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录者: kuopohung (140.117.179.53), 时间: 09/10/2012 13:1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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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录者: phyton (84.73.209.123), 时间: 09/10/2012 15:29:32
※ 编辑: phyton 来自: 84.73.209.123 (09/10 1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