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它能把所有的污秽都带走，连人类最羞耻的丑陋不堪。』 於是好奇心顿起，我在绝白的瓷器前蹲下，曲拗的身躯导致下巴与马桶边缘同高， 我以一种彷佛随时可以舔到秽物的低姿态，伸手掀开马桶盖， 想看看那里究竟有什麽秘密? 沿着陶白的光泽往下探头，不意外地，轻薄透明的水层底下是简单的送水口， 如果再看仔细些，也许还会发现漂浮在水中的细微物体－－而我不愿再低头， 深怕当真碰触了肮脏，尽管那源自人类。 马桶底下的水是如此清澈，一如它们与生俱来的晶莹姿态。 静静地，静静地，宛如被催眠了一般，我竟开始欣赏起那最龌龊中的澄净。 我在想原来丑陋之中也有美。 意外地发现马桶的水竟也能如湖泊产生鲜明的倒影，我低头一探， 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随即伸手扣下冲水纽。 --- 傍晚，闷热的客厅，一盒残留米渣的7-eleven咖哩盖饭，凌乱的沙发，斜躺的待业家中， 还有停不下转台的遥控器。 「卸妆单元~究竟女明星亮丽的外表底下，隐藏着什麽样的秘密呢?」 我的右手拇指一顿，於是停止了漫无目的的闲荒。 稍微调整了下仰卧的姿势，我拿起水杯往唇边一送，无意识下发出一声笑：「呵。」 －－人还真是犯贱，越是肮脏的地方越想找到低微的美， 　　而越是美丽的东西却又忍不住去挖她的疮疤。 早点放弃，让美丽归於美丽，而丑陋就丑陋到底，何必做什表面的挣扎？ 那是恶心。 我无意想起客厅桌上刚买的BB霜，什麽牌的倒是不懂，只是经过了一家便利超商， 就顺手买了。 顺手，这个待业家中，无薪阶级，花了630元。 买了就放着，没什麽惊天动地的作为，就像在街上看到美丽的人造假花， 也买回来家中摆一样。 明明没香气，摆着就好像有香气。 化妆品也是这样的一类东西。 主持人出场了，我专心看起电视。电视里那女人多美，主持人为了气氛， 煽动着卸妆後该多丑态百出羞於见人，好像没上妆的女人瞬间即失去魔法， 摇身一变真相成了怪物。 於是我也被煽动了，开始怀着恶意等待卸妆後的高潮。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那些少了伪装、脱下面具的女人们依旧在在萤幕前扭腰摆臀， 那算什麽? 他们卸了妆可算不上失败。 他们就像马桶里的水，即便换了场景依旧艳丽如花。脏的是环境而已。 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平的情绪，像被什麽信仰背叛了似的，那股激动令我愤恨难当， 胸口闷压脑子却尖锐地清醒，於是我决定再不看卸妆的节目。 --- 隔天早上十点岸，刚睡醒昏沉沉间，我想起与朋友有约， 匆匆进了厕所，匆匆坐过马桶、刷了牙、用水打了打脸，想像中我的梳整应该还可以， 我可没空看镜子。时间快到了。 於是我又赶回房顺手换了套衣服，匆匆地，靠着想像全身上下随便塞一塞， 便出门去。 与朋友逛街是件愉快的事，我经常性忽略自己躯体的存在，只有嘴巴是还活着的个体， 它滔滔不绝地将不须脑子过滤的废话喷出口，而我本人的意志选择缄默。 「那家店的衣服很有名，我们过去看看吧?」 「好阿好阿，我也很有兴趣。」 『我』也很有兴趣，这个代名词说的大概不是『我』。 被朋友挽着手，以一种迁就的心态半拖拉着进了精品店， 在眼前展开一片片几近透明的落地玻璃窗，还有那打扮得讲究的店员， 以及那不必要的专业：「欢迎光临～」 阿...在那一双双伪装专业实则冷漠打量的目光下，彷佛被全身被剥得赤裸， 於是我难堪地低下头。 然而我朋友她不。她好似早就安装了隔离的软体，她不受侵害，浑然天成地融入视线中， 轻松穿透而过。 