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风吹得满头头发纷乱，楼顶堆积着黑色污垢的角落有个墨绿色的瓶子，上面斑 驳的标志隐约看得出是瓶台湾啤酒。青年走近些，弯身拎起瓶子，下头压着熟悉的白 色纸张。 看那张素白的短笺，青年轻轻一笑，笑容化开他嘴角的忧愁。 「九月十号，你还是一样的准时。」他从衬衫的口袋掏出另个信封，小心翼翼地压在 酒瓶之下。 青年侧过脸感觉着风，秋天的风不大，那麽不用担心它被刮走。缓步踏入电梯间，打 扫阿桑正开着电梯拖地，一抬头看见青年便咧开愉快的笑。 「年轻人又来吹风呀？」 「阿桑，那瓶子……」他嗫嚅着开口，有些焦虑地。 「知道知道，下面的纸屑也不准扫掉，对吧？」 点个头表示感谢，青年踏入电梯，看着数字下降，同时端详着镜中自己的影。 苍白的脸、凌乱的黑发，眼底下有着青影。青年苦笑，张开手看着那白色纸笺。那是 上回自己送出的信纸，背面透着光隐约有着字迹。 翻过面来，娟秀而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青年的表情明显转亮。 『近来可好？若看到这张纸，表示你还活得挺不错。 这样写信写了多久呢？但头一次碰面的夜晚还真是令人难忘呢。 这次你的故事卖出去了吗？或者这回编辑又拿稿纸打你的脸？ 呵呵，这样写来，时间过得还真是快。』 没有名字，一如以往。青年望向镜子，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多了几丝暖意，他握紧了 手贴到胸前，像是那张纸是冬天的暖暖包。 ※ 顶楼，晕黄的夕阳在天边染成一片的橙橘，这是秋天才有的景色，淡淡的紫染上橙， 成天边一片的水彩。 一只素白的手拾起那在光中瓶子下的短笺，低低的轻笑声在初秋的风中晃漾，一面展 开摺叠得整齐的纸。 『你知道吗？我的第一本书终於出版了，但按照约定，我不会告诉你是哪本书。 近来好吗？你总是不提自己的事，都我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我不该问太多，但我真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手停在空中，一名黑发女子靠着墙影，望向那满天逐渐转暗的彩景。她彷佛思索着什 麽，最後轻叹，转身闪进昏暗的电梯间去。 ※ 『我的事没什麽好提呢，倒是看你的事让我觉得有趣。 看人追梦是件很棒的事啊，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呢。 希望你的书可以大卖。』 『过了一个月，每次想着要给你写信，好像勇气就会冒出来。 当勇敢的时候，事情好像就没那麽糟了，糟糕事就忘了吧。倒是想告诉你，我家门口 的花儿开了，看见那群粉色的小东西，我总想到你的字。 当初没看清楚你，或许往後有机会呢，祝你这个月比上个月更好。』 ※ 站在熙来攘往的公园，男子只觉心悸而脑子发晕。编辑言犹在耳，而他试着做出第一 步。 「你写的文字很美，像是气泡一样的梦。」女编辑在电话里开口，声音糖衣裹着玻璃 碎片，「但你描写人是那样地浅，好像你不是人一样。」 「去多观察人吧，这次这篇作品我们没打算出版，除非你重新修过，让它人味更浓些 。」 「我……」我怕人、我害怕这些人啊。他在心底说着，彷佛看见自己气泡般的梦一颗 颗破裂。 「我知道你有人群恐惧症，但你若真想写，就试着靠近人一点吧。」女子的语声清甜 ，他却像吞了把裹着糖蜜的匕首。 人……看着眼前尽情享受周末的人们，他抱胸缩在公园一隅，开始想像自己变成不存 在的幻影。 膝盖突然被重重一撞，低下头却是个孩子，怯怯地望着自己。 「叔叔，对不起，我只是在拣球。」