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遗体的丧礼】 - 收屍人 「老板，来份快炒！」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大声嚷嚷的走进店里，随性的将 手中的公事包丢到吧台上。 「老板不在。」站在柜台的酒保，正面无表情的擦拭着玻璃杯。 「噢，每次只要敲定了笔大生意，我都会来这找你老板喝一杯啊！」年轻 人拿了张菜单，一脸期待的翻阅着。 「老板不在。」 「你是新来的工读生吗？跟你老板说瑞杰来找他了。」 「我不是工读生，是调酒师。老板真的不在。」酒保依旧没什麽表情。 「小朋友啊，调酒师就是要让客人会忍不住跟你点酒，你这样一直擦杯子 ，脸又那麽臭，要不是因为我常来，早就甩门走了。」年轻人语气中带了 点责备。 指了指後头墙上的时钟，酒保叹了口气，又拿起另一个高脚杯。 「哎呀，四点了啊！不知不觉居然已经这麽晚了，不好意思啊小朋友。」 抓了抓眉毛，年轻人又继续翻阅着菜单。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小朋友？」酒保一脸不悦。 「唔，中东羊肉烤三明治，看起来很美味…经典起司三明治看起来也不赖 ！要喝什麽好呢？真难抉择，我最没办法应付选项超过十种的菜单了。」 笔尖轻轻刺着下巴，年轻人一脸犹豫的看着菜单。 「欸，小弟弟，你觉得哪个好？中东羊肉还是经典起司？现在这种时间喝 什麽比较轻松啊？冰拿铁？蓝色夏威夷？还是来杯香醇的蓝牌？欸，我在 问你话。」年轻人扬起左眉，用笔尖戳了戳酒保。 「厨房停伙了，我是可以替你弄杯午夜之罪。」酒保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位 没礼貌的客人。 「午夜之罪听起来不赖，为什麽会推荐我这杯？好喝吗？」听到陌生的调 酒，年轻人的双眼为之一亮。 「普通。」放下了手中的高脚杯，酒保从架上拿出了罐黝黑的玻璃瓶与火 柴盒。 淡灰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直到八分满後，再洒上柠檬皮屑，火柴一刷 ，杯口燃起了浅绿色的火焰。 「噢，精彩！」接过杯子，吹熄绿火，年轻人想都不想的就一口乾了眼前 的淡灰色饮品。 「别…算了，一口喝完就一口喝完吧。」看着眼前这位不懂得品嚐好酒 的家伙，酒保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又提起了个高脚杯。 「呼，畅快！我从来没喝到像这种味道分明，但吞下肚後反扑的各种香气 却又非常和谐的调酒，满分啊！」伸出大拇指，年轻人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听到如此的赞赏，酒保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可以看电视吧？」 「嗯。」 「欸，随便弄点东西来吃吧，我真的很饿。」年轻人一脸哀怨的看着酒保。 「吃什麽？」 「都行，只要够爽口，可以搭配午夜之罪，什麽都好，我超不挑食的。对 了，再来一杯…不，来个五杯午夜之罪吧！真的太好喝了不是我在说。」 年轻人把酒杯推到了酒保面前。 「那就火鸡肉拔丝佐红酒醋酱萝勒沙拉。」 「天哪，你明明就很会用啊！你听，光听到这个名字，我的胃就开始哀号 了，来个超大份的。」 「嗯。」打开冰箱拿出了几个堡鲜盒，熟练的几个动作，酒保很快就弄出 了一大盘沙拉。 年轻人卷起袖子，解开了领扣，接过沙拉之後，抓起钢叉便低头猛扒。 「酒、酒！」敲着胸口，虽然因为噎住了脸色有点难看，但年轻人还是不 断的叉起沙拉往嘴里塞。 「教父、沉默之三、曼哈顿。」酒保彷佛料到客人会噎到似的，早就调好 了三杯酒。 年轻人还是一口乾了其中两杯，然後，几乎是用咆啸的语气赞叹着： 「为什麽之前来了这麽多次都没见过你！？」 「我今天代班，老鸠生病了。」收下空杯，酒保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 「噢，还是要烈一点比较有味道。你说这杯叫什麽？」 「教父。」边说，酒保接过只剩酱料的空盘，顺便递上第五杯酒。 接过调酒，年轻人抖着脚，仰头看着墙上的四十二寸液晶电视。 「最新消息插播，在今天午夜一点，台北市某豪宅大楼内发生了一起无屍 命案，根据犯案手法与现场遗留下来的证据，警方判定凶手同为前几起无 屍命案的凶手『收屍人』所为，被害者…」 「欸，你对这家伙有什麽看法？」年轻人一脸享受的喝着新端上来的酒。 「会在深夜报新闻的，大概是被同事排挤，或是事业心很强的人吧。」酒 保语气冷淡。 「不是啦，我是说收屍人。」 「就杀人犯啊，对那种人能有什麽看法。」 「噢，他不是普通的杀人犯呐！难道你没看前几次的报导？」 「有。」点了头，酒保擦了擦手，替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喝了近半杯酒，酒保还是面无表情的低着头。 