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翅膀，就可以飞出这个地方了。 很久了，我一直仰望着远处那一点光，微微亮的光点显得如此渺小，许多一同挤在这里的 同伴都在等待着离开的那天。 「只要我们能飞了，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一个身材娇小的同伴再旁边缩成一团，几乎是 愉快地告诉我。 望着那麽一点光点，真的是这样吗？睁眼再次确认那个光点的位置，我默默决定，要赶快 张开那双不知道什麽时候会生出的翅膀，飞出去看看光真正的模样。 ※ 哗啦一声，又是一团带着臭气的东西混杂着水流了进来，小同伴在旁叹了口气。 「啊──好想赶快出去啊。」他轻声说着，更多同伴在旁边低语着同意。 端详着同伴增长了许多的身躯，他快要可以出去了，我淡淡地笑着，不知为何，我看着许 多同伴离去了，我却始终留在这里。 「放心，你有天一定也可以出去的。」小同伴用尾巴拍了拍我。 光点那头的人管同伴们叫蛆蛆，但他们从来没看过我，因为我始终离不开这里，那麽我或 许不是蛆蛆，究竟我是什麽？ 又过了好一阵，光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每次我总期待着光暗交错的橘色微光。那是光 点最有变化的时候。小同伴在这天从小蛹里爬出来，向我展示他不太大的翅膀。 「这样小的翅膀，恐怕我飞不上去呢。」我端详着那银灰色的透明薄翼，望了望自己。 「你有的翅膀一定比我的大很多哪，」小同伴震动翅膀，发出愉快的嗡嗡声，「放心，有 天你一定可以出去的，那麽我就先走了。」 我艳羡地听着那空气的震动，那是自由的细小音乐，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着。我再一次送 走我的小同伴，亮暗不断交错以来，我已经送走了许许多多的小同伴，偶尔他们还会回来 探望我。 「你知道吗，丢东西下来的家伙叫人类，长的非常高大。」小同伴告诉我，此时他映着上 头的光亮，又亮又黑。 「我知道他们是人类。」我认真地告诉小同伴。 「你又没上去过，不用装懂啦。你听我说，我得飞好久才能看见他们的头呢，而且……」 听着小同伴说着，我彷佛看得见高大的人类，不知为何我想像的出他们的模样，圆头和修 长的四肢。一股奇异的既视感浮起，我居然不由自主的颤抖。 「这麽说来，他们跟你倒是有点像呢，你看你看，你也有跟他们一样，很长的手。」小同 伴望着我说道。 ※ 「藏在这，不会被发现吧？」上头一个人对着另一个人说着，声音透着紧张。 「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这里啦，只是要捞非常困难啊。」另一个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紧张。 有个东西伴着风从光点直坠下来，喀啦一声，沉重的物事掉下来，正中我的脚，我惊愕地 抬头。却发现亮点也消失了。 黑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光点又被打开，我怔怔抬头，久违的光亮透进来，把旁边其它的 小同伴吓得四处逃窜。 「快说，你们把东西藏在哪？」一个粗恶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看见他们把东西带进这里。」另一个也没听过的，尖锐的声音急切地说道。 「居然把黄金丢进粪坑……这哪里找的回来啊。」前一个粗哑的声音咆哮着，外头传来碰 的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的声音，像是什麽东西倒了下来。 「另一个也杀了。」粗恶的声音吼道，接着是一连声的惨叫，和突如其来的安静。 「那包就算了，既然他们这麽喜欢粪坑，那麽就让他们一直留在里面吧。」凶恶的声音这 样说道。 外头开始响起很奇怪的声音，嘎嘎声响混杂着水份的滋滋响，我迷惑地抬头，却发现一只 小同伴说过的，很凶狠的手，掉了下来。 只有手。 怔怔地继续盯着光点，接着是身体，然後是剩余的腿和头。 第一次看见小同伴口中所说的人类，我望着那两颗头颅从上而下的坠落，一颗掉在水里， 发出扑的一声闷响。然後另一个掉在之前落下来，砸在我脚上重物上，发出不小的喀啦声 ，然後一股带着暖意的液体流到我的腿上。 那颗头撞开了包着重物的布料，小同伴在旁边解释着，我仍然只是坐着，看着那打开的重 物。映着上面的光亮，包里面的东西亮晶晶的闪烁着，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除了光点以外的 光芒。 