孩子眼底有着恐惧，而男子失落地转开头。 或许不只他排斥这世界，是这世界同样排拒他。男子觉得自己像鱼缸里的鱼，正要提 笔描述另个缸里的鱼。 我们不同品种，或许我们活在平行的世界。 望着泛起灰的天，城市的天空写着冬天的到来，他彷佛也看见自己的冬天。 「撑着点，十号又快到了。」又可以写信告诉她，自己又安然活过一个月。 转头看向人群，他咧开嘴用力地拉开那不熟悉的弧度，感觉那弯线没有成为笑，倒是 在脸上成了个面具。 抬起头，公园公厕的镜子後头有他乾枯的脸。此时镜子後的他，笑得像个小丑── 悲伤的小丑。 ※ 『这次的书又失败了，不过我还是会努力写下去，就算我现在提起笔像是提起铁块， 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但我想为了什麽而写，或许我正为了你而写也不一定，我会努力 为了你继续追梦，虽然有人说我的梦想跟气泡一样不切实际。 每个月来写短信给你，成了我最期待也最快乐的事。 灰蒙蒙的冬天要到了，或许我该躲去南部呢？这城市不论夏天还是冬天都是灰的，只 有秋天看得见满天的蓝色。 我真想念那片蓝色，也好想念你的每个字。』 『花儿，我很久没看见花开了，希望你可以代替我多看几眼。 窗外的天空转灰了，你一定又会跟我提它们。灰色的云也很美，在日出的时候，你会 发现这大都市的天空也可以很绮丽。 追梦想一定满地石头，但我相信你可以像骑着魔法扫帚一样，骑着你的笔飞过去。若 你要说你用的是笔电，那就搭乘笔记型电脑的飞毯吧！』 扫地阿桑看着电梯打开，外头又是那熟悉的年轻人，但这回他脸上没有过往的麻木而 疲倦，反倒出乎她意料地，那张年轻却像是已然苍老的脸孔上满是泪水。 「肖连欸，纳阿捏啦？」扫地阿桑瞠目望着这总偶遇的青年。 「啊，系失恋吼？」阿桑好奇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上的纸，「谋关系啦，你一定会找 到对的那个伦！」 青年没有说话，只握着手上那张白色的纸片，缓缓绕过阿桑，似乎想按电梯却手抖得 碰不到电梯钮。试了几次失败，他双手交握跪地，苍白的手用力到青筋鼓出，像那手 中的纸是救命的稻草。 「呜……」细小的哭声从那弯曲的躯体中传出，最後爆发成无法控制的哭泣，让扫地 阿桑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唉噢，哩卖戈阿捏啦，天涯何处无荒草，你这样偶会很环恼啦！」 透明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洒在顶楼灰色的地面，染开一圆圆一点点的水印，晕开青年 心底说也说不出的苦味。 楼顶斑驳的墙边，一身白衣白裙的女子仰头靠墙，将自己缩进那窄小的阴影中，满头 柔顺的发丝随着逐渐转凉转冷的风而动。 幽幽地，女子叹了口气。 ※ 『果然你提了云，我发现你总是看着天空，就像是想飞的人。 有梦想的人总是这个样子，你们看得比人远也比人高，而追不上你们梦想的人总试图 要让你们坠落，跟他们一样平凡无奇。 加油，我只能这麽说，很高兴我的信能成为你的助力。』 『上回你的信鼓励了我好多，虽然很痛苦，但是我很努力地靠近人。人真是复杂啊， 感觉着他们就像品味着咖啡混着中药，五味杂陈。 若是可以，让我当面谢谢你，因为我又能写东西了。虽然慢得像在复健，但我好像感 觉到，我写出来的东西开始改变。 我想见你，好想好想，可以让我提这个无理的要求吗？』 看着那张透光的纸片，女子白晰的脸孔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夕阳又将天边染成橘红， 冬天的云尽管既灰且浓，在这样的光照下仍旧透出淡淡的红色，反而成了另一种景。 ※ 『见你这主意不错，若是你出到第五本书，我就与你见面。 