挑起杯中的腌渍樱桃放进嘴里，年轻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酒保，他总 觉得酒保应该会再多发表一点意见。 酒保摇晃着手中的杯子，轻轻叹了口气，仰起头时视线连一秒都没有停留 在客人身上，看着新闻，始终没有要继续回话的意思。 「…」从画面中可以看出，如同前几次，命案现场依旧被凶手弄的凌乱不 堪，目前警方已经锁定…」 喝下最後一口酒，往杯子里吐了根樱桃梗，年轻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再来一杯？」接过酒杯的同时，酒保连瞧都没瞧过客人一眼。 「小弟弟，你是不是没什麽朋友？」年轻人仍旧盯着酒保。 「…」转过身，酒保面无表情的洗着盘子与杯子。 「你在这里是不是很不受同事们的欢迎？他们排挤你？还是说根本就把你 当隐形人？」 「…」酒保举起酒杯，对着头上的探照灯，仔细检查着杯上有没有油污或 其他污渍。 年轻人收起了原先的嘻皮笑脸，眯眼看着酒保。 仔细一看，才发现眼前酒保不但五官端正，有着约一米八的标准身材，且 从进来到现在，他始终抬头挺胸，就连洗杯子的姿势都很优雅。 一个侧身，年轻人看见了酒保的表情。 空洞、无神，视线根本没有放在杯盘上，流畅的动作完全是靠着潜意识在 驱动，眉宇之间，似乎有那麽一点点的…惆怅？ 「帅哥，你还好吗？」 话才一出，年轻人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下意识撇过身子，两支高脚杯就这 样划过眼前，吭啷一声的撞上了身後的大理石桌。 酒保没有回头，双手依旧浸在水槽里刷洗着杯盘。 年轻人抓了抓眉毛，无可奈何的拿起了遥控器，随意的切换了几个频道。 几乎每个新闻台都在播报收屍人的消息。 「最新消息指出，死者为一名作家，曾经出版过不少脍炙人口的畅销书集 ，但是该大楼住户却鲜少有人知道这位知名作家居然是自己的邻居，除了 吃饭时间，附近商家平常都没见过该作家出入，就连同公司的总编辑都已 经数个月没有与该名作家联络…」 「唉，人呐，不要把自己搞得太孤僻，要不然都已经归西了，搞不好都没 人知道。」抖着腿，年轻人看着电视自言自语。 墙上的时钟此时正好走到了五点整，清晨的阳光也渐渐穿过窗户撒在地板 与桌椅上，餐厅外好像种了棵大树，外头传来的鸟鸣正慢慢的盖过了电视 的声音。 「这杯请你。」酒保将一杯半满的威士忌推到了客人面前。 「谢谢。」 「我很少跟客人聊天。」撑着椅子，酒保边喝着威士忌边说。 「只有害怕寂寞的人，才需要去寻求他人的认同，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 麽，也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麽，所以很少对这个世界提出疑问。」酒保说。 「同意。」 「我不认识收屍人，收屍人也不认识我，他可能是精神不正常，可能是个 杀手，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个嗜血的变态。但只要他的生活跟我没有交集， 我就不会、也没有权利去对他进行任何评论。」 酒保突然说了这麽多话让年轻人有点讶异。 「你对其他人也都是这种态度吗？」 「嗯。」 「就连生活中的朋友、亲人，甚至生死之交都是如此？」 「嗯。」 「那你一定很寂寞。」说着，年轻人举起酒杯，轻碰了一下酒保的杯子。 听到年轻人这麽一说，酒保愣了好一段时间，叹了口气，才缓缓的说： 「寂寞，并不可怕，失去活着的信念才叫人无力。」 「信念？」 「对，信念。」酒保从吧台内柜里拿出了瓶约翰走路。 「我喜欢酒。」 「这点我们倒是蛮像的。」年轻人笑笑。 「嗯，但我不单是喜欢喝酒或是调酒，也不是沉溺於酒精在血液里奔腾的 滋味。」 从吧台里拿了些冰块，替自己跟客人倒满威士忌後，酒保继续说： 「有些酒，单喝就很够滋味。但有些酒，天生就是为了其他人而存在。」 「一杯爽口的加州阳光，只有莱姆酒、苏打汽水跟柳橙汁，比例对了，它 就会是一杯爽口又解渴的饮料。但是，如果用水或是其他饮料去取代酒， 或是只有汽水加柳橙汁，无论是口感或风味，都会大打折扣。」 「哪种调酒都一样，只要少了酒的存在，各种调剂品的味道就会变得是独 立存在，而非和谐的混成一体却又保持自我的风味。」 「酒，担任了居中的调和剂，却又是主角之一，它的存在从来就不会掩盖 住其他人的光芒，却又能拉近身旁每一位夥伴的距离。」 「沉稳低调却又不可或缺。」年轻人说。 「对，低调、内敛，却又不可或缺。」 「这样听来，你似乎对酒有很深的了解。」 「嗯，我非常希望能成为职业品酒师，除了对酒本身的认识之外，还要很 了解酒的文化背景与历史，任何与酒有关的知识、尝试，甚至从事研究我 都很乐意。」 「听起来真不赖。那你为什麽在这里工作？」 「因为这张脸。」 仔细一看，年轻人才发现酒保长得很俊俏。 