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kokban (充电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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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徵文] 耳朵里的花
时间Fri Nov 5 02:35:19 2010
「老实说,当导演需要一点天份,假使发现自己不是那块料,趁早滚吧。」
「蹦!」
办公室大门被用力的关上,陈少聪听着这句刺耳的结论站在门外獃了半晌,
紧闭的双唇挡着所有想要骂出的恶毒字眼,脸颊两侧已涨红鼓起。
办公室的门再度打开,开门的这位中年秃头男子,
就像所有年过不惑的大老板一般外型,得体的西装衬衫包覆着浑圆结实的啤酒肚,
眼睛眯成一条直线,上下打量着少聪。
「我做制片公司那麽久,还没有一部电影能让我赔成这样。」
秃头男开始怒骂,脸上也涨红一片。
「你这部片先停拍吧。」少聪安静的听着秃头男子口中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如果你还要继续拍,自己找钱,总之我不会再投资你了」
「张总,只剩下最後五场戏就可以杀青了,拜托您了…」
「啧,还好我早就有别的做法,你这部我不打算救了,
当初一次投资了两部片,现在把钱给蔡导拍那部片还有翻本的机会…」
「碰!」
张总上一句话还没讲完,左脸着实的挨了一拳,肥胖的身躯让他沉沉的向地板上瘫倒,
周遭办公室的员工们看到此情景连忙聚过来搀扶他们的老板。
「啊!!!」
陈少聪直挺挺的往张总面前跨进一步,发出一声怒吼,
背後燃烧的怒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气焰十足,不可逼近,
刚刚揍了张总的拳头仍紧握着。
「在我面前提到他,我管你是张总王总什麽总的都照打!
我告诉你!你他妈的是最没有天份的商人!」
少聪转身离开,留下瘫在地上仍未回神的张总与一群不知所措的员工们。
少聪几经挣扎,决定前去怀亦的片场见见他这个老朋友。
蔡怀亦是当红的电影导演,尤其擅长青春类型的文艺片,
他总能将一些索然无趣的小情小爱,拍摄出煞有其事的大苦大悲,
更重要的是不败的票房与奖项加持让这位新锐导演事业扶摇直上、片约不断。
从大学时代起,少聪与怀亦就是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才子,
他们一起合作拍片、写剧本、出游、把妹…毕业後两人各自踏上自己的创作路,
然而机遇却让两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开始,两人还会定期见面讨论剧本故事,分享彼此的意见与想法,
但时日久了,他们也开始了解两人之间有着差异性极大的创作理念,
也许就像是蓝侬与保罗那种纯粹上的不同。
「纯粹上的不同…相同…」少聪在捷运上沉思着,
他与怀亦最相同的就是一样固执与不服输,少聪的成绩虽然没有怀亦亮眼,
但至少这几年的努力,他自认还没有落後太多,
只是当他周遭的朋友及影迷们谈起「蔡导演如何如何」的话题时,
总会使他胸口涌上一股闷气。
三年前他们各自的电影一起入围金马奖时,曾经雀跃地大醉一场,
极尽开心地放肆庆祝,最後在颁奖典礼上,囊括所有大奖的蔡怀亦,
给了空手而归的少聪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拥抱,
就是在那个时刻,少聪认为自己彻底地被击败了。
接着就是两年惨淡无光的日子,少聪努力的让自己尽量活得像是在韬光养晦一般,
至少堕落在网路游戏的世界中,他还能帮游戏公司写写剧本攻略以餬口,
但他只要打开电视、网路,看到怀亦拍摄的作品或新闻正报导着他的成就,
那样强烈的嫉妒感像是拿着数十根铁钉一次往他心口敲入,煎熬不已。
「这次卷土重来,我本想把该要的都要回来,没想到还没要回来,
就先来跟你要东西。五百万。」
少聪诚实地跟怀亦述说自己一定要拿到拍完电影的钱的理由。
「那麽久没见,第一句话就讨钱?」
怀亦眼神专注地盯着监视萤幕中的拍摄画面,正在拍摄一场争吵戏,
演员们演练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愤怒,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们在现场穿梭忙碌。
「很多人愿意投资你,你再去找就好了,先从你们剧组里抽一笔借我吧。」
少聪说着。
现场有些眼尖的工作人员也发现少聪这位曾经喧腾一时的新锐导演来到了现场。
「抽给你,那我这们的人都不用吃饭罗?」
「你很清楚我有能力帮你赚回来的。你了解我。」
「是吗?」
「等我一下,我要导戏了。」
怀亦随意地挥了挥手,拿起身旁的眼药水大力地灌到双眼中,起身离开导演椅。
「梵谷,等会你耳朵被割下来时,表情要注意一下。」
怀亦走向饰演梵谷的演员
这出剧演着画家梵谷与高更两人的故事,是一出翻案人物传,
描写当年梵谷并非自己精神错乱而割下耳朵送给妓女,
实际的情形是梵谷当时与高更同住,
两位画家像小朋友一般起了口角争执而拔刀相向,
