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黑暗後的那瞬间，迎接我的却是侵袭全身的麻痹与寒意。 晕眩之中，原本期待的和煦日光、温暖空气，以及色彩缤纷的花花世界，才逐 一渗入我的感官里。是太久没进食了吗？还是长期没晒到太阳的缘故？ 我看向自己枯瘦苍白的指尖，开始思考。 不，不对，现在该想的不是这种芝麻小事。 既然好不容易获得渴求已久的自由，首要之务便是「离开」—— 离开这栋见鬼的公寓！离开这块见鬼的地方！甚至，离开这座城市最好！ 「可是，能去哪里呢？」 摸摸口袋中软皱的纸钞，我总得为接下来的吃喝拉撒睡预留资金，不能一次把 它们花光啊！千头万绪涌入脑袋，我为自己竟能从那麽激动的情绪中迅速平复 过来，并进行理性思考这件事感到惊讶。 果然，我并不是个白痴小孩。 「总之先走吧，边走边想。」而且站在原地的话，岂不是还会继续跟这块地方 扯上关系？在外人眼中看起来也会很可疑吧？毕竟我非常清楚自己的外表、装 扮与行李，怎麽看都不像个正常人。 对，极像个衣衫褴褛的穷酸逃家小孩。尽管我已经没有家，也不需要它了。 再度确认身上的高领薄外套有穿好，我拎起皱巴巴的破帆布包，漫无目的却快 速地走着。期间路上曾与一般民众擦肩而过，我起先会回避对方的目光，之後 突然想起某些事，开始尝试直视对方眼睛，甚至装出笑容。 不过所有大人的反应都相同——「你这小乞丐离我远点！」 唉，世上的大人都一模一样吗？ 「至少不会拿东西丢我、对我拳脚相向，也不会限制我去哪里。」 光这点就非常棒了。自由万岁！ 吃着商店买来的特价面包、啜饮最便宜的十元饮料，我满心感激地细细咀嚼。 真的是好久、好久没吃过像样的一餐啦…… 而且，商店的阿姨还对我说「你这麽瘦小苍白，要多吃一点啦」，虽然後面紧 接的是各种广告和特价讯息，但我非常高兴。 因为有人愿意关心我，即使那只是假的。 因为有人愿意对我说话，不会看到外表穷酸便不予理会。 留下因一声「真的是非常感谢您」而惊讶不已的她，我有自知之明地绕过对面 走来的同龄孩子。制服、书包、学校，啊啊，好遥远又好幸福的记忆啊…… 不过，我不能回去上学。因为我早就休学了，也没人有钱能供我上学呢。 对了，到新的落脚处後得去找分工作。比起上学，生活费来源更重要吧？想着 这些事情，我继续前进。 不知不觉便来到火车站。 火车可以跑得很远很远，但远的地方，车票也很贵，所以我得仔细考虑才行。 就在我思考该搭上哪一班火车、该去哪里时，有个流浪汉朝我走近。 穷酸小孩说别人是流浪汉，好像有点可笑。毕竟我们几乎一样穷途潦倒。 「叔叔你好。」我尝试搭话：「如果去哪里都可以，只要距离够远、车票够便 宜，你会推荐哪里呢？」 这真的只是为了起个头而找的话题。因为我注意到他闭着双眼行动，那应该表 示他是个盲人。看不见的话，也无法跑太远吧？ 「没有人的地方最好。」有点无奈却认真的回答。 「呃，可是没有人的地方，我会找不到工作养活自己的。」 「哈哈哈……」他低声笑，好像发现自己认真的答案，其实很不切实际。 「对不起呀，我不该对人生刚起步的小朋友说这种话的。你只要照自己想的去 做就好，反正年轻是本钱嘛。钱没了可以再赚，失败了也可以及早重来。」 熟练如明眼人的动作，他向路过的游客伸手讨钱。不意外地，大家都冷着一张 脸跨过我们跟前。可是看不到那些鄙视表情的流浪汉，他还能保持笑容。 「叔叔真乐观呢。」 某两人的脸掠过脑海，我的心顿时凉了。那两人对我来说，己经达到光用眼神 便可以抹杀我的存在—— 「要是我也看不见的话，或许就不会那麽痛苦……」 「不，我看得见唷。」流浪汉的声音突然打断我。 「只是我用的不是眼睛，是眼皮。」 笑容在满脸胡渣中漾开；同时，那尘封已久的话匣子亦跟着打开。 在成为流浪汉之前，叔叔原本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有个刚新婚不久的妻子、有 群刚认识的新邻居，同事和谐、上司不罗嗦，生活既平顺又安稳。 