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fewriter (咖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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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徵文] 耳朵里的花 - 种子
时间Mon Nov 8 16:51:44 2010
玻璃门缓缓被推开,拨弄风铃轻声作响。
「欢迎光临!」我离开工作桌,关上老旧黄色台灯,熟练的迎上笑容。
有些意外,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年纪应该不出二十,那身帅气的西装和衬托出来的气质,对他来说是老成了一点。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即使心里纳闷,我仍然专业的摆出服务业应有的微笑,用夸张的肢体动作向他问好。他先是愣愣站着,才僵硬的点点头,就差没把「不知所措」四个字写在脸上,尽管我就站在他的眼前,他的双眼却不是聚焦在我的身上。
我回过头看,他死盯的那面墙上,挂着好几张泛黄照片。
爸站在店门口,与大腹便便的妈合影,笑容灿烂如阳光般耀眼。
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一生中唯一一份工作,明聪助听器专卖店就是他的一生,那间店面离家不算近,且只有脚踏车作为交通工具的情况下,我很习惯於他的早出晚归,在那个不懂事的儿时,一度认为那间店就是他的家。
我对於他当爸的身分很陌生,却对他卖助听器的身影印象深刻,这荒谬的记忆彷佛我是个失怙的孤儿般,每每想起都觉得可笑,也有些羞愧。
我知道不是只有我觉得爸不常在家。
我不只一次听过妈的抱怨,也不只一次听到妈要求,把靠近後车站那间店关了,东西都移到家里来做,最起码存钱买一台伟士牌,而爸始终只是安静的听,不做任何回应,那就是他说「不」的方式。
很快妈也就不再抱怨了,甚至连提都懒得提,後来我问起妈,为什麽当时会让步的这麽快,她只是无奈回了一句。
「我还不了解他吗?就算真的存到钱买了车,他去到店里的时间还是依旧,根本不会延後,更不会提早回来。」这句话也在隔了多年,爸改以那台红色台铃机车代步後,得到证实。
「请问?」站在柜台前的年轻人终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听这怪怪的口音,应该和我原本预料的一样,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讲的已经够好了,要不是工作关系,让我长期与这类人接触,相信一般人是听不出来的。
他的手指着,嘴巴却停顿了很久,似乎在思考该说什麽,或是该要如何表达。
「这位是你的父亲吗?」
爸让我跨坐在他的肩上,笑容依旧,却多了中年男子特有的沧桑感。不只是爸,照片中的我也笑的很开怀。
但我长年累积起来的记忆却不是如此。印象中,爸爸是个话不多的男人,这已经算是讲的好听多了,妈则是直呼「哑巴」,不只是不太说话,就连脸部也没什麽表情,没了言语也没了表情动作,活像是一个与外界断了沟通的人。对於这些,他只是自豪的用「喜形不见於色」来形容自己。
「虾密色不色?冷淡就冷淡,讲的那麽好听!」那天妈牵着我,走进爸的店里,劈头又泼了爸一头冷水。没有用,爸坐在他专属的工作桌旁,连头也没抬。
妈也没在意,自顾自的拉了张椅子,抱着我坐在店里一个小角落,就这样一整天什麽也没做。可怜了一个四岁小男孩,正值活蹦乱跳的年纪,却被迫坐着看爸在店里忙进忙出。
神奇的是,小男孩很安份的坐着,看着待在家里时,被妈称作「木头」的男人,露出他完全没印象的笑容,这画面很吸引他。
「先带回去吃饭。」爸短暂中断了他的工作,语气平淡的吩咐。
「不一起回去吃吗?你今天又要弄到很晚喔?你什麽时候回去?」
「还没忙完。」面对妈接踵而来的问句,爸一句也没答。
妈牵着我站起身,哀怨在嘴里化成几句含糊的碎碎念,假装很生气的踏出店门。是的,是假装,就连当时的我也看的出来,她那天晚上心情异常的好。
「是的,是家父没错。」
「廖、成、才!」年轻人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念出爸的名字。墙上裱框的工作执照,廖成才三个字大大的印在上面,泛黄的年代已久远,我甚至不知道那时盖章发照的台北县长,究竟是何许人也。
要不是那框上惨不忍睹的裂痕,执照上的人是谁,应该不需要辨识的这麽吃力。
「他是最棒的。」
对,每个人都这样对我说,就当时台湾的环境,助听器的确是高科技产品,见都很少见了,更别说维修。但当时我不懂,总认为不过就是个卖助听器的,到底是能有多棒?是说他维修功力了得?还是说他是个超级销售员,一天可以卖个好几支?
