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厚重气密门的开启，一股不同於封闭小房间、狭窄小通道的开阔气味，缓缓 流入在场人员的鼻腔里。没有太多时间兴奋或感叹，我踏前一步，拿着手中粗糙 的自制探测器往前进方向扇状侦察，确定这里的监视器也顺利被解决之後，才将 亮度颇低的萤光棒挥动两下，示意身後的队员可以走进实验场内。 全黑的几个人形物体悉悉窣窣地敏捷移动，宛如一群轻跃於闇夜中的脱兔。 殿後的我则往来时路再三确认，然後向另一群队伍发送事先讲好的暗号讯息，才 把气密门带上，并夹入一支细长金属棒作为障碍物。 如同出发前约定好的行动规则，队员们并未因抵达目的地而控制不住欣喜之情， 全都乖乖地待在原处。等我带上气密门，用萤光棒挥出信号後，众人才纷纷解开 面罩——但很谨慎地保留发套。毕竟要是因为一根头发、一点皮屑留下破绽，那 就前功尽弃了。 「好像做梦一样呐……我们真的来到时光机面前了？」 女声响起，Ｅ那听不出是三个孩子的妈的年轻嗓音，微微颤抖。 「只要能够改变过去，你的孩子就可以回来罗。」 Ｊ细声回应。他是三年前某场台风的受害者，现已没有任何亲人、朋友及村人还 活在世上。当他於网路隐板报名自介时，曾用「身无罣碍」四字形容自己。 「Ｃ，Ｈ他们那边没问题吧？」 谨慎的Ｍ转向我。作为这群人里罕见的名门出身、高学历、财富充裕者，是为了 曾当过公务员的家人被长官逼迫背上黑锅，驱逐出政界而来。 「没问题。Ｈ他们也正在帮忙破解时光机的系统安全密码。」 望向手中年代久远的呼叫器，我简短回答。 为排除现今各种科技产品间互相影响的危险，我特意选择呼叫器这种老东西。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它是否真能不被反追踪发讯地点，但总比手机之流安全。 身为农家子弟的Ｆ则默默无语，迳自将照明器具逐一打开，并把光源朝向斜下， 避免让光线扩散到我们的活动范围之外，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对了，Ｆ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家中即将收割的大片农田，被政府以都更之名强行 徵收，甚至还开重机械踏平那些农作物。这件事闹得很大，Ｆ家中的两位长者甚 至因悲痛过度而去世，可是政府完全没有任何回应，亦无补偿之意。 点了一遍名之後，我们便坐下来静静等待，等另一组人破解眼前两台如胶囊舱般 的机器密码。在空荡荡的辽阔广场里，我任由思绪随意飘扬。 不知道电子信箱里，有没有哪家公司行号的面试回函呢？ 爸妈还会再寄那种充满情绪字眼的简讯吗？ 下个月的房租、之後的生活费……又该怎麽办？一直像这样找不到工作…… 「哎。」轻拍自己脸颊。上述那些，不就是我此刻会在这里的理由吗？ 既然来了，就要做到彻底！回溯时空改变过去！ 话虽如此，眼前两台号称「时光机」的胶囊舱，还真是普通到缺乏实感，就像我 们这群於一个月内透过网路成军，仅凭从电视、电影、小说和教科书学来的半调 子知识，便贸然闯进国家级实验室的人一样。 无论哪一边，都很像只是纯粹的幻想产物。时光机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做得出来？ 国家级实验室，又岂是我们这群乌合之众能闯入的？ 然而，两件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这是否表示「改变过去」是天意呢？ 望向微弱光线中的队员们。由於是透过网路认识、隐板集结讨论作战方针、最後 才各自用暗号实际碰面、分队行动，彼此亦以ID首字母作为互称代号，我们对於 彼此的认识，仅有「冒险至此的理由」，其他诸如真实姓名、身分等一概不知。 这是把双面刃，避免被出卖或是情报泄露的同时，眼前的人是否可以信任，本身 便是个大问号。或许是我天生就单纯好骗，也或许是像Ｊ一样无所罣碍，又或许 是两个「不可能」陆续实现，让我知道奇蹟是存在的，所以愿意选择相信。 还有一个理由：我们生活於同一个政府、同一个社会、同一个环境底下。 相似的际遇、相似的烦恼、相似的痛苦、相似的绝境。甚至，我们可能还在相似 的抗议活动中打过照面，在相似的连署书上签名，亦相似地什麽都没有挽回。 同样目标的人们，是不太可能背叛彼此的吧？因为我们先被世界背叛了。 像分到另一队的Ａ那样，属普遍受害者的成员是占多数的：物价涨、薪资降，随 时都得担忧无薪假或公司倒闭，车贷、房贷和孩子学费缴不出来，责任制爆肝加 班，为工作牺牲生活品质……等。 