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聋子。 对，这个聋子的定义没有别的，就是一般常见的那种不常见的全聋者。 但诚如我的标题所写的，我的确是一个用耳朵看世界的人。 请容许我先向各位读者说声抱歉，我想我的标题必定会让读者感到疑惑。 既然你下了这个标题，怎麽能够说你是个聋子呢? 如此难免有欺骗大众之嫌。 在这个说谎已经在某种程度内被视为容许行为的社会，我以各种古代神只的名字发誓 即便是任何一种无伤大雅的善意谎言，在我一生中，都不曾以任何形式从我口中说出。 我曾经听力十分健全，除了绝对音感使我的音乐才华更容易一展长才之外，我也能够在 嘈杂的都市里散步时，听出周遭的人们离我几歩。 当然人们常常会惊讶於我能够不需做出任何使用身体其他器官接收讯息的反应， 就能够作出相对的动作，举例来说，每当朋友想从後方吓我，只要离我三步时， 我便能说出他的名字以及他的身上背了几本书，穿的什麽装扮 又或者每当有东西飞向我的时候，我头也不回便能毫不费力的闪躲 有时甚至让物体十分靠近我，再向一旁躲开，让朋友惊呼连连，观察朋友的惊吓动作 实在令人乐此不疲。 其实说穿了也没甚麽诀窍，而且也不是古代的气功或者巫术， 一切都是拜听力所赐。 第一个例子其实是从衣服摩擦的声音便能听出质料以及件数，而从脚步声的重量─ 即便他们每次都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都透露出足够的资讯，让我进行这个恶作剧 第二个例子也就是从空气摩擦的声音判断罢了。 我想看到这读者可能会有个疑问，现在生活车水马龙，随之而来也产生出许多噪音 高分贝的捷运运行，低分贝的电波流动，对声音敏感如你，怎能受的了? 说来也怪，我的耳朵彷佛能够随我的意志操控，当我开始感到吵杂的声音时， 用比较科技一点的说词来形容，就像是开启了抑制杂讯的功能，只留下乾净的，无害的 有些温暖却又十分生活化，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 朋友们都不知道我的听力如此的好，除了几个我极为亲密的朋友们之外。 那些交情不甚好的朋友们都说 "你後面长眼睛吗？" 一语成谶。 就在我结束求学阶段，即将踏入社会之际，我的听力开始急速的下降，即使是在耳边 朝我大喊，我也只能听个大概，倒是不知道为何，每当对方朝我大喊，我便开始在脑中 想像对方大喊时的表情，而那表情十分生动，但由於赖以为生的听力即将消失， 担忧的心情也对此无以为意。 我早知道会有如此的一天。 我完全听不到了。 就像现在一样。 中间的故事，我如何的自暴自弃，以及遇到我现在的太太，她如何的鼓励我使我振作 我想都不加以赘述，以後有机会我再将其中发生的许多故事一一道出。 我想说的一个重要的关键，发生在五个月前，就在我打算重新振作的时候， 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身上也起了好几个囊肿，其中我的左右耳蜗生了个对称的 小包，碰到就发出剧烈的疼痛，习惯侧睡的我也因为只能仰睡无法翻身而失眠好几天 直到实在是累坏了才沉沉睡去。 好不容易退烧了，身体的囊肿也消了许多，唯独耳蜗上的小包仍旧。 躺了几天，睡眠姿势也习惯了，睡眠也充足了，却发现小包开始结痂，并且没几天便裂开 那小包宛若一对半开的双眼， "你这模样怪可怕的，"太太对我说着。"不过看久了倒也习惯。" 这几天由於纸上对话十分缓慢，於是我开始利用休息的时间学读唇术，学了几天， 只要说话速度不快，都能够明白太太说什麽，而且相处这麽久了，也了解太太的说话习惯 使用读唇术也就更容易上手。等过了两个礼拜，我完全能够掌握我太太每一个字的唇型 不像一开始学习唇语那样，现在就算是一般的说话速度，我也能够轻松的与她交谈， 即使不用正面的看到嘴唇也可以轻易地辨识。 我记得那是个炎热的天气，应该是春天里最热的一天。 难得春天里有这麽乾燥的时候，就像雨後的的积水都完全蒸发的时候那样。 好像所有的生物都因为这样的天气被蒸发出来似的。 我也不意外。 那是个很小的徵兆，使我变成现在这样 我在客厅看着电视，太太在後方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着准备午餐。 电话正在响着。当然这是事後太太告诉我的，那是她的姑妈打电话来询问西班牙炖蛋的 材料。 很突然的，我可以十分生动地想像她与姑妈用电话交谈的情景， 并且随着时间进行，那景象彷佛电影般的流动 我突然一切都了解了，那股感觉就像是人们的惊呼可以使我发噱的那段时光 又重回到我的生命里，我可以非常有自信的相信就在刚刚我获得了什麽 宛如我失去的那些，又或者更甚於此，这是恩赐，抑或是另一个重获新生的考验? "核桃。"用可以打断我太太的音量说出这个词之後，我缓缓转头过去看着我太太 一如意料中的，她拿着电话愣着，眼睛直直的看着我 "核桃，姑妈忘了放核桃。"我看着她的嘴唇说出你怎麽知道的唇型，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已经成为了一个用耳朵看世界的男人了 我的耳蜗上长了两只眼睛。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67.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