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生命将在七天後终结。』 星期一，早上十点二十五分，我在门缝下发现一封信。 没有写收信者，白色的标准信封里面放着一张Ａ４大小的影印纸，歪歪斜斜的字体写着 这十一个字。 看到先是愣了愣，随即马上笑了出来，这种没营养的东西谁会相信？ 以为是七夜怪谈吗？还是什麽不幸的信？ 喔，是啊，一定是不幸的信之类的，想引起看信者的惶恐。 我嗤之以鼻，然後将信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当他是场闹剧。 首先，我是待业中的状态，毕竟已经二十七岁，在这种应该已经有稳定工作的年纪突然 失业，老实说刚开始的确非常沮丧，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的似乎已经习惯。 每天就像烂泥似的待在租来的套房里，窗帘已经好久没拉开，也很久没踏出门房一步， 只要使用网路，即使不用出门也可以买到各种我所需要的。 「干！为什麽要这样子？」 墙壁突然传来一阵拍打与暴怒，我已经习惯隔壁邻居不定时的发作了。 隔壁是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夥子，好像也是一个人住，以前还有在上班时看过他，表情总 是像在生气，可却又很悲伤，不过我从没去探究。 我将眼神移到垃圾桶，再次拿起那张信纸。 『你的生命将在七天後终结。』我没有兴趣去探讨这寄件者是谁，只是淡淡想着，在七天 後死亡也不错，反正在这二十七年中，我的人生一点意义也没有。 倒数六天 看见时钟指着一点四十八分，一时间我搞不清楚是下午还是凌晨。 从昨天没关的电视节目中发现，是下午了。 我继续在床上躺着，思考所剩无几的存款用完後该怎麽办，却发现我手中揉着那团无聊 的信。 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就算不去在意，可是还是会在心中留下疙瘩，七天後，不，应该是 说六天，六天後真的死亡了，我想我的屍体大概也要几个月後才会有人发现吧。 在这都市人口越多，人命好像就越不值钱，我也不是对社会有贡献的重要人士，未知的 死亡，对我也许是场解脱。 突然我有个念头，如果我现在自杀了，那封信的预言就无法成真了。 反正当人，烦恼的也多， 何况，杀死一个生命，对我也不是第一次。 倒数五天 『其实如果每天都把这一天当作是你人生的最後一天，那今天就会很有意义，也许你一直 想对隔壁的邻居告白，也许你一直想弥补一件事情，也许你生命中有某些遗憾，如果把 今天当作是最後一天，那人生也会很有意义。』 睁开眼睛又是未关的电视画面，里面正在播放预防自杀的宣导节目，八股却又真实。 「不要，不要这样子，我快疯了！」隔壁又传来怒吼，听得出来他正在用头撞墙壁。 我被他的撞击声搞得头痛欲裂。 然後我想起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我的孩子。 十年前，我怀了初恋男友的孩子，他聪明又幽默，典型就是女孩子会爱的男生。 我家管得很严，加上我是独生女，父母总是望女成凤，於是他们过多的期待成为我喘不 过气的原因，还有联考的压力，也许压力只是藉口，但压力促成我们想依靠对方，青涩 的年纪承受不住肌肤接触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仅仅这一夜，却成了永远的错误。 我和他谈恋爱，并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情，但是当我知道怀孕的瞬间，我突然浮现和他过 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 「我怀孕了。」我兴高采烈的说着，我以为他会开心的，但他却蹙着眉头。 「把他打掉。」这是他第一句开口说的，直到现在，只要想到这句话，我的脑就会嗡嗡作 响，然後感到晕眩。 倒数四天 我茫然的计算时间，只剩四天了，为什麽这几天我这麽容易回想起过去的事情呢？ 也许就是那封信，就像我说过的，即使你知道那不会是真的，但他还是在无形之中给你 的脑袋下了暗示。 所以随着时间越接近，越急躁。 「搞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隔壁的男生又发出一阵怒吼。 眼睛看着依然没有关过的电视，茫然然的，他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永远，永远不会忘 记最後一次见面的那张脸。 「把他打掉。」他说。 我认为我够了解他，我认为他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很长，可 是我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但他的言语，背叛了我的相信。 