人是种有趣的生物，如果你仔细观察他们的话，会慢慢这样觉得。感觉害怕的时候就 再往前一步吧，或许你会看见另一种景色。 顺带一提，收信的那天，虽然是冬天，夕阳却很美，有水墨画的感觉喔。』 『人看起来没有那麽讨厌了，我觉得公园里的孩子很可爱，下回我要试着去邻近养老 院，换去跟老人说话试试。 我拍不到那花，因为它们已经枯了，若是能拍给你看该有多好。随信附上店里买来的 乾燥花书签，希望你会喜欢。 顺带一提，面对面跟书店的店员买书签真是可怕，不过我成功了。』 白色的纸张上，一片透明的书签镶着淡粉色的樱花，那寥寥数片花瓣中似乎藏了春天 渐近的步伐。 白衣女子望着那书签良久，伸出手彷佛想碰触它，却又收回手来。 ※ 『我的第二本书也出版了，离五本又近了些，我希望有天能告诉你，我靠写故事活下 去。 顺带一提，这次的女主角是个字迹漂亮的女孩，虽然我只看过你的字，但写的同时， 我彷佛可以看见你的模样。 我成功去了养老院，虽然一进去就心悸到晕倒，结果老人关心我比我关心他们多。下 回要挑战去大卖场，网购宅配食物实在太浪费，对吧？ 我还想去社区大学瞧瞧。或许下次我可以告诉你，我有办法回去上课。』 『乾燥花的书签太美了，不过我看看就好，那里面藏着春天，我像是都可以闻到。这 是你的里程碑，你该留着，放在桌边，等待你的春天。 养老院很好啊，我相信你会喜欢那里。但愿你跟老人们有美好的午後，虽然这麽说很 奇怪，但我相信你一定会更好的。 还有，期待你出书。』 青年握着仍旧悬在那张白纸上的书签，翻看着背面甜美如一的字迹，心底有点甜又有 点失落。最後他抓着书签嗅了嗅，塑胶气味中，彷佛真的藏了樱花的甜。 「春天藏在其中吗？」从顶楼望出去，那一片灰蒙蒙的云依旧，但上回他的确在挣扎 等日出的时候，等到了一点点阳光。 「或许春天和阳光真的都在这。」他看了看手中，却是看向那张被自己握暖的纸片。 ※ 转瞬间一年多悄悄过去，春日又悄悄降临。 青年感觉着又悄悄变暖的风，看着月历提起笔，落笔时却有些颤抖。桌上那张白纸看 起来这样地耀眼，就像他想伸出手去抓住的阳光。 『下个月，我的第五本书就要出版了，现在我已经完全不怕人，甚至可以去路上跟人 搭讪，在店里和老板闲扯。 尽管还是不够，但我慢慢不用再靠着遗产过日子，我想把那笔钱捐出去。靠着自己的 钱过活，好像连出去买东西都踏实了许多。 下个月九号，就是出书的日子，我可以跟你约在十号，那个时间见面吗？』 他折起纸，如同高楼上某处，另个人影折起手上的纸笺。 『时间过得真快，或许很快就要实现我们的约定，噢，或许我更期待十年的你。 恐怕是我不得不听见的大作家吧。 相信你的梦想泡泡已经堆成了泡泡城堡，让每个人都可以进去参观呢。』 望着缀满地面的霓虹、望着窗外对街的街灯，在不同地方的两个人望着不同的景色， 却同时露出相似的微笑。 ※ 捧着一束淡紫色桔梗，青年焦虑不安地站在高楼顶端，望着下头逐渐暗下的繁华景色 。数年过去，高楼底端的都市似乎变了许多，但一旦站到这样的高度下望，又似乎没 有什麽差别。 或许其实是变了很多，就跟我一样。青年期盼又焦虑，踱来踱去。 这日的回覆短笺上只有一个字。 『好。』 而他带来的不再是白纸，而是桔梗──柔美的身姿，淡然的色调，一如心底那人的字 。 「先生，真不巧。你也是来跳楼的吗？」一道柔亮的声线响起，穿透他望穿秋水的等 待。 男子颤抖着回过头来，映入眼帘那纤细的白影，依稀就是多年前的那人，那个让他总 是悬在心头，心灵支柱般的影子。 「不，这次我不是来跳楼的。」青年开口，眼底泛着泪，「终於……见到你了。」 「在你说之前，愿意听我说个故事吗？一定要听完我说的故事喔。」女子轻声开口， 美丽的声音依旧，青年用力点下头承诺。 「曾经有个女孩，她的人生绕了很多弯，跌倒很多次。