不得已，跟着她的脚步跨过门槛， 我瞬间缩小了好几倍，像一个走错表演舞台的小丑，扭扭捏捏地跟在朋友屁股後面， 还假装冷静地看，其实冷汗直流脑中一片混乱。 对了，我的视线其实是模糊的白。 可是即便如此我仍须武装，我必须假装享受，还要给自己一个存在的理由。 －－没关系，因为我还在学习。 我擅自幻想店员们其实都很「nice」，她们肯定愿意同情我， 因为我与当年的她们理应重叠。 假装什麽都不在意了，假装自己也融入这高档与专业的氛围了， 我终於开始听见朋友在说什麽。 「你觉得这件洋装怎样?」她笑着回过头来问我。 「恩...」 意识到店员也正笑涔涔地在身边看着，阿我不能输。 「可以试穿看看阿，穿了才知道适不适合嘛。」 说完立刻感到懊悔。 她喜孜孜地决定要试穿，而我必须孤单地在外等待，那些打量的眼神无从分散， 我将因过度聚焦被灼烧而死! 唯一能做的反抗是假装无视，突然我对眼前一件无袖的衬衫产生高度兴趣， 从此视线再不离弃。 直到朋友出来，一个女店员立刻走上前来，那瞬间彷佛在高空盘旋狩猎的鹰， 突然俯空而下进行掠食，我心头一跳，眼前又开始发白。 然而朋友挡住了那道凌厉攻势，它与店员讨论起衣服的缺点， 尽管我觉得那套纯百蕾丝背心洋装穿在朋友身上真好看。 什麽衣服、什麽搭配，只要套在别人身上我都觉得值得欣赏。 其实我认真怀疑过我眼睛连结到脑袋的那条神经大概有安装photoshop－－能自动修图。 曾经另一个女性朋友说了，「对你来说这世界上大概没有难看的女人吧。」 我打从心底赞同她的话。 就算是八十岁的老太婆，只要她结过婚生过子，就是人生的胜利组，那麽她自然也美过。 过了一会，实际上我因为太过紧张不是很确定时间过了多久， 朋友开始认真地询问我的意见，我不得已与她站到自天花板连贯到地面的镜子前， 镜子中出现半截我的躯体截图，於是莫名想起那马桶中的水， 那马桶中的水，可真他妈乾净。 说实话我找不出什麽缺点，我朋友她腰算不上细，可这件洋装显然并不曝露这项缺点； 我朋友的肤色乾净洁白，虽然有些不均匀的红斑长在肩头上，但倒也无伤大雅； 说起来，我朋友的腿不算细，可我想那大概是跟电影明星比较後的结果，所以尽管洋装底 下溜出一大截白粗粗的萝卜，应该也不是什麽要紧事； 她的脸是优势，说不上什麽秀丽端正，但有化妆品加持－－「化妆品加持」。 在天堂游戏的等级来说，就算是普通的欧西里弓， 经过武卷加持...还是能造成一点起死回生的成效。 於是我想起我那瓶尚未开封的BB霜，内心重新燃起满怀的希望。 阿我的信仰又回来了，我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它之上。 「到底怎样嘛！」 哎呀她做出了我从未尝试过的嘟嘴表情，我赶紧从白日梦中拉回我的灵魂。 「还不错...吧...?」 「吧是什麽意思，不好看吗?」她追问。 「恩...还好啦，就还不错看罗。」 失败。这个回答引来朋友的白眼，她极度不满地回刺一枪： 「算了，问你也不准。」 我看着她，内心涌起复杂的情绪。 明明想认同她的话，却又忍不住憎恶起来。 可真难伺候。 我是说我。 後来我们陆陆续续逛了几家店，我尝试专注却总不住住分心， 我一直在想我家的那罐未开封的ＢＢ霜。 我想念它。 不过可没想到那马桶。 所谓的不期而遇，绝不是惊喜。 在一个乱糟糟逛街流汗的午後，竟然要遇上那个国中暗恋却无疾而终的男生。 这是小说才有的情节，那苍茫人海中的蓦然回首，阿，多浪漫阿！ －－可我却宁愿去死！ 我真的极度怀念起那罐ＢＢ霜了。为什麽我今天出门前不肯去光顾它， 将它打开，从它的肚腹内挤出浓稠的白色液体，然後将它的呕吐物一圈一圈地化在脸上， 最好是让它肚破肠流，将那所有的白都化作希望涂满一脸， 然而後着满足的愉悦再将它的盖子轻轻栓上。 无论如何都应该这样做。 