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非常恐怖的马桶。 　　热闹的大都市，某一所国中的每一个角落，某一个非常恐怖的马桶。 　　这所学校的马桶都非常恐怖，听说教职员专用厕所里的马桶比较不恐怖，那是因 为教职员专用厕所有限定使用者身份，限定特定相对少数的人才能使用，所以他们比 较不恐怖。 　　为什麽用的人少就比较不恐怖？因为，蹲或坐在身上的人少，可以吸取的灵魂自 然就少啦！ 　 　　干嘛这样看我？我吸取的灵魂就是人类的秘密！把符收起来，我只是非常恐怖的 马桶，不是妖怪马桶。 　 　　我所在的国中是名校，座落市中心黄金地段，占地广大、设备齐全，学生大多家 境优渥，每年都有一半以上的学生考进前三志愿。 　　身为一个马桶，厕所自然是命中注定的归属，当年我知道自己被卖给政府的时候 只觉万念俱灰，听说公共建筑物的厕所都很脏很臭，好几年都不会整理，屎尿结石、 万虫钻动。 　　「再见了，各位……」 　　我向窗缝透进来的阳光告别，跃下货架，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欧吉桑撑住我，大 喊着要其他人帮忙，堆高机来来去去，一台台马桶搬上卡车。 　　马桶若衰，求死都不能，箱子被封上，我失去了阳光。 　　再见阳光时，我久久不能自己，这……闪亮的光芒是怎麽回事？粉红色的地砖、 洁白的墙，深蓝、鲜黄的小方砖排成鱼形，这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厕所吧？送错地点了 吧？ 　　「公立学校的厕所也是公共厕所呀！」洗手台亲切地解说，「恭喜，也欢迎成为 我们的一份子！」 　　此後，宽敞明亮的厕所就是我的新家。 　　第一个使用我的人左手裹一大圈石膏，花两分半脱掉裤子，之後再用四分钟穿上 ，加上解放的时间，刚好下课十分钟。 　　她的屁股伤痕累累，默默走进、默默走出。 　　下一个使用者大概吃坏肚子，喷我一身，连坐圈和水厢都沾到了，搞得我又脏又 臭，还很没公德地喷完就跑，也不整理一下……硬好学校厕所每天有专人打扫，忍忍 就过去了，不过，打扫之前不会有人接近就是。 　　於是，第一天份外无聊。 　　第二天清晨，打扫阿桑刚走就有人光顾，而且是一群人。 　　一张漂亮的脸压进我的座槽，冲水把手不断拉动。 　　当我正烦恼来不及供水，一把清甜的声音呼喊：「快提水来啦！没水了！」 　　一桶桶自来水不断注入水箱，一次次拉动把手，水沿漏斗状的槽壁旋转涨落，清 秀的脸庞越来越扭曲。 　　「早上做脸部SPA保养，才会漂亮──」 　　「厕所SPA！」 　　几个女孩子笑成一团。 　　早自习快开始，他们才放过她。她虚弱地摊坐在粉红色的地砖上啜泣，自来水随 每一次涕泣流出口鼻，制服和头发都湿淋淋。 　 　　几个学生在外面指指点点，神色轻蔑，有人悄悄靠近，狠狠往她腰上一踹，围观 者拍手欢呼。 　　孩子，你做了什麽伤天害理的事让人神共愤啊？ 　　等乔迁的新鲜感和喜悦褪尽，我开始穷极无聊观察使用者。 　　不少人解放时会喃喃自语，不是便秘时那种嗯嗯啊啊，是真正的对话，和自己对 话。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女孩一下一下撕着卫生纸，硬把最後一片、比小指甲还小的卫生纸屑撕成两半， 喜道：「他喜欢我！」，上课钟响时眉飞色舞地发现没卫生纸擦屁股，红着脸抖几下 跑出厕所，没发现裙子一角塞进内裤。 　　「怡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另一个女孩对水中倒影认真道歉好一会，又 抓乱头发大喊不行不行，银链连同半个破碎的水晶坠从口袋掉出来。 　　几个女孩子哭着进来，把整缸死金鱼到进马桶，还点燃一只线香，不久，女老师 抽着鼻子拍门，把所有人带去办公室。 　　上一秒笑着跟先走的同学说等等见，脚步声消失後，喘着大气恨恨地说：「等我 一下会死喔！小气！」 　　有人把红彤彤的考卷撕碎冲掉，有人偷偷摸摸把妈妈打的果菜汁到掉，有人坐在 马桶上边拉边哭，拉完抹抹眼泪，没事人似地走出去，还有人上完大号抽出布尺测量 ，破纪录就得意洋洋。 　　