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loleas (橘子)
看板eWriter
标题[徵文] 没有遗体的丧礼 - 重影
时间Sun Jul 5 15:53:51 2009
写在前头: 因为也是有点自信不会撞梗,
所以从前天开始构思以後就没有再看其他的文了,
万一撞到的话....那也没办法了(遮脸)
<没有遗体的丧礼 – 重影>
深冬的清晨,伦敦近郊的墓园弥漫着雾气,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草地的青绿色夹杂大
理石的灰白,满是露水的草坪远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一个男子半跪在草地上,丝毫不觉露水正缓缓渗透他的黑色长裤。「漓,这是给你的。」
他捻起一朵白梅,月白色的花瓣同样点满了剔透的露珠,「你说你喜欢白,而这甜美的气
味让我想到你。」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插在土中,一滴晶莹顺着花瓣流到他苍白、泛着青筋
的手背,更像是花朵的眼泪。
他挑起另一朵淡黄色的菊,柔软而密的花瓣随着重力方向改变而稍稍舒展。「蓼,这是你
的花,你说你讨厌这种娘娘腔的东西,但是这片草地只适合花。」再度轻轻将菊枝插在百
合的旁边,「你知道吗?这花倔强固执的像你。」黄菊无声地挺立着。
「月见草,你的生日就跟你的花和你的名一样,在明朗的夏……」
这真不是个适合你们离去的日子。或许,没有任何时间适合离别。
插下一朵三色菫,柔弱的花枝左歪右倒,怎样都无法调对位置,最後只得依在白菊上,「
只有这勉强像那明朗淡紫的花瓣,所以我挑了三色菫送你。」
送你,送你;送给你,送走你。这柔软的淡紫像你,对蓼的依赖也像你,你在看着吗?
或者你正依着蓼,在天上笑着。
执起最後一束水仙,不同於前几朵只有着花茎,它有着球根。
男子哭了,悲怆的、哀号般地哭了,那苍白的手更加颤抖了,将这彷佛骄傲的花小心翼翼
地埋根。水仙埋好後他再度发出了受伤野兽似的悲嚎,那声音消失在广大的墓园,没有回
音的伴随就更孤独了他的叹息。
「泠语、泠语,你这只爱着自己的水仙,你这应当自由,却连名字都是囹圄的女人。」他
捂住脸,然後双手缓缓滑落,那是张瘦削,和那双手同样苍白的脸,却有着令人印象深刻
的眼睛,
「为什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走呢。」那翡翠般的绿眼盈满了透明的泪。
「我是那样地爱你,自私的、残忍的水仙……」
※
一样是在平日众人的小屋,只是今日以往轻松的气氛不再。
「你们答应过,不会离开我……」澧匍匐在地,那声音近乎哀号,平日那骄傲的举止和淡
漠的脸孔此时却像镜子破碎,散落一地,让人反而有种无法抽回手的不忍。
「我们没有要离开你,只是……」向来脾气最好,对澧百般忍让呵护的漓,忍不住走近轻
拍前者不断颤抖的纤细肩膀,「这是个必经的过程。」
澧闻言抬起头,小屋窗外的月光和屋内飘渺的烛光,在他的泪珠上舞蹈,忽明忽暗的泪珠
让其纤秀的脸孔上像是嵌了碎鑚,「不,对我来讲这都不重要。」
「什麽过程,什麽成长,这都不重要!」他在内心激烈地大喊着,「有什麽能够比我们这
个家庭更珍贵?」他环顾众人,渴望得到一点赞同。
肩头一沉,澧转过蜿蜒着泪水的脸,蓼刚毅的脸孔线条映入眼帘,「你知道吗?」蓼洌微
皱着眉,深黑却透光的眼睛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欺骗停驻,「我们,本来就不该存在。」
月见草向前走了两步,停顿在他前面,那双淡紫色的眼睛一如以往明亮,左手也总是拉着
蓼的右手小指,「澧不哭,」澧只觉得头顶微微一沉,是他的小手搭了上来。「我们不是
走了,我们是永远跟你在一起。」
泠语抱膝坐在窗台上,一双淡色的眼睛向这边瞟了瞟,又转回望着天空。
总是这样冷淡的泠语,就在最後你也将对我如此淡默?