很奇妙的是，明明和他同样境遇的人如此多，最後却只有他挺身参加这个计划。 大部分的人还是键盘打一打、网路骂一骂，明天继续返回无良职场上班，看着新 闻播报水费、电费、油价又要涨云云。 Ｂ和Ｉ的动机比较政治化。Ｂ来自某个贿选事件多到出名的城市，虽然在新闻媒 体的低调处理下，我对该城市首长究竟品德糟到什麽地步不太清楚，但看见他那 副经历数度愤怒、抗争而炼出的刚毅表情，应该可以窥知一二。 Ｃ则是我。失业长达两年以上的人生失败者，生活於一个低薪、条件高的地方。 每次去面试，总会有股冲动想对面试官说「你乾脆问我会不会飞天钻地算了」。 当然相谈甚欢的情况不是没有，只是接下来往往音讯全无。聊得愉快、机会很大 之类的气氛或承诺都是假的。谁说女孩子就比较好找工作呢？ Ｄ是少数为生物保育发声的人。他的另一个身分好像是渔场被某大国抢走的渔民 儿子，老爸船上还都是些无法可管的外籍劳工。Ｄ不常提起家里的事，倒对政府 打算将石化工厂建於海滨的计划非常熟悉。在该建设案被民众淡忘，石化工厂与 核电厂继续偷盖的情况下，绝望的他也认为回到过去，或许可以获得一线希望。 Ｅ是个爱孩子且愿意增产报国的年轻妈妈。但除去增产政策的福利半样都没拿到 之外，种种关於孩子的不便，她都遇上了：安亲班、保姆品质问题、霸凌问题、 孩子年纪轻轻便得补一堆习、骑机车接送小孩的安全隐忧……等。 她全忍了下来，并认为孩子长大後，烦恼会自然消失。可是随後爆发的多起食品 添加物、进口肉品争议、病死牲畜等重大事件，把她的三个孩子全都带走了。 Ｇ与前面提到的Ｆ都是农家子弟，不过Ｇ在Ｈ他们那组。他所遭遇的是水果价格 狂跌，种什麽赔什麽。政府曾多次保证会以外销拉回价格，也未见行动；反倒是 那些做出承诺的官员，总是拿些奇怪的理由、数据与他们争论，因此事情陷入胶 着，最後也被整个社会淡忘，独留农民自身孤单奋斗。 代号为Ｈ的有三名，恰巧他们都是「资讯组」的，负责此次行动会碰到的所有电 子问题。诸如夺取实验室的系统操作权、让监视系统挂点、播放假的录影画面、 解除安全密码等。三位Ｈ都自谦「仅是被老板压榨的爆肝工程师」，其中两名抱 病离职，直至参与这个行动计划时，都还处於养病状态。 而和Ａ境遇相似，但至少对政治有所憧憬的Ｉ，则是想要藉由回到过去，抓住某 组候选人的把柄昭告世人，逆转选举结果。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本次计划的发起 人，计划内容详细到彷佛早就打算募集志愿者来实行。老实说，我有点怕他。 回头想想，这群约三十多人的团体看似不大，却也不小。何况每个人参与计划的 理由一累加起来，别说五千字的限制，罄一林之竹亦难书完矣。 「还没好吗？」我将呼叫器掏出，发觉Ｈ那边并未捎来讯息；而Ｊ的突然开口， 才让我发现漫长的等待时间里，竟没有人出声过。每个人皆围着灯光缩起身体， 思考该如何面对未来——或许是和我一样，不太愿意相信眼前这两台极为普通的 胶囊舱，会是能够跨越时空的机器吧？ 「我记得新闻有说过，这两台时光机是以『光速绕地球跑』的原理制作的。也就 是有可能一台由东向西通往过去，另一台由西向东奔向未来。」 「但这里是密闭空间，我们哪能知道哪台朝东、哪台朝西啊？」 「所以需要两个人搭啊……」 气氛稍微凝结一瞬。原本的计划内容里，Ｊ已预先报名要冒险搭上时光机，我们 负责送他进来实验场就好；可是现在，却变成得有另一个人搭上另一台时光机， 赌赌看谁会飞往过去，谁会飞向未来。 「都这种紧要关头了，你才提出来有什麽用！」我有点生气。 其他人倒不觉得。他们每个心头上都有一块已被割去的肉，因此对於挽回它非常 积极，积极到让我怀疑我们不是来夺取时光机，而是来进行自杀活动的。 「不行不行！」我挡在时光机前，避免双眼泛红的队员们一拥而上：「我们是要 挽回过去，改变未来的！拜托你们别用那副寻死般的表情扑过来！还有家人—— 呃，我是说『其他家人』的，你们有该做的事啊！」 「失去宝贝们之後，我也不想活了……」 「反正留在这里，只会继续受到政府欺压，不如让我去！」 「回到过去，或许还能见阿嬷一面呐！也可以先对挖土机动手脚……」 「我一定要亲自监督两个月前的投票结果！」 众人推挤着，声音亦愈来愈大。喂喂！出发前不是再三交代过，绝对要冷静、要 理性吗？这可是比上街头、静坐抗议还危险，更需要小心谨慎的事耶！ 「Ｃ，让我坐上去。」 「别理他，让我坐上去！」 「不对，应该是我……」 呼叫器响起，正当我准备看上面的数字暗号时，背後的胶囊舱突然开了。 「哇啊！」我被队员们的挤压推入舱中，舱盖旋即迅速阖起。 「Ｃ，你怎麽可以擅自进去！」 隔着材质不明的厚重玻璃，愤怒咆哮传入耳中。 「大家！还有Ｊ那台啊！先抢先赢！」 