除了马桶，没有人知道校园第一美女尿尿惊天动地，如不一点、一点夹着慢慢尿 ，否则整间厕所都听得到。 　 　　午休时，上次被踹的那个漂亮生走进厕所，用别扭的姿势站在洗手台前凝望镜中 人影，眼神瞬息万变。掀开褶裙，紧握水果刀的手颤抖着上移，银刃贴在颈子，与动 脉相隔薄薄的皮肉，她闭上眼睛。 　　高跟鞋喀喀喀敲击地面，逐渐接近，女孩赶紧躲进厕所锁门，水果刀放在大腿上 ，坐在我身上的她全身发抖，双手压在唇上，拼命阻止呜咽声流泻，布鞋尖微微踢出 门缝。 　　「同学，你身体不舒服吗？」女老师感觉有异，敲门探问。 　　女生深呼吸好几次才稳住情绪，浓浓的鼻音因抽泣结结巴巴：「我……肚子…… 痛……」 　　「喔。」女老师的声音突然比冰还冷，那声「喔」几乎是从鼻腔喷发的哼声。 　　高跟鞋敲着地板离去，女生伏在膝上大哭。 　　现坐在我身上的的气质美女据说是某超大型企业集团的女强人董事长，今天来学 校演讲。苦战良久，她满足地对水底活像旺仔小馒头般的硬屎舒叹：「终於出来了！ 」，满脸欣慰。 　　女强人离去时，与两个正巧走进厕所的女老师打照面，握手寒喧一番才走。 　　两个女老师在洗手台前照镜子，抹发胶拢齐毛燥的女老师看起来还青嫩，补口红 的则略显风霜。 　　「主任，朱凤翎那件事你打算怎麽处理呀？」女老师不经意地开口。 　　「还能怎麽样？以後别再犯就好。」主任满不在乎地抹画。 　　「这样会不会太……」女老师略为惊讶。 　　「朱凤翎是谁？朱议员的千金，今天还是她姑姑看她家面子上才答应来学校演讲 ！你敢罚？小心明年预算砍半。」主任责怪地瞄女老师一眼，噗嗤笑出来，「反正那 个被欺负的朱希蕾我也看不顺眼，狐狸精生的……」 　　「咦？」女老师停下手指动作，讶异地望着主任。 　　女主任张望一番，拉了女老师的手压低声音：「阿锦我跟你说，那个朱希蕾的妈 妈是外遇的对象，前两年朱议员不知道为什麽坚持离婚娶那个狐狸精，结果朱凤翎的 妈妈想不开自杀了……丢下女儿，可怜啊。」 　　「这种的喔？不就跟姑丈一样……」 　　「唉，别提那个没良心的，还有，在学校不要叫我姑姑……」 　　主任就是那天敲门探问的女老师。 　 　　黄色火花完全熄灭，只剩下一缕轻烟袅袅，女孩子们惊叫、欢呼、鼓掌，又笑又 闹。 　　喂，我是马桶，不是烧杯呀！ 　　「你们几个出来！」老师悄然现身，调皮的女学生措手不及，被抓个正着，「告 诉你们多少次不可以把钠丢进水里，你们……」，男老师气到在女厕大骂，外头围观 的人越来越多，直到主任排开人墙走进女厕。 　　「李老师，这里是女厕。」主任轻咳，提醒男老师的失态。 　　男老师红着脸走了，主任把一干人等带到训导处。 　　几个女学生在洗手台驻足，顾影自怜。 　　「唉唷，又长痘痘了！」女孩娇俏地皱眉，视线停留在镜影上的红肿。 　　「小凤火气大齁？我明天带我妈煮的茶给你，超有效的。」 　　小凤－朱凤翎－贴好痘痘贴，叹道：「自从我爸娶那个骚货以後我天天火气大！ 我爸要我叫她阿姨，恶心死了！」 　　「你真的叫喔？」 　　「天哪……」 　　小凤的眼珠灵活转动，嘴角慢慢扬起：「我爸在叫『阿姨』、『妹妹』，我爸不 在就叫……『贱、女、人』！」，得意地说完，跟其他女孩子一起笑得东倒西歪。 　　「小凤你好聪明喔！哈哈哈──」 　　「你不怕那两个贱货跟你爸告状喔？」 　　「放心，我在我爸面前都假装跟贱女人很亲近，有够恶心，我爸才不会相信他们 咧。」 　　主任皱眉走进女厕，女孩们灰溜溜地吐舌，但主任只是慈爱地摸摸几个女孩子的 头发，用担心的语气问：「小凤，你又欺负人吗？」 　　小凤厥嘴，撒娇地摇头，「才没有呢，我们只是聊天发泄一下压力嘛！老师上次 说过不要自甘堕落，我们就没有闹她喔！」 　　小凤的朋友纷纷附和。 　　「对嘛！我们只是有时後会跟她说真话咩！」 　　「她妈妈本来就是贱……第三者，不用对其他同学隐瞒呀！」 　　「隐瞒就是说谎，老师有说不可以说谎对不对？」 　　「真拿你们没办法」主任笑着摇头，「上次朱希蕾受伤，你爸爸打电话来学校关 切，好难处理呢。」 　　「那是我跟她玩的时候不小心跌倒受伤的嘛……」小凤慧黠地微笑。 　　聪明的老师，聪明的学生，聪明的对话。 　　当天放学，朱希蕾再度被押进厕所，她们逼她趴在我身上，剥掉她的裙子，大腿 和臀部雪白棉软，插满大头针，她的发丝在水漥里漂浮，眉头也不皱一下，呆滞地任 人摆布。 　　