想要亮光，张开翅膀去找就好，连一起等待光亮的同伴都杀了，这样怎麽行呢？ 「你不会懂得啦。」不知道是小同伴的第几个曾曾曾孙子，摇动着一样黑亮的脑袋，对着 我发出嗡嗡声。 ※ 被丢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偶尔会有人类在上面大叫一声。 「我的钱包啊──」有个男子在外头大叫着，他喊着些薪水什麽的，我碰了碰那掉下来， 被叫作钱包的软东西。 「等我能够飞上去，再还给他吧。」我捻起那片明明是布料的东西，把它安置在左边，左 边是以後要还给人的，右边则是没什麽用的东西。 小同伴的玄孙的玄孙再次在旁边叹气，「人类会把你当成讨厌的东西，想尽办法杀死你。 」 「不论如何，帮我看看这个『钱包』的主人吧。」我认真地说道，虽然说我的记性不是很 好，但是总是要试试看。 每次我都会要小同伴帮我看看失主，然後我才能记下来，虽然总是过不久就全部混在一起 。 「你说上次那个短头发的和上上次那个短头发的，两个同个人吗？」我拿起一个发亮的两 个圆形串成的玩意，和另一个铁片状，小小的物品。 「不一样啦，哎，谁会记得啊！还有你确定那是我记的吗？」小同伴的玄玄……孙头痛地 大叫。 「可是我只能问你了。」我认真地说道，其他的小同伴要嘛消失了，要嘛回来几次以後， 也消失了。 「为什麽我要陪着你去帮忙人类啊？他们明明就是敌人。」小同伴忿忿地说道。 「我总觉得他们好像跟我也满像的，那应该跟你们也满像的。」我拿起那颗在旁边的脑袋 ，经过这麽久，它已经变得硬梆梆，映着光点好像还透出一点白光。 「你跟他们比较像，但是恐怕……」 「恐怕什麽？」一阵疑惑飘了起来。 「这样说来你跟我们其实不太一样啊。」小同伴搔着脑袋说道。 「咦……」如果跟小同伴们完全不一样的话，难道我无法长出翅膀吗？那麽究竟要多久以 後，才能离开这里呢？ ※ 从此我开始关切上头人类们的动静，也努力的向会飞的小同伴们打探人类的知识。这才发 现，每天路过光点上的人还真不是普通复杂。 有些人蹦蹦蹦地冲进来，有些则慢慢的，有的会掉下一些东西。很偶尔也跟脑袋一样，自 己掉了下来。 小同伴建议我，可以把脑袋叫做『威尔森』，我迷惑地眨眼，什麽威尔森？ 我想脑袋不会喜欢这名字的，我也跟小同伴学了不少，我知道按照小同伴那时的形容，脑 袋不会喜欢这麽洋味的名字。 所以我决定采用另一个小同伴的建议，叫他『威而钢』，简称阿威。 「阿威，」我对着脑袋说话，想像和一个人类讲话的样子，「你丢下来的光，已经被埋起 来了。」 就算我的脑袋只比阿威好上一点，关於人类的知识还是一点点累积起来了。我知道他们来 到光点上解放，知道他们偶尔来光点上变成四脚兽。 「阿威，你们人类比我厉害，还能够多长出一双脚。」 ※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过，偶尔我也觉得十分安适，或许就这样和小同伴的子子孙孙，还有阿 威一起过下去也不错。反正小同伴统统长的一样，只要他们愿意回来探望我，我就觉得很 高兴。 「阿威，假如我可以长出翅膀的话，我就带你一起上去……」这天我又在和阿威聊天，虽 然他从来不回话。 突然光点上又传来蹦蹦蹦的脚步声，我和小同伴一起往上看，我很贴心的把阿威转了个方 向，让他也看的见。 「啊──」上面传来尖而细的惨叫，然後是磅的一声，上头扑簌簌地落下了许多木屑。 这个人这麽着急啊，我向小同伴耸耸肩。 「这妞儿很不错啊，你哪里找来的。」居然还有别人的声音，好像还不只一个。 「你不知道现在的小女生多好拐……」另个男性人类的声音听起来满讨厌的，这或许就是 小同伴所说的『猥亵』。 我正在思考究竟要用猥亵还是恶心来形容那个男人，上面就又传来一声尖叫。 「这里可是城郊的公共茅坑啊，反正没人会来救你，就让老子们爽一下就好，不会杀了你 的。」 「不要碰我──」 「装什麽纯洁……」 上面猛地传来闷声一响，我迷惑地抬头，然後居然是一声男人的惨叫。 「啊──干，你这死婊……」那男人吼叫着，说着一大串我听都没听过的新词。 「我宁愿淹死在粪坑里，也不会让你碰！」尖细的声音继续大叫着。 「那你就去死好了啊！」猛地传来碰的一声，然後一声惨叫，突然那个光点就变黑了。 但是只黑了那麽一下子，下一秒一个很重的东西又掉了下来。 「闪开──」我抱着阿威滚到右边，小同伴则很熟练的飞到左边去。 扑通一声，那个很重的东西就掉在中央。 「又掉东西下来了，阿威，这次你又有伴了！」我很开心地对着阿威说道。 「干，你打什麽打，真的下去了啊，肥羊就这样没了！」上头一声怒叫，旁边另一个人闷 哼一声，似乎挨了一拳。 「没搞头了，走吧走吧。」 骚动停了下来，我去碰了碰那个掉下来的重物，或者……掉下来的人。 从来没掉下这麽完整的人，我很惊愕地烦恼该怎麽办才好，事实上这里已经越来越挤了， 这个人挤在这里让我有点困扰。 