高更错手砍下了梵谷的耳垂,梵谷为了维持高更的名誉,
便对外宣称自己精神错乱干了傻事,所以才将耳朵拿去给妓女见证。
这段英雄惜英雄的翻案故事,外界仍多抱持保留态度,
但是基本上作为一个戏剧题材是再好不过了,
梵谷被砍下耳朵那刻的表情转折深具张力。
「你必须要把恨一个人与尊敬一个人的表情同时放在脸上。你想像一下。」
怀亦这麽对着饰演梵谷的演员说着。
「喂,给不给钱?」
少聪走进场景中,不客气地追问着怀亦。
怀亦从口袋掏出一罐眼药水,点了几滴,用一种像是在哭泣的滑稽表情看着少聪。
「给,给,有何不可?五百万,ok。」
「嗯。」
少聪对於怀亦突如其来的直爽有点讶异,
忌妒感、成就感、挫败感,各种感觉融为一体,
一时间不晓得该使用怎样的言语来道谢,
但至少觉得自己低声下气走这一遭倒不是白走了。
「就是这样!梵谷,就是这个表情,你看陈导演示范的多好!」
怀亦兴高采烈的对着演员梵谷说着。
「够了!蔡怀亦,我今天来不是给你羞辱的!你不要给我太超过。」少聪怒吼。
「好啦,都老大不小了,有力气想着打来打去的事,
不如拍一部令人赞叹的电影,你去跟制片签一下票快走吧。」
少聪满怀怒气,如果不是制片拿着支票及时把他拉向一旁,
他的理智限几乎已经断裂。离开片厂前,少聪回头看了一看场景,
注意到了梵谷被砍下的假耳朵道具。
「喂!蔡导演,你这耳朵,做的那麽假的话,
倒不如在上面动点手脚会比较好一点,你们美术道具组太弱啦!」
一年後,少聪与怀亦的电影再度同时入围了金马奖,
两人在颁奖典礼上肩并肩列席而坐。
「你这次无法赢我。」
怀亦以一贯轻松的口吻这麽说着,一边点了眼药水做出招牌的滑稽表情看着少聪。
「哼!像你这种只会拍大家想看的东西的家伙,就算得奖我也不意外」
「以前最爱说理想说大话的蔡怀亦,早就不见啦,现在是一个往钱拍的蔡怀亦。」
少聪心里仍有四年前被击溃的阴影,但他现在学会了如何将奖项看得更风轻云淡,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自己再度陷入恐怖的挫败感,
甚至可以说在少聪心里的深处,早已确立了怀亦强悍而无法击倒的形象,
其实如果他自己也能在别处有些不错的成就,
那他应该还是可以和怀亦成为和以前一般的挚友。
总之这一两年来,少聪对於「赢过怀亦」的执着已然大大减少,
不过每次的相见,怀亦的一言一行总还是让少聪大为惹火。
「我还是一样说大话啊,就说了你还是赢不了我,这不算吗?」
怀亦轻松地再重复说了一次。
果然,当届金马奖的最大赢家还是怀亦,
少聪只拿了小小的一两项剪辑奖,跟四年前的结果相去不大,
唯独不一样的是,怀亦走下台时踉跄了一下,在阶梯上跌得东倒西歪,
少聪往前扶住他时,丝毫不见怀亦因领奖而开心的神情,
而是满脸的泪水与双眼肿胀的痛苦神情。
梵谷的传记电影在大萤幕上广受人好评,票房也开出红盘,
陈少聪坐在电影院里看着梵谷与高更吵架斗剑的那段经典情节,
那只曾被他嘲笑做得很粗糙的假耳朵被砍下来後,梵谷带着它去找了妓女。
「这就献给你吧,我全身最美的东西就该献给最美的人啊!」
梵谷对着吓歪的妓女如此说着,少聪仔细看了耳朵的切口处,
在偌大的戏院里独自笑个不停:
「蔡导演,亏你想得出来。」
耳朵切口处的血迹喷洒成一朵朵鲜花的形状,
那些花样的排列的确让观众把假耳朵的注意力移开了,
之後那些血迹慢慢发出光芒,变成动画的花朵特效,
电影也就到此结束,在少聪眼中只是用来遮丑的血迹花,
後来倒也许多影评家将这些花朵图案形容为梵谷敬重对手之胸襟的隐喻符号。
「这部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所以我当初才说你赢不了我的」
转眼过了两三载,某日下午怀亦坐在阳台上,举起酒杯邀少聪共饮一杯如此说着。
他双眼蒙着一层眼罩,拿起手边的拐杖,一步步蹒跚摸索着往窗边靠近。
「你来找我时,我的眼睛就出问题了,医生说我眼压随时有可能过高,
如果里头微血管破了就有失明的危险,开刀过後,我的视力大概也很难恢复了。」
「你白痴啊!你以为狂灌眼药水可以硬撑多久?那时候多休养,
现在就不会那麽惨了吧?」
少聪看着怀亦现在的样子摇摇头。
自从怀亦修养生息後,少聪重新在电影圈崭露头角,已然成为一个受人推崇的名导演。
「惨?」
怀亦挂着一贯从容的笑容,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电话的一头传来亲切而甜美的女声。
「蔡总,您交代的我办妥了,款项已经汇进陈导那边,
那王导那部的资金要再多加多少呢?…」
女秘书俐落的交代各项事项。
挂上电话後,少聪摇摇头道。
「我总是走在你的脚步後面,你真是可恶,蔡大老板。」
「哈哈哈!我眼睛瞎了,这里可不瞎。」
怀亦指指眼睛,再往心口一指。
「投资你绝对不会错的,你的确是比我更厉害的导演,
虽然我不能拍戏了,但我们终究还是可以合作的阿。」怀亦补充道。
「你真是我看过最有天分的商人。」少聪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少聪与怀亦高举着酒杯,尽情畅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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