「小凤，我们帮她刺青好不好？」 　　「刺……『我很下贱』怎样？」 　　「我才不要！笔划这麽多，刺完都放暑假了！」小凤用大头针在大腿上排一颗破 掉的爱心，思索着，「人家想不出来啦！替天行道也真不简单……唉。」 　　天气越来越闷热，许多学生自发留下来晚自习，学校乐观其成，大方提供教室和 冷气，期许更炫亮的榜单照耀门楣。 　　一个女学生走进厕所，她锁上门後拿出手机，焦躁地看着时间，等待着。 　　「喵！喵！」 　　怪理怪气的猫叫让女孩欣喜若狂，也许紧张过度，好几次扳不开门锁，男生焦躁 地催促：「快点，有人来了！」 　　男生走进厕所，门锁上不到两秒，两个女生嬉闹着走进女厕，挑了相邻的厕所， 隔着薄板继续聊天。 　　男女屏息，几乎紧贴着彼此。一只手伸进女孩的裙子，几番象徵性的抗拒，两人 相拥热吻，女孩坐在马桶上任由内裤被男生拉下，两下冲水声让他们紧绷了会，那两 个女生离开後，他们再无忌惮。 　　两个月後，凤凰花开的季节，女孩垫好卫生棉，把婴胎扔在我里面，扳动冲水阀 ，冷看拇指大小的艳红肉块随血漩涡旋转、消失，她松了一口气。 　　那个腥味直到现在还没消散。 　　晚自习结束後，朱希蕾背着书包走进厕所，微笑着等待。 　　不久，朱凤翎和她的朋友急冲冲地赶来，破口大骂。 　　朱希蕾只是微笑，扳开门扣，「姊姊，你一个人进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你配叫小凤姊姊！」一个女孩踹开门，拉扯朱希蕾的头发，力道之大，漂亮的 脸都扭曲了。 　　劈哩啪啦几个巴掌後，鼻血缓缓流下，在白衬衫上开花。 　　「打死我你还是不知道我把东西藏在哪，对不对？那条项链是你外婆送你妈妈的 ，很重要喔！爸爸也不知道在哪里。」朱希蕾的大眼无辜闪动，食指轻放在唇边，「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朱凤翎恨的牙痒痒却没辄，把朱希蕾推进厕所，自己跟着进去。 　　朱希蕾还没来得及锁门，朱凤翎已经按捺不住，揪住她的衣领，再回神时，心脏 已经被刺穿，刀尖穿透心脏，钉入门版。朱凤翎抽搐几下就不再挣扎，朱希蕾慢慢锁 好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拔出水果刀，朱凤翎的屍身倒地，一注浓血爬出门缝，几秒 後，尖叫撕裂星夜。 　　朱希蕾拔出水果刀时，老师和警察都已赶到，正要破门时，她淡淡地说：「不要 动。」，她从门缝递出一支手机，萤幕画面里，水果刀抵住颈侧，还有朱希蕾戚然浅 笑。 　　门外的大人束手无策。 　　厕所内的人轻敲墙板，凝滞的紧绷更上高峰，朱希蕾的要求只有一个：「请找我 爸爸来。」 　　沾血的手机从门缝推出，影片档案诚实纪录残忍时刻，加害者的开怀，被害者的 无奈，朱凤翎的手机内有六个影片档，和更多朱希蕾的裸照。 　　「被删除的档案还有更多唷。」 　　这是朱希蕾的遗言。 　　破门时，朱希蕾已气绝，水果刀割开喉咙，飞溅在墙板、门板，还有朱凤岭的制 服上，趴在我身上永眠，窟窿里的水漥是血池，比浸润婴胎的血池还要红。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学校重建那间厕所，我就被丢来这里。你呢？」 　　「唉……跟你一样。」 　　「哦？」 　　「我原本在有钱的政商世家，男主人先後取三个老婆。第一任太太丧子伤心过度 疯了，男主人便离婚娶二号太太，没想到三号太太抖出二号太太在前妻生的小孩的奶 瓶里放蜂蜜和漂白水的事，还人证物证俱全……」 　　「然後男主人就废掉二号太太娶三号太太？」 　　「是的。」 　　「那又干你什麽事？怎会跟我一样？」 　　「前几天，三号太太的女儿杀死二号太太的女儿後自杀，三号太太就这个宝贝女 儿，靠在马桶上死的。三号太太看见马桶就哭，男主人乾脆把房子里的马桶拆掉，改 成蹲式马桶……我就来这了。」 　　天明後，两个恐怖的马桶带着各自的秘密，成为废弃土堆里的破片，从此不见天 日。 我本来要写马桶歌的，写完变成玫瑰捅你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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