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刻，没有人能够拯救我。 我站起身，关闭房屋的总电源。 抚摸着你的相片，离开的时候到了。 你答应的天使最终没有出现，我，仍是独自一人，而这房屋宽敞得令人心痛。 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夕阳的余晕，我露出许久不见的微笑。 至少，当鲜血溅洒在地上时，这一切不会显得太突兀。 ※ 「黑皮，你确定这会有用？」穿着蓝色的制服的男孩嘶声说着，扯着同伴的书包 ，「那个女生说不定不会看到，要是被家长知道就死定了。」他担忧地看着蹲在 地上折纸飞机的同学，但乐孜孜的胖男孩完全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贝多芬，你要是怕被抓到，可以先走哇，Ａ路二号，是这间没错吧？」胖男孩 快乐地举起，忽视同班同学的劝告，他张开嘴，对着纸飞机尖端哈气，期待这能 带给他好运，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Happy！ 像贝多芬那样又白又会读书的背多分，是不会理解像黑皮这样又黑又胖、体育不 行，还常被大家当成开心果兼笑柄的人，日子过得有多辛苦。 特别是在追女孩子的时候。 注视着手上那只计算纸折成的飞机，黑皮最後一次确认上面的折边，然後纵身一 跃，将纸飞机射进一旁的别墅围墙里。 一切顺利而完美，现在只要等隔壁班的小玟发现纸飞机就可以了，他完全不需要 担心小玟会不满意信的内容，因为女孩子都喜欢听夸赞她们的话。 前提是她们不知道写诗的人是谁。 如果运气不好，那枚纸飞机被家长发现，黑皮也不担心小玟会因此而受罚，反正 里面完全没有提及小玟的名字，只有在机翼上提醒捡到的人要打开。 一切都太完美了，我真是个体贴的大好人。 「搞定！走吧，我们去庆祝，去吃刨冰。」昂首阔步，黑皮得意地转向贝多芬， 但拿着英文课本的贝多芬却完全不打算恭喜他。 「你又还没追到人家，庆祝什麽啊？」贝多芬耸耸肩，「而且就算她真的找到飞 机，你也不会知道，因为你的飞机是匿名的。」 「怎麽会不知道？只要听隔壁班同学说八卦就好啦！」 是啦，你的确是很会挖八卦，贝多芬想着，「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你丢的。」 「不知道才好啊。」黑皮理所当然地说，「要是她知道是我写的，一定二话不说 就丢掉了啦，说不定还会叫朋友来呛我，要我回家照镜子。」胖男孩扮了个鬼脸 ，「最好是没照过镜子啦。」 「欸？所以你不想让她知道？」 「不是不想啦，只是不是马上，如果她喜欢我写的东西，那一定会表现出来，到 时候我会再给她，慢慢告诉她我其实长得不帅，也没什麽优点，这样总有一天可 以追到。」他朝朋友吐舌头。 「你高兴就好。」贝多芬无力地说，虽说乐观是黑皮的特色，但天真也是。 ※ 请打开我。 一枚轻巧的纸玩具落在膝边，扰乱我滴落在地上的血花。 请打开我。 放下准备刺往更深处的水果刀，伸手执起只纸飞机，我在心里讽刺地笑。 被遗忘了这麽久，竟然在这种时候让我收到这种恶作剧似的问候，难道这就是我 所期盼的奇蹟吗？ 太迟了，我轻声对它说，抚摸天使白色的羽翼。 请打开我。 羽翼上的字迹恳切地说着，蓝色的墨水深深刻入纸张的纹路，请打开我，它又说 了一次。 直到现在才来，你到底想对我说些什麽？ ※ 「小玟今天没有来上课。」拿着拖把的女生心不在焉地绕过贝多芬，用扫具暗示 他挡住了打扫的路，「发烧，她妈妈说的。」 「啊喔。」贝多芬应道，笨拙地挪开脚步，飞也似地逃回自己的教室，他到底是 哪根筋不对了，为什麽要答应黑皮去帮忙刺探消息？ 幸好那个女生没来上课，这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怎样？」才一回到坐位，黑皮就挨了上来，「有什麽结果吗？」 「她请假没来。」贝多芬答，「下次不要再叫我去做这种蠢事了。」 「没义气的家伙。」黑皮用力踩了他一下，「算了，我自己去问。」胖男孩不满 地挤开瘦长的朋友，往隔壁班教室跑去。 