「你怎麽说得出口这样的话？」 「要我说生下来吗？生下来才叫负责吗？」他胀红了脸，握紧双拳，「你别傻了，我们才 十七岁，谁要养？」 的确我们才十七岁，的确我们都还是孩子，可是孩子有了孩子，也会想保护自己的孩子 啊。 「我看清你了，没关系，孩子是我的，我会自己养。」我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眼 前这我曾经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却像陌生人一样，说得每句话都像冰霜 。 「你怎麽养？千金小姐，还是你父母要养吧？」我看见他嘴角牵动了一下，然後转身离开 ，几天以後，我收到他寄来的钱。 我发疯似的将那些钱撕碎，他没有再来见过我，我也不想再看见他，我每天以泪洗面， 原本以为那是我这辈子最痛的时刻，慢慢的毛衣已经遮不住隆起的肚子，我开始害喜， 每天早上都在浴室呕吐。 那时候爸妈才发现，爸爸疯狂的打着我，他拉着我的头发推着我，我的眼睛因为泪水而 看不清楚，身体因为害喜而虚弱，我看见妈妈一直拉着爸爸，而我本能的将手放在我肚 子上，即便我恨这孩子的爸，但我还是爱这个孩子。 孩子已经六个月了，没有办法打掉。 爸爸每天总是会辱骂我，偶尔伴随着拳打脚踢，我不会反抗，因为我一旦反抗，一旦将 双手离开肚子，那他就有可能伤害到我的孩子。 妈妈也在哭，她说我不懂事，她说我被骗了，她说养个女儿养到这麽大，没想到全部都 毁了。 我只是在心里暗暗的想，那要怎样的女儿才符合你们的期望？ 我感到手上有湿湿的触感，才发现我流泪了。 我有多久没有掉眼泪了？ 我有多久感情没有起伏过了？ 我觉得我早就死了，在我孩子死的那时候，我就已经死了。 倒数三天 「排骨饭总共是七十元。」送便当的小弟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我想披头散发的模样吓 到他了吧。 在关门的那一瞬间，我瞥见隔壁的年轻男子正要进屋，他的脸色看起来也没我好。 其实世界上不快乐的人还是很多啊。 我呆若木鸡的看着电视萤幕，眼睛在看，脑袋却空白，手拿着筷子只是本能的将食物往 嘴巴送。 突然广告播到宝宝的尿布，我突然像是触电一般。 我的宝宝甚至来不及穿上尿布就离开了，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肚子一眼，他曾经存在在我 的体内。 「生这种女儿来丢脸，不三不四的才几岁就跟别人乱搞？」爸爸一如往常用力的推着我的 头，我瑟缩在墙角，紧紧的护着我的腹部。 「不要再打了，你想打死她吗？怎麽说也是我们女儿啊。」妈妈将我扶起来往房间走，算 算日子，孩子也才七个月，没给他任何胎教与营养，我感到难过。 「这算什麽女儿？我不需要这种女儿！」爸爸大吼的推了妈妈一把，一切就在一瞬间，没 人来得及反应。 我跌倒了，虽然我迅速的坐起身，可是一阵温热从我下腹部流出，猛烈的剧痛让我脸色 瞬间刷白。 我眼前全是暗红的鲜血。 「啊啊啊啊－」我尖叫，妈妈也尖叫，她连忙打电话给救护车，爸爸则是吓呆了，等救护 车来後，我的意识已经快要消失。 「这很严重，可能只能保一个，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救护人员看了看我的脸以及身上的 伤痕，「毕竟也是女儿啊，搞成这样....」 妈妈脸上都是泪，爸爸则是绷紧着脸。 「救女儿，请以母体为优先。」爸爸说。 「不，救小孩，救小孩，求求你们救小孩。」我虚弱的抓紧救护人员的手，我看见自己手 　上的血。「反正你们不需要我这种女儿，但我需要我的孩子。」我哭喊，即便非常微弱 。 「我不会承认那个小孩，就算他获救，我也不会养他！」爸爸的暴怒在救护车里回荡，这 也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後一句话。 再次张开眼睛，我已经躺在乾净的病床上，我看见站在我身旁的护士。 「我的孩子...」 「你醒啦，放心，孩子现在在保温箱中，但毕竟是早产儿，还是很脆弱。」护士一边说一 边为我拉开帘子，我听到孩子没事，起身想去看他。 「你不能起来啊，肚子上的伤口还没好。」护士急忙将我压回床上。 「宝宝是男是女？」 「是男的。」 我心中的石头终於放下，宝宝还活着。 可是在隔天，宝宝却因为过薄的皮肤受到感染，体温也一直升高，我被妈妈强压在病床 上，我还没看见我的宝宝。 「你们要有最坏的打算，发烧引起的症状实在太多了。」医生这麽说，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我疯狂拿起枕头丢向爸爸。 「都是你！你不要打我，我的孩子就不会出事，我可以给他好的胎教和营养！你要害死你 女儿的孩子了！」我大声的喊叫，声音都沙哑，爸爸只是站在那里任凭我发泄。 後来呢？