那无热度的眼神像是刀一样割开澧的心脏,顿时他觉得生无可恋。
「能让我和你们交换吗?」他的声音颤抖着。
死了就不用再被这颗总是震颤不已的心折磨了……
但闻言众人只是摇摇头,或忧伤或冷静;而窗边的那株水仙,望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置
若罔闻。
※
自从有记忆以来,这间小房子就在了,自己也始终是个十多岁少年的样子。有时有人进来
,有时有人出去,太早以前的那些人他已经忘了,偶尔他会有种错觉,好像这小木屋本来
不存在,或者是『长大』这个词在脑海里飘来荡去。
但这里很安全,太安全了,以致於他从来不想踏出木屋去看看。
渐渐有些人来了,还定居在木屋里,澧从来不问这些人怎麽来的、或者从哪里来的,只是
他们来了,他便接待他们。
※
最早有印象的是月见草;那次是夏天,木屋外面狂风暴雨着,一声突然的暴雷後,这个娇
小的男孩便出现在房里了,全身上下湿透,滴滴答答的水在脚下积成了一个小潭。
澧急忙拿出抹布来擦,男孩抬起头来道谢,满脸的水分不出是泪还是雨,奇异的淡紫色眼
眸里有着沉重的悲伤,就像窗外不散的雷雨云。
他伸手接过自己递过去的乾毛巾和衣物,弄乾爽後的他便在火炉的一角,像只猫缩成一团
,不再出声。
後来澧将他安置在二楼的1号房,得知他的名字叫做月见草,但不论澧怎麽问他的来处,
月见草总是摇头。
※
再来是蓼洌,某次秋天舒爽的风里,他来了,从此定居在木屋,虽然他叫蓼洌,但大家总
是称呼他『蓼』。
有趣的是当他一走进来,月见草突然露出了笑容,从此两个人像是成了连体怪,除非有人
出去了,否则他们在木屋里总是黏在一起,也因此他的房间并没有让澧烦恼,仍是月见草
那间。
※
後来漓也来了,漓来的时候是冬天。大雪纷飞的某天清晨,澧突然闻到一股甜蜜的香气,
打开门张望就看见她站在门外,一片银白色世界里的她一身白,周身散发着像是张口可食
的甜香。
她也住了进来,澧将她安置在小木屋的三楼。
她接手了房子里的打扫和伙食工作,总是哼着歌的她就像是快乐的化身,让木屋过了一个
最温暖的冬天。
四个人的笑语映着橘黄色跳舞的炉火,成了澧最难以忘怀的记忆。
※
隔年春天,雪融,最寒冷的日子,泠语来了。
她和月见草有着同样奇特的出现方式──都不是从门进来的。门口柜台的澧只觉一阵寒气
扑面而来,抬头便见她伫立於前,奇异的银发直垂至地,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一点感情存
留。
被那银蓝色的视线一瞄,澧只觉心被剜走了,从此只要和泠语对上视线,他便魂不守舍一
整日。
除了报出名字,她未曾再讲出任何一句话,没有下雪的日子她总坐在窗台向外看;但每逢
初雪的日子,就会听见她的歌声,婉转而忧伤,明透如碎冰相击,非人世所能闻。
澧觉得她必定是那未融完的雪,伴着那铮然的雪水而来,带着彻骨的寒、美丽而透明,就
像传说中的雪女。
而自己的心亦像那古老的传说,被这无情的雪女偷走。
※
一起生活了许久,澧大约归纳出这些房客们的行为,每天总会有一个人在外头,中间有时
会换人出去,但每次只会出去一位。
最常待在外面的是蓼洌,其次是月见草,只是月见草每次出门总是闷闷不乐,回来更是满
脸的泪,总要蓼安慰许久才破涕为笑。
非常偶尔地,泠语会走出木门,一去就是一两天;回来时则常常萦绕的寒气。
某次甚至全身结满了霜,但不论是乾毛巾、暖炉或者热可可,她一律拒绝,总是默默地窝
回窗边的老位置,任凭一身的寒冷融化成水,在窗台下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池。
而甜美的漓只有来的那几个月常常出门,但某天她哭着回来後,便不曾再出门去。奇怪的
是那次她一进门,泠语便出门去了,且也正好是那次,她带着一身的霜回家,让澧擦了一
小时的地板。
澧一直以为这平静的生活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尽管他始终得不到泠语的回应,也有机会仰
望她的倩影到永远……
但某次月见草带着泪回来後,蓼冲出门去,这次他去了非常非常久,而他回来时则带着让
澧觉得天崩地裂的消息。
「我们的时间到了,」蓼望着房里的四个人说着,「一切总有个结束。」然後他转过来看
着澧,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的,是怜悯。
「对不起。」他悄声说。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为什麽要对我抱歉呢?]澧迷惑地直眨眼,第一次觉得橘色的炉火
如此刺目。
※
当澧再度张开眼睛时,却不是在自己的小木屋,映入双眼的是一面面粉白的墙,和许多陌
生的人。
「你们是谁?」他慌乱张望,尖声询问:「我在哪里?」
「你在医院。」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回答,随即转身离去,扣扣扣的脚步声让澧更加惊惶
,拼命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捆在病床上。