打扫时间结束，学生们七手八脚地回到坐位，贝多芬看见黑皮闷闷不乐地经过他 身边，回到後方的坐位，一坐下来，立刻用脚踢他的椅子。 「我们昨天丢错家了。」黑皮嘘声说道，「我偷瞄到他们班的联络卡，小玟家是 四号，不是二号，丢脸死了。」 「呃，这个……」贝多芬无言了，「你写了些什麽？」 「其实也没什麽啦，就是你好，我上次偶然遇见你，觉得你好特别。请问你愿意 接受，陌生人的关心吗？就这样。」 「喔。」写这种不痛不痒的东西，他到底是在期待些什麽？ 「今天再陪我去一次。」後座的男孩咧嘴笑，无视前座朋友的哀嚎。 ※ 请问你愿意接受，陌生人的关心吗？ 拉开纸飞机的折线，笨拙的字体生硬地对我说。 语气里满是疏离的期待，我流下泪，为什麽你的天使要自称陌生人？ 入夜的月色从银相框上反射，落入我的视线，让我不自觉看向你那日的灿烂笑容， 这不是天使，也不是你，我嘲笑着自己。 只是个被顽童丢进墙围的可悲玩笑。 ※ 「为什麽下雨了还要去？」贝多芬抓着那把教室里拿来的破烂爱心伞，嘴里咕哝着 ，努力地雨中缩紧身体，和黑皮分享珍贵的伞面，「最好是这种天气还可以射纸飞 机啦。」 「下雨又不是我的错。」黑皮肤的男孩说，「而且，我本来就打算每天都要去，心 诚则灵。」 「你当女生是妈祖婆喔？有拜有保佑这样？」贝多芬毫不客气地吐槽，但他的朋友 完全不把当回事，只是死捏着那只新折的纸飞机，一路拖着他进入那位於市郊的别 墅社区。 踏着雨水，走过上回他们弄错的那户人家，黑皮忽然停了下来。 「干麻？」贝多芬奇怪地问。 「没什麽。」黑皮说，「只是觉得，怎麽看都觉得这个院子比较像小玟家，你不觉 得这家是这条街上树长得最漂亮的吗？」他指着从围墙内长出的漂亮樟树说道。 「惹，这是你的偏见吧？凭什麽你喜欢的女生家里树就要长最好啊啊……」拿伞的 男孩叫道，但这种抗议自然不会影响到他的朋友。 「我还是觉得应该是这家才对，你看大门旁的花藤。」胖男孩把手伸进雨中，指向 栏杆後的雾色玻璃门，「屋檐下还有挂风铃，怎麽看都觉得是女生的家。」 「你不要闹了。」贝多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黑皮那些先入为主的话完全没有任何 道理可言，「我们都还没走到小玟家外面过欸。」 「我知道啊，不过，呃……」一辆脚踏车从旁快速经过，溅起的雨水扫向黑皮，他 反射地跳开，却推挤到一旁的朋友。 「弟弟，歹势喔。」单车骑士在雨中停了下来，架好车子，走向他们，「你们是来 找同学的吗？为什麽会来这里？」那人穿着雨衣，模样看起来像是社区管理员。 「其实不是……」贝多芬尴尬地开口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还是你们是来找李小姐的？」管理员大叔指向上回黑皮弄错的那户人家，「我正 要去敲她的门咧。」 「呃，伯伯，其实我们……」贝多芬想要否认，但却被黑皮打断－－ 「喔对啊，真巧，我是来找她的。」黑皮不假思索地说，他的朋友顿时觉得五雷轰 顶。 「你搞什麽鬼啊？」贝多芬紧张地扯着同伴的衣袖，「太夸张了！」 「可是你都不会好奇吗？」黑皮道，顺手把捏在手上的纸飞机塞进口袋里，「我想 看看上次收到飞机的是个什麽样的人。」他朝朋友眨眼，转身跟上管理员。 ※ 我从地上睡醒，双眼因哭泣而肿胀，乾涸的血迹凝结在地毯上，在抽起手腕的时候 沾起丝丝绒毛。 刀子遗落在身旁，反映窗外虚弱的日光，敞开的窗边流淌着雨水，弄湿了洁白的羊 毛毯。 这间屋子里所有的摆设，都是我们一起挑选的，你若是看见这般景像，一定会感到 心疼吧？ 起身关窗，双足踏在湿溚溚的毛毯上，我刻意压下寒意，就当是疏於照顾房屋的处 罚吧。 屋顶上方雷声大作，天空顿时亮了起来，桌上的透明花瓶震了一下，发出抗议似的 声响，我听见自己的惊呼，纵身跑到茶桌边！ 桌角旁的地方有个东西碰上我的脚，纸张的声音吸引我的注意，俯身一看，是昨天 那封匿名信。 我笑了出来，看着那这张纸，也叫作信？ 不知道是哪个路上的小孩子丢进来的，真是幼稚，但却让我想起你当年的样子。 我无助地哭了，这会是你送给我的天使吗？ ※ 雾色玻璃门的门铃并不是普通的叮咚声，而是一阵悦耳的鸟鸣。 「你们两个怎麽会认识李小姐？