後来没有人明确告诉我孩子怎麽了，但我知道他死了，我是母亲我知道，在孩 子心脏停止的那一刻，即便我没在他身边，我也感到椎心刺骨的痛。 我逃离了医院，逃离了爸妈，逃离了过去。 可是我现在，依旧像死人。 倒数两天 随着时间的接近，我突然想起那天在电视上看见的，如果把每天当成最後一天来活，那 也许可以完成自己的遗憾。 可是我没那麽伟大，我没有遗憾，只有悔恨。 算算，那个男的现在应该结婚了，说不定也有小孩了，突然我感到一阵怒意，凭什麽他 现在拥有幸福家庭，而我的人生却毁了。 反正再两天我就要死了，我决定要去破坏他的一切。 所以我拉开了窗帘，阳光刺眼的让我眼睛无法习惯，打开我好久没踏出的房门。 十年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住一样的地方，但我只能往那走。 当我看见他家门口时，当年那股羞辱与伤痛再次真切的浮现，我按下电铃。 「哪位？」我看见他的母亲，十年的岁月毫不留情的在她脸上写下痕迹，可是除了这原因 ，还多了份憔悴。 「我要来找...」话还没说完，我的眼神却移到她背後厅堂上的那张照片，我以为我看错 了，直接冲到屋里，是他，一点都没变。 他的遗照还停留在十七岁的脸。 「啊...你是....」他妈妈认出我来，她抓着我的肩膀。 「他死了？什麽时候？为什麽？」我急切的说，照片里的他依然在微笑，那个微笑几乎要 让我忘记他离开我时的冷酷表情。 「直肠癌，他十八岁就走了，这麽年轻...」他妈妈潸然泪下，「请你原谅他要你打掉孩 子，他那时候已经生病了，他怕你年纪轻轻跟着他就守活寡，他怕你带个拖油瓶没人愿 意真心爱你啊。」他妈妈跪了下来，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这是一场噩梦吗？ 我恨了这麽多年的人，原来是这麽的爱我。 「现在问你这我知道很自私，可是如果孩子还在，可以让我见他吗？」 「孩子没了，他死了...」我愣愣的摇头，眼神离不开墙上那幅照片，我的胸口揪在一起 ，彷佛将我的身体撕裂。 怎麽离开他们家的我记不得了，只是回忆瞬间涌上心头，突然我想见那孩子，爸爸说过 不会养他，他死了我想爸爸也不会供奉他，我询问医院当年的孩子会放在哪个灵骨塔。 「我查了电脑纪录，那时候并没有早产儿死亡喔。」护士这麽说，我说不可能，但是重覆 确认後，他们确定当年并没有死亡的早产儿由他们超度。 我想着不可能，但我还是往『家』的方向走。 我曾经以为血缘的羁绊是假的，可是当我看见站在我们家庭院的小男孩背影，我却知道 他是我孩子。 在他转过头的瞬间，是他的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我止不住拥抱他的冲动，我的泪沾湿了他的衣领。 「妈妈？」他缓缓开口，我讶异的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妈妈？」 「嗯，爷爷以前常给我看你的照片。」 我心一阵苦涩。 「赶快进来了，要下雨罗。」我听见妈妈在屋里喊着。 「奶奶！」孩子往里头跑，我来不及叫住他，我也还没有心理准备与父母见面，「妈妈回 来了。」 我看见年迈的母亲跑了出来，眼眶尽是泪水，和我记忆中的她比起来，苍老了许多。 「你太晚回来了！这些年去了哪？」妈妈喊着，我也流着泪过去拥抱她。 我们抱着哭泣了好一阵子，我只是一直说对不起。 「快进来见见爸，他很想念你，」妈妈拉着我的手进到屋哩，十年没回到自己的家了，我 胆颤心惊的往客厅走，爸爸当年打我的模样深深刻在我脑海中，到了客厅後，爸那常坐 的沙发上却没他的身影，「来，给爸上个香。」 我像是被钟打到般，墙上的照片，是爸爸。 「老伴啊，女儿回来了啊，你要是再晚走个一年，就能见到女儿最後一面了。」妈妈将手 上的香给我，我愣在原地完全不能动。 「他临终前还在後悔呢，後悔当年不该那麽责备你，他就是那样的人啊，嘴巴上说不会认 孙子，但谁都知道他是个孙奴啊，这孩子因为早产关系身体不好，你爸总是到处带他看 医生呢。」 我崩溃的大哭，原来，原来我的人生不是没有意义，是我自己把它变成没有意义的。 我的後悔、自责，却唤不回我的爸爸，与当年深爱我的男人。 倒数一天 我将行李整理好，回头看了看空着的套房，接着看了看那张信纸。 如果信上说的是真的，那我今天就会死了。 我是真的死了，却也又活了。 因为这短短的七天，比我这二十七年还来得有意义。 「为什麽要这样对我？」隔壁的男生又开始敲打墙壁，我笑了笑，从行李箱里拿出信封与 信纸。 在上面写上『你的生命将在七天後终结。』 然後塞到了他的门缝下。 这封匿名信看似不幸，但却给了我救赎，我希望，也可以救赎下一个人。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66.131.200 ※ 编辑: ikumisa 来自: 118.166.131.200 (09/07 0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