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怎麽会在这呢？」邻家的小女孩动也不动。 楼梯间很凉也很静，冬风吹得我满身鸡皮，眼前的孩子却不喊冷，只抱膝蜷缩在门边 角落，无情绪的双眼明透如猫，没有乞求也没有好奇。 她这样会冻坏！我连忙回家抓了件旧外套出来。 「哥哥给你加外套好不好？」我看看她再瞧瞧手上的衣物，不敢冒然就这麽替她披上 。 然而娃娃的大眼只有些茫然，她左顾右盼，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咬咬牙走 上前去，将旧衣盖在孩子瘦小的肩膀。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甫一松手立刻後退，再 小心翼翼地端详。 呼......好险，没有哭、没大叫，还好还好。上次我不过碰到她的肩膀，娃娃就哭得 惊天动地。 看向娃娃家的大门，铁灰色的门面映着我，门内没半点声响。 突然个影子从身侧闪过，我诧异回望，恰巧看见家门在眼前关上，娃娃的手正搭着门 把。 「老师说，屋子里没人就关门。」娃娃的声音平板如背书。 「娃娃，那是外头的人有带钥匙有要出门时才要关门的啊……」欲哭无泪，我试着与 小女孩沟通，然而她只重复着那句话，同时又缩回鞋柜旁。 这真是淌混水啊……我咬牙，伸手往娃娃家的门铃按下。 「高太太，开开门，娃娃要进去，我也要借个电话！」我对着门缝吼。 叽呀声响，门开了一缝，露出双泛黄带血丝的双眼，我被那眼睛一吓，差点没转身逃 跑。 ＃ 我看着萤幕发呆，半晌才打开Google，输入了几个字。 『自闭症』 读着资料，想着下午的事，莫名的有些发冷。 　 高太太开了门，把娃娃拎进门去又把我的外套扔出来，鬼吼鬼叫的就像我做了什麽大 错事。想借电话打给锁匠自然是不可能，於是等到再次进家门，天色早已黑透。 对门又传来断续的咆哮，我这才想起，乱了大半个晚上，明日死线的报告我却半个字 也没打。 大惊失色地关上搜寻网页，我一头栽进厚重的论文里。 ＃ 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娃娃，无名火又在高美兰心中生起，就是这痴呆孩子害她落到这 副窘境。 气不打一处来，美兰扭着孩子的耳朵，揪回房间掼在小床上。 「睡觉，我不要看到你！」美兰对孩子咆哮。 不料娃娃抬起头，「睡觉之前要刷牙。」清澈的童音平板。 「刷什麽牙！叫你睡觉就睡觉，你要刷什麽牙？」美兰大步向前，巴掌打得小女孩头 一偏。她转身，打算将女孩锁在房内，却见娃娃冲到门边，卡着门硬是不给关，难得 的激动。 「刷牙！刷牙刷牙刷牙刷牙刷牙刷牙！」美兰用力一推，孩子却拼了命的尖叫起来。 美兰忍不住捂起耳朵，委屈愤怒和泪水一起涌出。 为什麽，上天待我这样凉薄？在女儿的尖叫声中，她跪地痛哭。 ＃ 「我一定会被大刀陈给宰了。」我对着麻烦抱怨……他本名马奇帆，是我同窗战友兼 死党。 「怎麽这次交不出来？」麻烦满脸睡眼惺忪，大概昨晚也没睡 「我快被隔壁那家吵到精神衰弱……昨天下午还被吓到，实在是有够衰。」 若不是发生那个插曲，我哪会忘记要写报告？昨晚更是鬼哭狼嗥，要不是今早出门还 看见娃娃去搭车，我一定报警处理。 「你说那小孩怪怪的，邻居说有自闭症？」麻烦提问，我点头。 楼下八卦阿婶是这样说的没错，而且她还说了更多。 「算了算了，那都不重要。」我向麻烦长叹，「下午的我翘课，赶报告啊！」 「我会帮你点名的。」 於是我挥挥手，翘课回家赶作业去。 ＃ 黑暗中，有轻轻的歌，小小声地唱着。 老师拿起张卡片，对着我说话。我认得卡片上亮红色的、金光闪闪的花。老师又拿了 更多卡片，但我却只想着花。 老师之前说过，那张卡片是花。 吃完饭後刷牙。 教室没人要关灯关门。 吃东西以前要洗手。 睡觉前要刷牙。 我统统背给老师听，老师笑了，我很乖。 老师给我们盖上午睡的毯子，我摸着毯子，看着暗下来的教室。 闭上眼睛，我听黑暗中的、只有我听得到的歌。 那首歌，跟红花一样漂亮。 ＃ 总算赶完报告，我抓着才刚印出发热的纸，开门准备冲到学校，门外的景象却让我吓 得差点摔倒。对侧门边倒着个人，竟是高太太。她满脸蜡黄、双目紧闭，就这麽歪在 门边，悄无声息，宛如死去。 现在该怎麽办？叫叫ABC？ 119？不，如果她死了我要打110！正慌张着，总算见她胸 口微微起伏了下。 感谢老天，她没死！我深呼吸按下119。自国小恶作剧以来，我就没拨过这通电话。 坐在楼梯上，门边的高太太仍旧没动静，而我想着楼下阿婶的八卦。 　「伊啊，马系就甘苦，为了结婚和家人都断了关系，没想到孩子却是啥米自闭症， 老公也跑了，拢姆哉系走去斗尾啊。」 这真是小说一样的情节。 　「後来，她也累坏啦，天天打孩子，阮家阿齐说这一定是得了啥米躁郁症，唉唷我 看恐怕也是喔……」 直到救护车将高太太载走、整个楼梯间静下，我才想起自己出门的目的。 完了，陈大刀…… ＃ 迷蒙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眼刺目的白，手臂上也接了点滴管。 美兰从浑噩中回神，意识到自己在医院。 不知等了多久，一名护士走过，这才发现她清醒，向她说明情形。 「高小姐，您在家门口昏倒，病因目前推断是过劳导致猛爆性肝炎。有要替您通知哪 位家人？或者……」 家人……美兰愣了下，娃娃！她坐起身正想开口，下一秒另个想法闪过脑海，她抿嘴 ，缓缓摇头。 护士体谅地拍拍她的肩膀，「稍後我们替您登录个资料，其余手续等……」 护士离去，美兰感觉着腹里上升的寒意。 这样做……是对的。她终於可以摆脱这可怕的地狱…… ＃ 被陈大刀逮个正着还狠刮了一顿，我垂头丧气地回家。走到家门边，却见个小小身影 在旁缩成一团。 「娃娃？」我目瞪口呆，这才想起她娘早给我送去医院了，难怪孩子不得其家门而入 。 但，这问题可就大了！我瞪着那冷静阴沉的孩子，浑身发凉。我可不知道她老妈被送 到哪家医院去啊。 「那个……娃娃，你妈妈叫什麽名字？」 沉默。不意外。 我这才惊觉，高太太可不是姓高名太太，这该怎麽办？直到娃娃打了个喷嚏，我才慌 忙开门，不料娃娃在门口动也不动。 「娃娃，先进来吧，外面很冷啊。」她没反应我也不敢贸然去拉，这诡异的说服与对 峙不知持续了多久，最後娃娃似乎累了，这才自顾自起身进门。 电梯上到四楼，娃娃立刻跑去缩在家门边，再也不肯动。 但楼梯间不安全，她可能冻坏可能被拐，这可万万行不通。 我试图说服她与我一同进屋，但娃娃只当我是空气。我颓丧长叹，蓦地理解为何高太 太会养孩子养到崩溃。 犹豫半晌，我看看家门再瞧瞧娃娃。 大不了陪你在外头窝一晚，宅男在室内还室外熬夜有差吗！ 於是我先搬出床垫，将娃娃用毛毯裹个严实。搬出漫画零食，露宿准备完成。 看着娃娃吃着贡品，我忍不住得意，自闭的孩子也不过是个孩子。然而我的太平日子 没有持续太久。 「吃完东西要刷牙。」娃娃吃完饼乾，盯着我开口。 我呆了呆，这勉为其难回家倒了杯水给她，「娃娃乖，漱口就好。」 然而小女娃完全不同意这替代方案，没几分钟後，我体验到响彻云霄的尖叫。 