她平时很神秘咧……」管理员在门前问他们，贝多 芬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阿姨啦。」黑皮顺口就撒了谎，还指着贝多芬说，「他是我表弟。」 「我以为李小姐没有家人欸，啊你们有空要常来看看她啊，她去年渡蜜月老公死了 之後就没人来找过她咧，她不肯跟邻居说话，你们要常来啊。」 两个男孩为之一惊，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张开嘴，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大事不妙了。 「都是你啦！」贝多芬掐了黑皮一把，黑皮立刻还手。 「不要捏啦，现在捏有什麽用？」他这话说得到是中肯，现在他们只剩被骂的份了。 「咦？啊怎麽没人应？」管理员又按了一次电铃，「她的脚踏车在啊，人咧？你们 有她的电话吗？打给她一下。」 「唔！没……没有。」贝多芬结结巴巴地说，不料黑皮忽然间迸出一句： 「我们绕去後面找她好了。」他一把抓住想要落慌而逃的朋友，「从院子绕过去， 她不会介意啦。」说完，他以惊人的力气拖着贝多芬离开门前的走道，跑进别墅的 院子里去，转过屋角躲过管理员的视线。 「你干麻啦？」贝多芬抽开被扯住的手，痛得大骂，「我会被你给害死，什麽想看 人家的样子，现在怎麽办？跑到人家院子了啦！」 「嘘，小声啦，反正等下找机会再溜出去就好了，现在不要被发现啦。」 「我的书包湿透了……」男孩闷声说着，用手检查里面的书本，「都是你害的。」 「嘘！不是说小声一点嘛……」黑皮用拳头堵住贝多芬的嘴，贝多芬听见在大门口 ，管理员还在按门铃。 ※ 知更鸟啼了，在这种大雨天。 大概又是过度热心的管理员吧，自从我去年从医院回来，每隔几天就要来一次，担 心我会寻短。 原本这次想要真的死给他看，只是没想到…… 看着手边那张被压平的纸飞机和一旁的相簿，我释然地微笑。 当年的你，用的是比纸飞机更烂的纸团来追求我啊。 唯一的不同是你当时鼓起足够的勇气留下姓名，让我不至於错失跟你渡过这短短十 多年的机会。 十多年相爱的喜与悲，我感谢你，也感谢上苍，只是被悲伤和空洞侵袭的这段时间 ，我几乎忘却了这一切。 拿起那张没有留下姓名的短签，我无声地道谢，谢谢你，守护天使，围墙外射纸飞 机的孩子。 多亏了你，我找回过去的笑与泪。 ※ 「雨竟然又变大了。」贝多芬轻声衰嚎着，「而且天黑得好快，管理员伯伯怎麽还 没走啊？」 「才过不到两分钟欸，再等一下啦。」黑皮缩紧身体，紧紧贴在朋友身上共享伞面 ，「过去一点，我的肩膀都湿透了。」 「不要，我的书包都滴水了，里面的书就算了，要是考卷糊掉……」 「是只有你有书包喔？过去一点啦！」胖男孩有点生气，用力挤向他的朋友。 地上传来一声响亮的噗通。 ※ 才正要走去玄关开门，我听见後院有些微的吵闹声。 噗通！ 有人在我的庭院里吗？ 窗外微微积水的草地里，沾满泥泞的两个身影站了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爬满了狼 狈。 「你们？」拉开窗户，我向他们开口，许久未发声的声带有些紧绷，这两个小孩， 身上穿的是制服吗？ 「这，是你们的吗？」拿起飞机的纸张，直觉告诉我这两个孩子和它有关联。 胖男孩脸上的表情让我知道我是对的。 「阿姨，对不起，」另一个男孩哭丧着脸说，「我们不是故意要跑进……」 「後门在那个转角，你们进来吧。」我向他们指了个方向，「先进来，我去前面给 管理员开门。」 听着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我前去接应热心的管理员，告诉他我一切都好。 这一次，我不再掩饰手腕上伤痕。 我的血迹没有吓到管理员，他看得出我的转变，微笑着和我寒暄。 我本是乐意和他闲聊，但却急着想快点让他离开。 因为此刻，我的守护天使还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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