然後某天，他罹患了奇怪的眼疾。不是一般眼科医生能处理的那种怪病，因为 他的视觉没有任何问题；反而该说「看到的太多」。 并非灵异的通天或阴阳眼，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的住民；他看到的都是短短的 真实影像，而那些影像的主角，便是於现实世界中遇见的人。 换言之，如果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妻子附近便会冒出以她为主角的虚幻影像。 「所以是精神上的……困扰吗？」 摇头。「你真懂事，还会挑字讲话。如果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的话，应该 会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呢。」 淡淡苦笑。他说得没错……以前的我的确是呀。 「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患的其实是精神疾病，於是转向精神科求助。但依旧找不 出原因。後来我试着观察影像的内容，发现了两件事：第一，它并非是无意义 的几个片断画面；第二，影像出现的次数愈来愈频繁，到後期，只要看见人的 那瞬间就会流入脑中，即使立刻闭上眼睛也无法阻止。」 长声叹息，说出第一件事似乎令他痛苦万分。 「幸好在最後的最後，我发现可以透过眼皮看这个世界，才放弃轻生的念头， 选择继续活下来。虽然眼皮看到的世界仅有『形状』，不过对我而言已经是最 棒的了。」 摆脱那该死的影像、舍弃人们脸上的表情，叔叔从此便单凭肢体动作猜测每个 人的反应、意思、个性。虽然失去的家庭和事业不会回来，他得继续当个孤独 终老的流浪汉，但在人生的绝境中还能抓住这丝希望，已经令他感激涕零。 我没忘记自己的初衷，一边当叔叔说话的对象，一边仍继续思考该往哪里去。 从发现妻子与邻居的不伦恋、同事联合抢走他的功劳、上司计划让忠厚老实的 他代替公司背黑锅，到回老家後惊觉父母竟不是亲生的，叔叔戏剧性的人生使 我怀疑他是否在引述某部连续剧的内容。 不过反正我也没认真在听，就随他去讲吧。 然而有件事很奇怪。他在这些故事中不停地重复那些「眼睛看到的影像」有多 可怕、烦人、让他精神崩溃，却只字未提影像的内容是什麽。 我很想问，但看他滔滔不绝地诉苦的模样，又把话吞了回去。 浅蓝灰的警察制服倏地映入视野，害我顿时神经紧绷。旋即想起旁边的叔叔会 从人的肢体语言察觉异样，尽管无法证明其真假，我还是努力保持不动声色， 将身体及表情慢慢压抑下来。 没关系的，毕竟我不是小到会让警察来关心的年纪。 没关系的，毕竟现在天色尚早，警察不会那麽闲，问我为何不回家？ 「啊，是车站的巡警啊。那些人很烦，我们换个地方讲话吧。」 谢天谢地，我开始觉得听他讲到晚上也无所谓了。 换到隐密无人的地点之後，话题亦跟着换成警察。 叔叔开始讲些老人式的「社会经验」，我不予搭理，仅一直凭眼角注意外头警 察的动向，不时应几声代表有在听。 「哎，你别一副不相信的口气嘛！我可是亲眼见到的呢！」 那两个人，似乎也曾经说过这种话。警察其实不像外表这麽正派云云…… 但既酗酒又有暴力前科的他们，说的话可真是一点公信力都没有。 对了，他们好像还说过之所以让我读书，为的是养出一个法官、检察官、律师 什麽的，最少也要是个刑事警察，才能掩护他们的行为…… 捏紧拳头。黑暗的想法从我胃中涌出。 谁要为那种人卖命啊！谁要听那种人的话啊！谁要—— 「孩子，你觉得冷吗？」叔叔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立即回答「只是想上洗手间」的我，非常机伶地逃掉了。 逃过警察的耳目，亦逃过叔叔的注意。 