「为什麽要绑住我!」澧放声大叫,却发现声音出口後却变的非常小,看来这间病房的吸
音功能完善。
一切看起来有种令人惊慌的既视感,澧不明白为何周遭看来如此熟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
会出现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再度被打开,突然亮起的灯光让澧眯起眼睛。
一个医生走了进来,在他床边坐下。「你叫什麽名字?」他的声音听来没有威胁性。
「澧……」澧瑟缩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乖乖听话手能不能被松开。]他想着,一直被绑着的双手似乎一点知觉也没有。
「水部的澧?」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似乎有些惊讶,「那你就是林澧了。」
「咦?」澧眨眨眼,对於这个冠上姓氏的名字有些陌生,但就像身边的医院一样,听起来
又有点耳熟。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多年後的澧回想起来只是一场长长的梦,好像有着各种检查,打不完
的针和吃不完的药物。但他终於稍微了解过去自己躲在小木屋的原因──为了逃避这一切
。
「你是个多重人格患者。」有次医生按着他的肩膀说道。
对於这陌生的专有名词,澧只是呆了一呆,张开嘴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因为有些痛苦的事情你不愿意想起来,所以你创造了不同的人格来承受这些记忆,」医
生耐性地解释着,带点咖啡色的眼睛里有着诚挚。
他的眼睛和蓼有点像。
澧仍然满心想念着他的木屋。
「例如蓼和月见草。」
熟悉的,魂牵梦萦的名字从陌生的医生嘴里讲出,难以理解却像是事实的话语,让澧全身
巨震,他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响,便昏了过去。
※
当他再度醒来时,终於又回到他的木屋,睁开眼只见漓和月见草忧虑的两张脸,蓼背对着
自己坐在吧台上,泠语则在窗台维持着万年发呆姿态。
「这边,是不存在的吗?」澧不带希望地问,但他一点都不想听到回答。
其他几个人互望一眼,在三双眼睛的压迫下,蓼不得不开口:「是的……」
※
每个人都是一段记忆的代表,月见草是被自己的父亲强暴後所产生出来的孩子,而蓼
据说是用以反抗所有伤害的脚色。
漓是自己深深爱上了学长,并与之交往时产生,多麽可悲的爱情,连恋爱都不敢自己面对
,而产生了逃避的人格。
泠语则是当这段不可能的爱情凋落时,将自己冰封起来的灵魂碎片。
澧想不起究竟是什麽时候自己建立起了木屋,像在玩木偶戏一般,将所有人世的一切丢给
了这些人格。
一旦自己接受了并承认了所有的记忆,这些陪伴许久的,有如家人一般的人格将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是自己将勇敢面对所有世界的残酷,但也将亲自体会所有世界的美好。
「不要离开我……」他掩住脸,许久没有的感情波动像海浪向他涌来,将他吞没。
※
伦敦北郊的墓地,澧这场只有一个凭吊者的葬礼走到尾声,弥漫的雾气却更加浓厚。
「月见草、蓼洌、漓……泠语,我爱你们。」澧轻声低语。
仰头望那片白茫茫的天空,虽然看不到什麽却有种放松的感觉,就像是一直扛着珍贵但沉
重的珠宝,终於放下来那种可惜却豁达。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当自己面对了,一切就不再恐怖。
「谢谢你们陪我走人生这一段。」握着最後一朵花,是艳红的玫瑰,
「这朵是我的,如今我是林澧。」
男子将玫瑰插在四朵花的前面,像是玫瑰送走了其他的花朵。
「以後不管悲伤或者欢乐,我都将带着你们的祝福继续走下去。」
林澧转身离去,那纤瘦的背影看来脆弱,步伐却如此坚定,伴随着那脚步,远远传回若有
似无的歌声。
「踏着风我高唱着归去,拨开云雨我航向前方,风的歌声在我耳边回荡,
你是否听见……」
伦敦的北郊墓园又回归了寂静,五朵形色各异的花仍留在原地,雾淡了又浓、起了又散,
这雾看了百年的离合,以後也将继续观望,成人生的注解。
这次是一场没有遗体的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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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橘子,我是橙夜,
雨後歌声,这是真实和非真实间的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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