最後我只得带上娃娃和钱包出门寻找牙刷，还得买她指定的那种，走了五家店才找着 。 那个晚上惨烈到不堪回首，娃娃一下吵刷牙一下吵上厕所，却死不进我家门。最後我 气急想把她直接抱去厕所，小女孩就嚎得惊天动地。 直到我放下她的五分钟後，她才静下来指控我：「不可以进陌生人家门。」 我真想撞门自杀。 ＃ 漫漫长夜过去，幸好娃娃还知道在哪搭校车，否则难道我得带她去上陈大刀的课？ 麻烦却很乐：「你有紫之上了！」 「一个尖叫到整栋楼都听见的紫之上？」 我忐忑了整天，一下课就冲回家，公寓前天色暗淡，只见那小人儿果然又缩在那。 这回娃娃配合许多，不再拒绝进我家门。晚饭时间，我以麦当劳怀柔收买，成效颇彰 。 ＃ 娃，你知道吗，妈不是故意要抛下你。 由於肝炎病况堪忧，高美兰被安排住院观察，院内没人知道她与孩子相依为命，她也 不说。 女子看着蜡黄乾枯的手出神，这不是十年前的她想像自己所将拥有。 深爱的那人有着成熟男子的帅气，带银的发、冷静的眼是她最欣赏的部份。 她却不知道，当孩子被诊断出自闭症，他比自己更慌乱。她更不知道，在孩子四岁时 ，她的白马王子会带着钱消失无踪。 很多事，她都过了太久才明白。 比如，原来一个自闭症的孩子，可以让她无时无刻都想死。 「娃，你别恨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喃喃自语 ＃ 到第三天，我的作息也变得无比规律。 娃娃仍旧难以沟通，时不时演出惊声尖叫，她坚持十一点熄灯，少关一盏要哭，晚几 分钟也大叫。 我瞟了眼蜷伏客厅沙发角落的小孩。那位置似乎让她觉得安全，非不得已，她决不离 开。 让娃娃住几天无所谓，但……为何高太太至今都对娃娃不闻不问？ 我看了看娃娃，决定若明日她娘还是不见踪影，就去找楼下阿婶讨论。蓦地有些怜悯 她，却不敢伸手安慰。 她就像是颗不定时炸弹，那样余韵绕梁的尖叫我可不想再体验。 ＃ 第七天，我完全掌握不让娃娃尖叫的秘技。至於给娃娃洗澡的大工程在三天前外包给 阿婶，事後阿婶表示，她洗猫都没这麽惨烈。 孩子的娘一直没出现，我们决定等等看，假如真有不测，医院应该会通知……吧。 偷偷按下台灯开关，再瞄向客厅的方向，很好，没有动静。坐在橘色台灯光亮下，我 却想着娃娃。 一个人在外，说寂寞真的很寂寞。直到家里多了娃娃，我才发现自己的慈母性格。 兴许……那也是太寂寞的缘故。 偷偷跑到客厅偷看，孩子睡得香甜，睡着了小麻烦就瞬间变成小天使。 查了许多资料，才对自闭症这种东西有一点点了解。充其量，我知道的也只是这样的 孩子难以沟通。 看着娃娃的脸，看黯淡的灯，我出了神。 突然，我好希望高太太不要回来。 ＃ 美兰感觉着自己的心跳加速，恐惧在血管中蔓延，在病况缓解、意识清晰之後，美兰 总算意识到自己所为。 她掩面遮掩心虚，然而无光处，孩子的脸在视线後更清晰。 娃娃……她恐惧地闭紧眼，感觉自己发着抖，眼泪渗出眼角。 她不是故意的…… 罪疚感让回忆更清晰，她看见自己殴打孩子、看见娃娃的眼不知看向哪里，往壳里躲 得更深。 她的虐待，只会让娃娃的自闭症恶化。 她都知道，但…… 来不及了…… ＃ 我被细小的声音吵醒。循声望去，那彷佛歌声，来自客厅，娃娃的方向。 小心翼翼起身，摸到门边，只见朦胧晨光中，客厅里的光亮框出小小身影。声音从那 里来，所以，娃娃……在唱歌？ 我惊讶地靠近，原来，她会发出尖叫以外的声音吗？ 娃娃的声音彷佛比同龄其他孩子的低些，但柔嫩透亮，童音和柔和的音阶搭配，我彷 佛听见了天使歌唱。 我站在一旁，被那歌声触动，竟就这麽泪流满面。 