「你爸他真的是最棒的。」妈因为过度操劳,躺在病床上时,拉着我的手,也同样对我这麽说:「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办法体谅他,你们两个一见面不是互相不搭理,就是吵的天翻地覆,叫我怎麽放的下心?」
我拍了拍她伸出的左手背,不忍的心将最後的泪水也榨出。「放心吧,一切听你的」是我所能想到,最後安慰她的话,也是我能够允诺的事,我也尽量做到了,至少到妈过世那天,我答应她的事有做到了。
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来说,能够做到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些年头下来,有太多太多话积压在心中,无处宣泄。
想到这里,我在办完妈後事的隔天,就冲进爸的店里。
「最棒的?」我高分贝质疑着。「最棒的?为什麽最棒的会是这样?为什麽最棒的人的妻小,是过着这种穷困潦倒的生活?你到底是棒在哪里?你说啊!」
「阿明,我有客人!」
「客人,客人!客人永远都比我跟妈重要!」我抓起墙上的工作执照,再也压抑不住愤怒。「我宁愿你从来就不是个卖助听器的。」一个清脆声响,框中的大头照被裂痕割的四分五裂。
家也是。
「你跟你爸长的真像,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有像吗?我摸着下巴和鬓角,我看大概是因为碰巧我留了和他照片中一样的胡子和发型吧!
「真的很像!」
当了几年的房屋仲介,业务工作真的不好做,整天忙碌奔波,好笑的是,我成天为别人找到他适合的地方住,自己却只能在郊区租个便宜套房。
当我以为生活中只剩下乏味的疲惫和挣扎,变化终於出现。
我记得那天午後,爸步履蹒跚的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即便我离家後,就从未再与他联系,更没有向他透露我工作和住的地方,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我的。
我带着他到隔壁的面店,点了碗牛肉面,接着气氛凝结着,就像是两个陌生人碰巧?在一桌吃饭。
「生活还过得去吗?」他筷子动都没动。
「还可以,有工作也有地方住。」
「也是,你跟你妈很像,都是这麽坚强,这麽让人放心。」本来以为这句话会让我火冒三丈,但是看着眼前的他,被白发和皱纹摧残,心中一点怒气也没有,反而让我想起妈躺在医院时,那股心里的不舍。
「是这样吗?你说我像妈,妈也说我像你。」我说完,他哈哈大笑,我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个笑话,但见他难得一见的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
「有空还是可以回来看看,大家还是会想你。」爸放下手中的碗公,打了个满足的嗝,缓缓离开。大家?哪来的大家?我笑笑的看着那空碗公,决定也点一碗一样的来嚐嚐。
「所以你算是继承家业?」
我大方点头,心里想着,这个问题早个一、两年问我,不知道我会怎麽回?我只是被叫来帮家里的忙?我只是个路人,只不过不小心站到柜台里面了?还是索性大方承认,我的确有想过继承家业?
承认我会接这份曾经恨之入骨的行业?