考不上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 、被重男轻女的父母视为无物，最後她被男人骗走了一切，而那个傍晚，她爬到了这 城市的高点上……」 「然後遇到了我吗？」青年期盼地说。 「不，她没有遇到谁，她从这里跳了下去。」女孩说着，白色的身影在夜风中蒙胧。 「咦？」青年一愕。 「你答应我要听完的喔。」女子开口，声音只带着忧愁、仍旧柔亮，「後来，她每个 晚上都在这里徘徊。」 「直到有个晚上，她遇到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还握有机会的人。」那柔美的声音 顿了顿，但那话中的温柔让青年无法恐惧。 「於是女孩问了他个问题。」黑暗中，以夜景为衬，那纤瘦的女子开口，一如几年前 ，「先生，你也来跳楼吗？」 「既然这麽刚巧，那麽或许是缘份，要不要聊聊为什麽你想跳楼呢？」男子接口，把 那说了一半的话接下去。 「他们聊了一个晚上，到天亮前决定开始通信，交换信的地点，就在这楼顶上。」女 子说着，声音很轻，「我很高兴、也很羡慕，你终於抓住你的梦想，拥有我没有的翅 膀。」 楼顶上的青年没有动，他望着那白色的，逐渐转淡的影子，抓紧手中的桔梗花，张开 口却不知该说些什麽，就这样互望许久，他终於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嗯，要继续写下去唷，你已经不需要上这楼来了呢。」 女子的声音形影，消失在顶楼的风中。继那声音而起的，是悲伤无比的哭泣。青年就 这样站在楼顶哭着，直至声音瘖哑而天空泛白，他仰起头，看向那春天柔淡的云朵， 许久许久、动也不动。 最後他转身、有些僵硬地，走回电梯间，按下按钮的同时又返身快步走向角落的啤酒 瓶边，放下手上的桔梗花，让它们倚在墙角。青年轻声叹气，走入刚好开启的电梯门 里。 电梯门阖上，空荡荡而染着黎明银灰的电梯间，传来满足又彷佛松口气的轻叹，回荡 在映着晨光的灰尘间。 ※ 「呜呜……」一名套装女子哭泣着靠近那彷佛遥远的顶楼边缘。 「小姐，你也是来自杀的吗？」 悲伤蚀骨的套装女性一愣回过头。 「真不巧，我也是来自杀的耶。」顶楼的声音说，「要不要来聊聊，我们为什麽想跳 下去呢？」 一面问着，顶楼的女子瞟向下方遍地的繁华灯火，幽幽地轻笑。 那许多的灯里有几盏属於书店，金石堂的橱窗展示着新书，其中一本上面烫着金字， 有着天蓝色的封皮。 『Beyond the Roof』 『谨献给──顶楼的无名女子。』 -- 次世代ＢＳ２　telnet://bs2.to ───────╮ ╭═══╮ ┌═══╮ (C)lass φ分组讨论集φ ║▌╭═╯ ║▌┌╮║ 如果，说故事是幸福的事情， 　　↓ ║▌╰═╮ ║▌║║║ 那麽听别人说故事呢？　 　 15　分类 □ 【濯梦文学馆】 ╰═╮˙║ ║˙└╯║ 於是就一起到濯梦幸福吧！ ↓ ╰═══╯ └═══╯ 而我在SD_chanter等着您来。 　ＳＤstory、ＳＤcoffee欢迎您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8.56.19 感谢大白和阿狐 谢谢 我发现大家的猜测都好有趣 我的确是这麽认为的:P 虽然後者我还没有太多机会求证 感谢啊 看见心得让人好感动 楼上的猜测让我好开怀(掩面) 感谢各位啊 还是不要跳比较好啦...(我想了好久都接不下去Orz) → jane1111kimo:想跳楼的话，可以来看看这一篇(点头) 09/08 00:21 (￣□￣|||)a ※ 编辑: gloleas 来自: 61.228.56.172 (09/08 00: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