或许，娃娃从来都不是真的要拒绝我们。 也许我太过激动，发出了声响，娃娃回过头来，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神沉静，如同湖水 无波。 她停下歌，望着我。 尽管我不信教，那瞬间，我却彷佛得到救赎。 我从没听过会唱歌的自闭症患者。 与其归诸科学，我更愿称之为神蹟。 ＃ 梦中惊醒，一抹脸，满颊冷透的泪。 方才那是什麽声音？那样清澈柔软，彷佛在身体深处开出传说中晶莹的雪莲。 美兰环顾四周，隔着帘子病友仍沉睡，呼吸器轰轰作响。 这不是刚才的声音，刚才那是……天使的歌声。 却那样熟悉，彷佛似曾相识。 难道娃娃从那世界回来唱歌给自己听？娃娃还愿意认自己这样糟糕的母亲为妈妈？美 兰抓紧了被角，泪水泉涌而出，娃娃…… 娃娃，我对不起你…… 蓦地，她突然下了决心。 抓起钱包、拆掉点滴、罩上外套。 走出医院外，寒风习习，她打了个颤。 但她仍旧没有犹豫，招来计程车，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日我正给娃娃扣完扣子、围上吃饭用围兜，门铃突然响起。我有些惊讶，七点，谁 会这种时间来摁门铃？猫眼外，却是出乎我意料的人。 拉开门，高太太绞着手站在门外，她眼白仍旧犯黄，但眼里透着奇异的光亮，「不好 意思，我想问……」 我没机会听完她究竟想问什麽，因为她没再开口只看向一边，脸上表情之丰富，我前 所未见。 只见女子瞪圆的眼透出惊讶，接着茫然、不可置信，最後掩不住的狂喜。 我愕然，看着高太太冲进客厅，在娃娃前方停下脚步。 「娃娃……」高太太声音中透着哽咽。 娃娃居然回过头，定定望着她的母亲。接着，娃娃做了个让我震惊的动作，孩子伸开 双手，给了高太太一个拥抱，触即及离开，又缩回她沙发的小角落。 高太太没有回头，从我的角度也看不见她的神情。 但那方向传来细微的哭声，逐渐转大，高太太就这麽在我家的客厅痛哭。娃娃定定地 看着前方，彷佛浑然未觉。 我躲进房间，等待着，直到娃娃沉稳的童音响起，「妈妈，上学。」 尾声 那之後，高太太又住了三天院才回家。 娃娃从此把我家视为别府，没事就狂敲门表达巡视慾望。 於是我向高太太表示愿意偶尔帮忙带下娃娃，八卦阿婶则表示要帮忙。听我们这样说 ，高太太疲倦未退的眼里水光闪烁，而我没有看漏。 当晚她留我吃饭，一面喂娃娃一面说，「我听说娃娃学校有专门训练自闭儿童音乐的 师资，我想下次带娃娃去试试。」 我停下筷子瞧瞧娃娃，後者嚼着满嘴的菜，浑然不明白我们所说。 回想那时的歌声彷佛美丽的幻梦，娃娃的歌声剔透，像是在清晨悄悄盛开在耳鼓里的 花。 那或许是娃娃给我最美丽的礼物。高太太说，她在医院时也有听到过，而我不曾怀疑 过。 「很好啊，太好了呢……」 　 -- 次世代ＢＳ２　telnet://bs2.to ───────╮ ╭═══╮ ┌═══╮ (C)lass φ分组讨论集φ ║▌╭═╯ ║▌┌╮║ 如果，说故事是幸福的事情， 　　↓ ║▌╰═╮ ║▌║║║ 那麽听别人说故事呢？　 　 15　分类 □ 【濯梦文学馆】 ╰═╮˙║ ║˙└╯║ 於是就一起到濯梦幸福吧！ ↓ ╰═══╯ └═══╯ 而我在SD_chanter等着您来。 　ＳＤstory、ＳＤcoffee欢迎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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