「欢迎光临。」就在我推开门的同时,爸几乎同时呼出。
「先说好,我只是在家里太无聊了,想说过来看看也好。」我看的出来他在想什麽,我怕他认为我已经接受了他的工作,更怕他认为我是来这边继承家业的,我赶紧丢出一面「警示牌」,免得他误会了。
也免得我误会了。
「卖房子的工作呢?」
「辞了,不适合我。」我拉了把椅子,坐到小时候妈妈带我待的小角落,一个不会影响爸工作的角落。
「你坐在这。」他搬了张椅子,放在工作桌边,就在他的「王座」左手边,然後又钻回他的工作当中。我想起妈总是聚精会神盯着工作中的他,就算是有多烦人的事情,都会被她抛在脑後。
我想念妈,也想念爸。
「再来要用镊子把这条线拉出来,我眼睛不好,来!你来试看看。」他迳自将手上的东西推到我的手中,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你说这条喔?」
「对了,拉出来!不错嘛,乾净俐落。」他从抽屉中拿出眼镜盒,一付我从没见过的老花眼镜就被他戴了起来。
「这是有什麽难的?你那张执照可以换贴我的照片了啦!」他笑了,笑的很开怀,挤出好几条鱼尾纹出来。
「这个东西,」年轻人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座奖盃,一座华丽的「全国钢琴独奏大赛亚军」奖盃,就放在我的面前。「我想,想要献给他,不知道方不方便,还是我下次再‧‧‧」
我知道他在小心翼翼些什麽,我们都知道,这件事交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开口,是残酷了点。
「没错,他过世了!」其实在说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落下泪了。
当然,我也是。
「阿明,千万不要怨怼你爸。」妈躺在病床上,刚知道自己是因为累垮而昏倒在家中厨房。
「为什麽?明明就是他让我们的生活这麽苦。」我不平的质问。
「你不了解,你爸他真的很棒,因为他不只是个卖助听器的人,他为那些人带来希望,在我的心中,他是个英雄。」
希望?是指一个塞在耳朵上的冰冷机器?
那是妈第一天住院的情形,这些话我有听到,却从来没有听进去过,很多很多话我都没有听进去。
然後我又想起,爸最後一天在店里上班,他主动找我聊天,一件我们父子许久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们聊了好久好久,彷佛要把这几年的时间都找回来。
「爸,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为什麽你的话总是这麽少。」
他喝口热茶,轻轻的笑说:「因为我很喜欢听,听你妈的声音、听你妈的抱怨、听她那些恼人的碎碎念,我爱她的声音,就像一朵朵美丽芬芳的花,洒在我的耳朵里。」说到这,他瞄了我一眼,本来想继续说下去,但只是仰头继续喝他的茶。
「你还记得你去万华那边找过我吗?我一直很好奇,我从来没有跟你讲过我住在万华,也没跟你说过我在那边工作,你是怎麽找到的?」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罚单,一张闯红灯的罚单,是万华派出所开的。
「所以你就这样一间一间‧‧‧」
玻璃门再度被打开,风铃敲响着,爸说了句欢迎光临,继续了他的工作,最後一天的工作。
之後他就病倒了,就跟妈一样,操劳过度,该说他们恩爱吗?
「我之前来这里配过助听器!」年轻人擦乾眼泪。
音乐家小弟弟,我想起来了!他的确来过,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当初的小弟弟现在成了钢琴家。
「他一直很想做一个钢琴家,他说台上那些弹钢琴的大哥大姊们很帅!」小弟弟的妈妈说着。「所以我想,说什麽我也要给他这个学习的权利。」
爸看了小弟弟一眼,再看了看那位母亲塞给她的钱,她「所有的钱」,犹豫全写在脸上。
「叔叔,我可以听的到吗?」小弟弟说。
「当然可以!」爸一扫那犹豫的神情,灿烂的笑。「这位妈妈,你这些钱刚刚好可以买的起一个适合音乐家小弟戴的助听器呢!」
爸拿着店里最好的助听器,为小弟戴起。「小音乐家,现在我在你的耳朵里面种了一颗种子,答应我,要让它开花好吗?」
我从年轻人手中接过奖盃,那时的我才真正明白,妈说的一切,和爸做的一切,他为音乐家小弟、为我、为来到他店里的所有人,在耳朵种下一颗种子,因为他相信每个人都能让这颗种子绽放成美丽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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