端正的五官，在刚才兴奋的谈话过後，眉宇之间燃起了一股非常迷人的气 息，优雅的谈吐，肢体动作一点都不像会是在这种复杂场所上班的人。 他太漂亮了，漂亮到任谁看了一眼都觉得他应该是个有为青年，又或者是 个有钱的公子哥。 「嗯，我知道为什麽你刚才的反应会如此剧烈了。」 年轻人低着头，抓了几下眉毛，喃喃自语的不知道说了些什麽。 「抱歉，唯独那个字眼，我到今天都还是无法忍受，身旁的人都会以理所 当然的态度去看待我的成就，却从来没有真诚的去体会我究竟想要的是什 麽。」 「我话好像有点多，喝多了。」酒保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他已经好久没有说这麽多话，也很久没有遇到有人愿意这样听他说话。 眼前这位客人看似无礼，语调轻蔑，一举一动都像是个刚谈完生意的暴发 户，甚至从一开始就有点瞧不起酒保的意思。 但他懂酒。 很少有人会一口饮尽午夜之罪，甚至清楚的感受到里头分明的各种酒品与 和谐的气味。 而且，他说对了一件事。 酒保真的很寂寞。除了酒，他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谈心的朋友。 「如果有机会，你想重来一次吗？」 「重来什麽？」 「人生。」 酒保一脸不解。 「我很少在一天之内谈两笔生意，事後的处理真的是太累了。」年轻人苦 笑，拿起了一旁的公事包，从里头拿出了份合约。 「RESET TECHNOLOGY？」 「嗯，那是我的公司名称，你看一下合约内容。」 接过合约，一页页的翻阅着，酒保始终皱着眉头。 「寂寞真的很要人命，对吧？就拿昨天晚上的那位作家来说，他很孤独， 却又不知该如何与人相处，严重到总是会烦恼身旁的人是否都对他没有好 感，深怕自己根本就不被这个世界所认同。」 「他虽然动笔写书，藉由网路与书本跟这个世界沟通，但在书大卖，也赚 到了钱之後，内心世界却没有变化。」 「他也很寂寞。」 「你…」听完年轻人的一番话，酒保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那称号其实蛮贴切的啦！」年轻人笑笑。 「所以，你是杀手？」 「收屍人，是负责处理善後，而非动手杀人。」年轻人眯着眼，一脸神秘。 酒保下意识的往後退了一步，同时握住了桌上的酒瓶。 「决定权完全在你身上，我不会强迫你，仔细的看完契约里的每一句话， 再告诉我你的答案。」边说，年轻人从公事包里拿出了个黑盒子。 酒保低头翻阅着合约，手中紧握的酒瓶始终没有放下。 「意思是说，就像毛毛虫脱胎换骨，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噢，这个比喻不赖。」 「会很痛？」 「痛惨了，除了 DNA 以外，骨骼、皮肤、血液、神经系统，每一颗细胞 都会重新再造一次，外貌会比现在稍微年轻一些，五官会比较平缓，少了 点个人特徵。所有外在的特质都会像是张白纸，之後的人生会是什麽颜色 ，就完全看你之後的造化了。」 「所以说，你没有杀人？」 「没有，那些所谓的命案现场，都是契约者自己弄的。No Pain，No Gain ，相信我，如果你愿意接受契约，等等你也会痛到把眼前所见的一切全部 砸烂。这大概是最麻烦的事了，我还得帮契约者把现场弄的像是场血案， 而且最糟糕的是罪行居然全都算到我头上了哈哈哈。」 「那…你有什麽好处？」 「就当作我看不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寂寞的人吧，不是什麽事情都得谈利 益的，我根本就不缺钱呐！」 「让我想想。」酒保从腰间抽出了签字笔。 「活着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死去，也不是夹缝中求生存，而是根本没有人 知道你活着。起初，或许会觉得很自在，又或者感到无聊与一点点的悲哀 。之後会开始放纵自己，彷佛就算世界灭亡了也与自己无关。最後，有那 麽一天，站在镜子前，深深地体悟到自己的世界里是多麽孤寂，就连死亡 ，或许都无法成为正常生活的原动力。因此，绝大多数的人遇到了真正的 寂寞时，都选择了逃避。」 说完，酒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把契约推到了年轻人面前。 「最後一个问题。」 「请说。」 「我签了约，然後呢？」 「过了今天，你将会彻底归零重新开始，现在这个形体便从此消失，只剩 下回忆与情感遗留在亲朋好友的心中。当然，他们会替你举办一场丧礼， 只是…」抓了抓眉毛，年轻人有点难以启齿。 「我懂。」 「只是，那会是场没有遗体的丧礼。」说完，年轻人打开了黑盒子。 里头，是颗印有「Regeneration」的红色胶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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