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平均约每三秒半，在无纹的水面上，激起带点温度的涟漪，依照这个 速度，我已经看了约莫六十次反覆出现的水波了。很讽刺，我以为自己一直是个讨厌数学 的人，却在此时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算的一清二楚。 「为什麽你要讨厌数学呢？你要试着去喜欢它，它才会喜欢你。」 我睁着双眼、仰头巴望着，这个高过我不知道几个头的人，曾经叮咛我好几次要称呼他为 数学老师，印象中他在第十六次高分贝吼我的时候，我才花了很大的力气记住「数学老师 」这四个字。我记住了，也喊出来了，但是看的出来他一点也不高兴。 「为什麽你要讨厌数学呢？」 数学老师又问了我一次，我的眼睛睁的更大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麽话来描述我现在的想 法，因此我下意识睁大我的眼睛，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的妈妈总是可以透过这双眼睛猜到 我的肚子饿了。所以我期待数学老师也可以猜到，猜到我想要说：「我也不知道。」我不 知道原来自己是讨厌数学的，更不知道自己是讨厌念书的，直到所有人都像数学老师那样 质问我。那时我七岁，知道自己是不喜欢念书的人。 我望了望四周，很庆幸整间厕所还是一片乾净，我才刚花了一个小时又十四分钟，前後冲 洗了磁砖地板和墙壁三次，更把地上的防滑垫刷了两次，我很清楚刷过一次之後，整间厕 所就已经非常乾净了，但是我还是刷了第二次、第三次，我已经记不起是从什麽时候开始 ，我做事情至少都会重覆两、三遍。 「别人可以为什麽你不行？因为你的努力不够，一次不行就多做几次。」 我唯一有印象的是这句话，那一阵子，我至少每天都会听个四、五次，每天都会有三、四 个不同的人提醒我。所以我开始反覆的做，甲午战争发生在西元一八九五年，在某些考试 卷上，水要写成H2O，这些我都背了十来次。这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有一天，一个同班 同学在我第五十六次向他打招呼时，他给了我唯一的一次回应。 「你不要再对我打招呼了，不管你试几次都没有用，我不会理你。」 那天我才明白，他并不是没看到我热情的向他招手，他只是装做没看到，同时我也了解到 ，其他三十七个同学也一样。那时我十七岁，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论做几次都不会成功的。 渐渐的，我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有点晕眩，双腿也开始感到无力，但我仍然使劲站直身子 ，也尽力让我的脑袋保持清醒，我想要好好感受这段时间的流动，想要好好想起任何能让 我想起的事情。事实上，我的脑袋从未这麽清醒过。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脑袋机灵一点可以吗？」 是的，可以！我想我可以，我的确是做到了。但是那天我的妈妈这麽告诫我的时候，我没 有这样对她说，因为我从来不觉得我做的到，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知道「机灵」两个字是什 麽意思，我就是认为我做不到。 我已经很习惯做不到任何事情了。 我可以想见当妈妈掩面奔回房间时，她是多麽难过，在我的认知里，难过的程度和眼泪的 多寡成正比。 「哥，这不是你的错，你就是无法成为大家想要你成为的那一个人！」弟弟右手捏了捏我 的肩膀，我疑惑的看着他，印象中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犯错。 「这不是你的错。」他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 可能早就放弃了。」 昨天，我二十七岁，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达到别人的期望，也知道自己其实可以选择放弃 。 我小心翼翼的走到洗脸盆旁，不让任何东西弄脏了我辛苦刷洗的地板，扭开水龙头、将右 手的剃刀洗乾净，放回柜子里。一切又回到这间厕所最原本的面貌，东西也都归回原位， 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举动麻烦我的家人收拾清理。 现在就等时间来到，等待我能给这个世界最後的贡献，等待我将我的一切都化为马桶里血 红色的秘密。 「你知道吗？即使你有学习障碍，即使你反应比别人迟钝，但是我就是欣赏你，我就是欣 赏你那种努力不懈的态度。」 朦胧中，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手中捧着鲜花对我说，她的身旁站满了我认识的 人，我的父母、弟弟，我的同学、朋友，和许多脸上挂着笑容的人，他们像是要参加一个 盛大聚会般隆重，我想我从来没有看过这麽多的笑容。 那天，我想我约莫三十七岁，觉得自己将会很幸福，可惜我永远也看不到了。 -- http://www.wretch.cc/blog/cafewriter ~咖啡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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