可我为什麽偏偏没有！？ 好了，那人眼睛倒尖，走了过来，我不安地拉了拉上衣的下摆， 今天穿着衬衫，应该还可以。裤子是牛仔裤，谁都会穿，可没什麽特别值得注意， 但应该也不扣分。 我没时间拨弄头发，生怕显得刻意矫情。 於是我幻想我的头发一根根都服贴柔顺地躺在乾净清爽的头皮上， 尽管我觉得头皮有点出汗、还有点油。 他快步走来，却在看清我的真貌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僵化作利剑刺穿我的胸膛，瞬间七魂六魄全碎落一地，而我亦僵硬的笑。 「嗨。」 「...嗨。」 「...来逛街?」 「对阿，跟朋友。」 顺手拉上我朋友，她可搬得上台面。 「你好。」 朋友礼貌性地笑。 他也笑，阿，这笑可真诚多了。 带了点社交性质，还有些男人感兴趣时眯起来的眼角皮，那皱摺出来的笑。 他们俩人可投机，聊了起来，我都还没互相介绍就天南地北地瞎扯起来。 而卑微的中间人通常是话题核心。 「她是我国中同学...都没变。」 「呵呵，我从认识她起，她也都这个样子。」 －－什麽样子？ 在她眼中，跟他眼中，这个样子是什麽样子，可没说清楚。 偏偏没插话的余地，只好在旁傻笑。 「她该化妆，这样会比较成熟一点。」 「我也这样劝过她，不过不听。」 他们齐同向我望来，背脊一凉。 「不、不适合拉...」 摇摇手，苦笑。 「怎麽会，你没看电视上很多人化妆前一个样子，化妆後又一个样子?」 他倒吃惊起来。 我也吃惊。 －－跟我同个信仰。 「是阿是阿！」 另一个信仰者也对我点头称是。 「就跟你说平常要打扮，不然看起来总是很邋遢的样子！」 我开始有些无法招架。 「现在都大学毕业了还不会化妆，就有点离谱了～」 「要开始找工作，素颜总是不礼貌吧？」 「而且化了妆气感觉会比较成熟。不然感觉还像是国高中生～」 「哈哈，所以我才能一眼认出她来呀。」 「所以你也帮我劝劝她吧！」 「喔......」 他终於正面看我，思量了下，於是缓缓出口: 「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吧?」 「阿...也是。」 我在旁边微笑，可真成了小丑。 --- 回到家，走到厕所，眼角撇过马桶，我照了镜子。 镜片上沾满指纹跟灰尘，刻意加上去的污痕遮不住真相。 翘起来的衬衫衣领形成可笑的高昂角度，午餐的咖哩滴了一滴在领口处， 头发可不服贴，还有些油腻，应该整齐的浏海歪斜，露出粗糙的额头表皮。 回身到客厅，拿起了BB霜，什麽品牌的可不清楚，大步走向马桶， 带着锐不可挡的气势，往马桶清澈的水面一砸! 圆筒的身躯溅起偌大水花，喷溅到脚板上，爆炸後是一波波震荡的水纹， 突然我在马桶前跪下，用手试着去抚平那震撼的涟漪， 我想再看看，马桶水中的倒影。 平静下来的水面慢慢浮现一张模糊不清的脸，『我』的脸，它逐渐清晰起来， 说出那脸上的秘密。 那张脸上可是不平静的坑洞，肤色参差着像着色暧昧的水墨，深浅不一给人肮脏的感觉， 嘴唇是暗沉的灰紫色，鼻子不对称地大，眼睛不符比例的小。 那里还有皮肤病形成的疤。 人类总在绝美中寻找缺陷，在肮脏中寻找感动。 那些明星卸了妆也还是个人类，可不是妖怪。 他们到哪里、在什麽情境都是珍贵的花，人造花也似的美， 环境只是陪衬，就算是马桶中的水倒影也美。 马桶中的水可乾净，肮脏的是环境。 马桶中的倒影可美，脏的是那张脸。 是那张脸。 『听说它能把所有的污秽都带走，连人类最羞耻的丑陋不堪。』 於是我开始冲水，冲水，冲水，冲水，冲水，冲水，冲水，冲水，冲水，冲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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