「你们给我慢着！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拍打舱盖呼喊的瞬间，玻璃猛然变成不透明，并映出大量看不懂的文字和视窗， 照亮了胶囊舱内部。 『本机器尚处於研发状态，搭乘者请先确认您已签署切结书等相关文件……最後 提醒您，本机器会以光速进入时间之流，中途并不会自动停止，您必须用右手边 的按钮固定您想滞留的时空……最後的最後，请务必注意，按按钮的时机必须非 常准确，错过将会往下一个时空前进……』 呜哇，好罗嗦的行前解说，即使耳朵已经自动略过不重要的部分，还是听得我脑 袋打结。总之要回溯的时间只有几年，早早按下按钮就好了吧？ 随着轻盈的飘浮感上升一段时间，那罗嗦的电子语音又三度询问『即将开始时空 旅行，您确定吗？』，可是你没有给我任何YES或NO的选项啊！问有什麽用！ 「真的是研发中呐……」我开始担忧我的未来了——在这台机器里的未来。 加速飞行的破风声响起，胸口出现的闷重感亦逐渐加重，最後变成传遍全身的强 烈挤压。当我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Ｇ力压迫啊」之类的无关小事时，玻璃外 竟闪过一幕幕人世间的画面！ ……是因为Ｇ力的关系，让我看见人生跑马灯的幻觉了吗？ 不对，那些影像里并没有我，而且还有些没见过、外型很有科技感的东西。 「这台是通往未来啊。」那麽Ｊ便是如同计划地回到过去罗？我所要做的，只是 快点按下按钮，然後在降落的时代等待「我的时代」追上来…… 「咦？」手不听使唤。过强的Ｇ力将我整个人紧压於座椅上，完全没办法动。 这样要怎麽按按钮、怎麽降落啊！ 尝试将全身力气集中在右手上，无效；想尽方法乱动，让身体至少滑得离按钮近 一点，无效；找看看有什麽让时光机减缓速度的方法，无效…… 浪费的时间愈多，外头的景色便愈光怪陆离。已经变成像是科幻电影中的太空时 代了。天啊！我要是再跑下去，会不会变成太空木乃伊？ 「哈……哈……」 不行，我依旧无止境地往未来前进，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方法。 脑中突然浮现某种奇妙的逻辑：倘若把「方向」这个概念去除，我此时的遭遇， 是否便如同落入一个无底洞中呢？ 无限地、无限地往「未来」坠落。从这个意义上看来，即使没有时光机，我们的 人生亦是一个在无底洞里持续坠落的过程，差别仅在於光速和常速。 所以，我会在这台机器里终结生命？ 且变成死屍之後，仍旧会於名为「未来」的无底洞里继续坠落？ 睡意突然袭来。「不管了。宇宙还是时空什麽的。」 在这个一公尺半的极小型宇宙中，有条仅会作用於我身上的时间轴。而它正指示 着我的身体进入睡眠。毕竟高度紧张、压迫的状态已持续了五个小时以上…… 瞳孔放大。 什麽时候醒的，或者这里是不是梦中，我毫无概念。 唯一知道的是，面前这些浅绿、浅蓝、浅橘的萤光生物，正在和我大眼瞪小眼。 「你还好吗？」 妈啦！他们竟然会说人话！——下一秒，世界又再度变成黑暗。 第二次苏醒後，我总算比较能接受现实。於是尝试和这些奇妙的生物谈话。 原来，他们和我们相同，想要藉由时光机回到过去，开创更美好的未来。不过才 刚闯进实验室，便发现我已经躺在胶囊舱中，让他们非常意外。 离开胶囊舱後，我发现它的外表居然改变了。萤光生物们说，这是已经开发完成 的第三千世代时光机，目前由於运作原理不合时宜而弃置中。此亦他们选择这台 机器的原因：比较不会引起政府注意。 「等等……那它能自由选择停滞时空，不会有，呃，按不到按钮的问题吗？」 「当然不会罗，怎麽可能会有那种蠢设计？」 这台机器的最原始版本，就真的是那麽蠢啊…… 「可不可以拜托你们一件事呢？」 我说出想要共乘的原因，他们也很乾脆地答应了。 於是送他们降落之後，我便将时光机的年代设置成西元两千多年左右，准备返回 我所在的时代——再往前推四年。 究竟这次的时间旅行会不会成功呢？等着看之後的未来吧。 ====== 换回旧排版试试看……话说已经习惯用投稿格式写文章 结果贴上来BBS的时候都显得很拥挤（←习惯大间距、BLOG行距调很高的人）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4.40.147.187 ※ 编辑: cynroya 来自: 114.40.147.187 (03/10 20:39) ※ 编辑: cynroya (1.173.231.224 台湾), 11/29/2023 13:4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