试着伸手去推他，那人哼了一声，小同伴在旁边惊讶地发出嗡嗡声。 「怎麽咧？」我疑惑地问小同伴，掉东西下来很常见的，为何这麽惊讶。 「这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活的。」小同伴顿了顿，缓缓说道。 我吃了一惊，松开抓住那『活的女人』的手，她发出噗通一声，又栽回水里。 「这样呀？」我望着那个脸朝下的女人，思考着，「她应该还是可以跟阿威当好朋友的， 阿威你说是吧？」 「不是这样的，」小同伴显得非常严肃，我诧异地望向他，「我听说，之前隔壁的茅坑也 是有活人掉进去，结果他们家被挖开，整个茅坑都没了。」 「假如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家也会不见的，更何况你还没长出翅膀。」小同伴举起一只脚 指向我，「恐怕会被消毒而死。」 「这样啊……」这样就严重了，我思索着，「那该怎麽办？」 「只有一个方法了，」小同伴搓着脚，迟疑了几秒，「你想办法把她送回光点那里吧。」 「我！？」我抬头看了看那遥远的光点，虽然现在底下垫高许多，但对我而言还是遥不可 及。 「难不成要我送上去吗？」小同伴瞪着他很密的复眼，看起来难得的有魄力。 比较了下女人和小同伴的大小，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说法，小同伴站在那女人头顶上小得看 不清。 我将女人翻正，她咳了起来，却还是没有爬起来，她不是活的吗，为何不自己爬上去就好 …… 试了很多方法，比方说拿阿威和很多其他人的身体堆起来，但是一爬上去，它们就都沉下 去了，我还差点找不到阿威。很久没有动了，一移动，浑身的骨头都跟阿威的下巴一样喀 啦作响。 我们又试着要跳上去，但是踩在比较硬的地方一跳，还没跳多高，又掉了下来，这回是我 几乎灭顶。 「好像不太行啊，这可怎麽办好呢？」我对小同伴感叹，万一家被拆了，那麽我恐怕就再 也看不见小同伴的玄玄玄玄玄……孙了了。 「这……」小同伴盯着四周的墙，突然一拍脚，震动翅膀发出嗡嗡声，那是他每次一想通 时就会有的动作，他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也是这样。 「不要恍神，不准讲古，专心听我说！」小同伴又瞪了过来，我有点感伤的低头道歉，「 你试着爬墙上去。」 试了很多次，我才终於把手戳进墙壁上的土，找到了支点，可以往上爬。爬了两步，我才 惊觉没有把女人带上。 将女人背在背上，缓缓爬到了光点，事实上那光点此时有五个威尔森大。我感动地往外看 ，发现光点外头是前前前小同伴说过的，木头作的小屋。 小屋外头黑摸摸的一片，只有小屋顶上悬着一颗小小的，黄黄亮亮的东西。嗡嗡声响起， 是小同伴飞了上来，停在我的头上。 「那是灯泡。」小同伴说道。 原来那就是我一直望着的光点啊，我望着那光芒，感叹了几秒。就着光，我看了看自己的 手，再看了看肩膀上那女人的手。我的手比较像阿威，都是白色、硬梆梆，我果然不是人 类，但是这麽不黑，应该也不是小同伴。 或许我该改名叫做威尔森，跟阿威配成一对。 将女人放在地上，我突然有些犹豫，之前一直想着，长出翅膀就可以离开了，现在我真的 可以走了，但是…… 外头将没有阿威，也没小同伴，也没有跟我一样，白惨惨硬梆梆，喀啦喀啦响的存在。出 来这麽几秒，我就开始想家了，看了看现在是个黑洞的光点，我又钻了进去，缓缓往下爬 。 是啊，我想『家』了。 消失在洞口之前，我发现那女人睁开眼睛，我向着她一笑，她眼睛瞪的好圆。几乎跟阿威 一样圆了，真是可惜啊，她不能来陪我和阿威。 ※ 上头又响起令人怀念的吵闹声，我左看右看，这里面实在有点挤了。小同伴上回说，假如 这边被塞满了，我们的家会被填起来，我再也没办法待在这里。 这样怎麽行呢，我一定得阻止才行。 现在已经有威尔森我、叫作威而钢的阿威，还有威猛先生……真的太挤了。 我开始往上爬，直爬到洞口。探出头去，一个高壮的男孩正用一把刀指着另一个瘦小的男 孩，大吼大叫。 「把钱交出来！」 「我没有……那是我要缴学费用的，那真的不行，那是我妈去借……」 「不好意思，打个岔。」我照着小同伴说的，非常有礼貌，「等等请千万不要把骨头丢下 来。」 那两个人看我的眼睛瞪的跟那女孩一样大，唉，我不是已经很有礼貌了，怎麽还是吓到呢 ？ 看着他们一阵烟似的冲的不见人影，我感叹着，一面爬回我的家去。 -- http://gloleas.pixnet.net/blog 我是橘子， 雨後歌声，这是真实和非真实间的随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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