不能让人发现异状。我看着镜中冲过冷水的脸，确认状况万全後才离开公厕。 「你去得还真久。」他有些抱怨。或许是因为难得有个人能听他讲话吧？ 「对不起。」看来警察已经走了。我坐回叔叔身边，继续观察火车站的情况。 他依旧滔滔不绝；我依旧没专心在听。 脑中开始回想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刚离开公寓的时候还没那麽明显，伪装情绪、强打精神亦很容易；现在大概是 时间到了，讨厌、恶心、恨意的感觉渐渐浮上胸口，令我几乎难以招架。 幸好，叔叔看不到我的表情——从他的动作反应看来，他说「用眼皮看世界」 应该是真的。除非他像我一样会掩藏情绪，而且掩藏得很高明。 就这样，他出声发泄他的情绪，用他的声音；我沉默发泄我的情绪，用眼泪。 时间悄悄流逝、火车往返一班又一班，直至夕暮到来…… 「小朋友，你知道吗？你真的给我很好的印象。」 我没回话，但做出转头看他的动作。 「甚至像当初我发现能用眼皮看世界那样，你让我找到重新信任人的勇气。」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 「喔，我刚才才想起来，今天好像都还没提到我的肉眼究竟能看见什麽吧？」 点头。我预想他大概会说完之後就睁开眼睛，因此趁低头的动作擦去眼泪。 「该怎麽说呢……虽然无法确认可以追溯到多久之前，不过……」 接下来的那句话，令我心脏冻结。 「我的肉眼能看到那个人最近做的，影响人生最重大的事。」 急忙起身准备逃走。但是，人类身体的任何动作，都不可能会比「睁开眼睛」 这件事情还快—— 「啊……你……」 被看见背影的我咬紧牙关，从衣服内侧掏出那把沾血的刀子。 「你竟然……杀害你的父母！」 对不起，叔叔。这是我好不容易换来的自由。所以—— 转身举起双臂，我朝那手无寸铁的流浪汉挥下刀子。 　===== 　这次的徵文题目，让我想起曾经在朋友的BS2个板看过的一篇转录文章： 　〈理解後才觉得恐怖的故事〉 　（GOOGLE此关键字，可能会连带找到恐怖照片，请注意） 　那是一篇综合长文，内容是许多藏着谜团的灵异、猎奇或诡异故事短篇集 　从翻译式的行文来看，应该是收集日本那边的网路作品而来 　其中一则〈流浪汉〉便成为此文写作的灵感来源 　当然，谜团不一样，故事的内容也不一样 　但是「流浪汉能看到发生在过客身上的某件事情」的设定是相同的 　故事大意如下： 　　主角发现地铁站的某个流浪汉，每天都会对着游客喃喃自语 　　走近听发现，他说的是「猪」、「人」、「牛」、「蔬菜」之类的词汇 　　由於起初是对老太太说出「猪」，他以为流浪汉在骂她 　　之後却发现瘦小的人被说「牛」、肥胖的人被说「蔬菜」，於是转而猜想 　　「流浪汉是不是能看见他人的前世呢？」 　　最後主角终於耐不住性子，跑去问出答案——或者说让流浪汉将能力过给他 　　流浪汉隔天便不见人影；而获得那项能力的主角，也终於一解心中的迷惑 　　该能力是能看见某人「最近吃的东西」，上面的文章里有提到「人」…… -- 　　海馥羽(Cynroya) 的文字创作　　◣　　◢　　　　　　　　　　　　　　　　　 　　　　　　　　　　　　　　　　　◥◣◢◤ 　　　　　　　　　　　　　 《　无　尽　夜　曲　》 　　　　　　　　　　　　　http://cynroya.ti-da.net　 　　　　　　　　　　　　　　　　　◢◤◥◣ 　　　　　　　　　　　　　 　　　◤　　◥　　　◆◇Endless Nocturne◇◆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4.39.53.67 ※ 编辑: cynroya 来自: 114.39.53.67 (01/13 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