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一场特别的丧礼。 　　星期六的下午，第二殡仪馆景仰厅，里头正举行着一场告别式，景仰厅是殡仪馆 　　里最大的厅，能在里头办告别式的，通常不是普通的人物，听名字就知道，「景 　　仰」，没有一点身份地位，哪能在景仰厅里供人景仰？ 　　但今天景仰厅里相当不寻常，不寻常到连殡仪馆的李馆长都忍不住放下公事，偷 　　溜过来，想看一下热闹，更别说其它路过的宾客，明明是要参加别场的告别式， 　　却也频频从远处瞟来目光，或根本直接挤到景仰厅的大门外，好奇地朝里头探头 　　探脑。 　　厅外的白色立牌写着「冯定远上校告别式」，这足以说明为何厅内坐满很多的星 　　星与梅花，而景仰厅的喇叭正以最大音量拨放着Lingkin Park的New Divide，彷 　　佛大黄蜂随即就会破棺而出，飞穿灵堂的白帘，来到众人的面前进行机体的重组 　　变身，这也足以说明为何坐在灵堂里的星星与梅花，此刻每个人都浑身不自在， 　　像被困在玻璃杯里的一群蚂蚁。 　　「从没参加过这种丧礼，太不正经，太不哀戚，太不……太不像话了。」 　　白发苍苍的雷少将，坐在椅上低声抱怨，但看到灵堂中央冯上校每三秒变换一次 　　的遗照，好似正对着他微笑，他只好吞下所有的抱怨，死者为大，死者为大呀！ 　　遗照，上一秒还是冯上校穿着蓝色空军军服，正气凛然的表情，下一秒却变成了 　　他头戴着迪士尼的黑色米奇耳朵，脸上挂着孩子气的顽皮笑容。 　　「为什麽照片会变来变去的？」外头看热闹的路人提出疑问。 　　「我猜是类似电子相框的作法，只是把尺寸作大。」另一名路人回答。 　　「所以是……电子遗照？」 　　「呀～真是先进，居然有这种东西，还是第一次看到哪！」几名路人同声发出赞叹。 　　景仰厅里布置了纯白的桔梗，再缀以深紫的桔梗，这是冯上校生前最喜欢的花， 　　姿态浪漫、香气清雅，他最讨厌百合，百合过於浓郁的香气总让他有打不完的喷 　　嚏。 　　「公祭开始。」司仪以洪亮的声音，为公祭揭开序幕。 　　最先排队上前致哀的，是新竹空军基地的老长官们，几名老长官眼眶湿润，但仍 　　走得又直又挺，踩着军人的步伐，来到礼仪师的面前。 　　「献花。」司仪喊。 　　王上将接过一盆桔梗，朝灵位拜了拜，再交由另一名礼仪师，将桔梗置於灵桌前。 　　「献果。」司仪喊。 　　王上将接过一串香蕉，楞了一下，但还是接下香蕉，朝灵位拜了拜，再交由礼仪师。 　　「献焦糖玛奇朵。」司仪的声音依旧镇定。 　　王上将接过星巴克的焦糖玛奇朵，忍不住皱了眉，但还是朝灵位拜了拜，完成了 　　整个仪式，然後换上另一组早就在下头，看傻了眼的星星与梅花。 　　＊＊＊＊＊＊＊＊＊＊＊＊＊＊＊＊＊＊＊＊＊＊＊＊＊＊＊＊＊＊＊＊＊＊ 　　Linkin Park、桔梗、星巴克咖啡，全是冯上校生前的最爱，当然他真正的最爱， 　　还是他美丽温柔的妻子，以及一对刚上高中的儿女。 　　冯步遥，冯上校的儿子，今年即将高中毕业，有着跟他父亲一样英挺帅气的外表 　　，以及对人生永不熄灭的热情，他站在灵堂的最前面，看着他为父亲精心安排的 　　告别式，脸上的表情有着超龄的成熟。 　　从来都是爸爸为他安排生活上的一切，他从未为爸爸作过什麽，总想着，长大以 　　後再说吧，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到时候他可以带着爸妈环游世界，给他们 　　最好的照顾，没想到，一切都来不及，爸爸的F16战机失事坠毁，因此，他为爸 　　爸作的第一件事、最後一件事、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替他安排丧礼，所以一定要 　　作到最好，要让爸爸开心。 　　很多人觉得，人是随着年纪而长大的，他以前也这麽觉得，但他现在发现，错了。 　　人是随着生命里发生的事件而长大的，要是把一个5岁小孩关在空无一物的房间 　　里，不给他自由，不让他与外界接触，不让他的人生发生些什麽，即使过个10年 　　20年，他的内心仍然是一个5岁的小孩。 　　接到爸爸坠机的消息之前，他只是一个18岁的普通少年，一夕之间，他觉得他长 　　了10岁，变成一个28岁的男人，他要替爸爸撑起家里的一切，因为妈妈已经完全 　　的倒下去，失去丈夫的妈妈，退化成一个不哭不闹不吃不睡的婴儿，只能躺在医 　　院，眼神空洞的盯着天花板，靠着点滴瓶里的营养剂，一点一滴维持生命。 　　「你爸爸看起来还好吗？」那是他替妈妈到太平间认完爸爸的遗体後，妈妈唯一 　　讲的一句话。 　　「爸很好，很完整。」他镇定的回答。 　　然後，妈便闭上眼，不再说话了，那模样教他害怕，她看起来就像失去灵魂的躯 　　瞉，像蛇脱去外皮後，剩下的一只透明蛇蜕，轻飘飘的、空虚的，只消一阵风就 　　可以吹走的虚无，刹那间，他有种预感，也许他连母亲都要失去了。 　　他明白，对他而言，他失去的是一个父亲、一个好朋友，但对他的母亲而言，她 　　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 　　公祭即将结束，原本接下来的仪式是瞻仰遗容，但冯步遥取消了这个仪式，直接 　　请礼仪人员进行封棺，然後送往火化，而真正的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 　　「冯步遥，你让开，我要见爸最後一面。」冯步馨拚了命的大哭大叫，双眼浮肿 　　有如核桃，原本绑好的发都散了一肩，简直像疯了似的。 　　她用力的想用双手把步遥推开，但他却像座山一样，一动也不动的挡在她的面前 　　，不让她接近棺木半步，她又气又急，眼泪无法控制地，拚命大颗大颗滑落，跟 　　鼻涕糊在一块。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爸爸，你听懂了没？」她嘶吼。 　　「你滚开～！滚开～！」她尖叫失控，尖锐的哭叫声传遍整间会场，祭悼的客人 　　听到争执声，个个面面相觑，相当尴尬。 　　「别吵了。」原本坐在轮椅上，虚弱又一脸漠然的母亲终於开口制止这场闹剧， 　　这是她这段日子以来，说的第二句话。 　　「让妹妹过去。」这是命令，不容违抗。 　　步遥彷若未闻，张大双臂挡在棺前，那姿势就像父亲军徽上的老鹰，如此坚定， 　　如此神圣，不可侵犯。 　　「我说让开。」母亲从轮椅上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到步遥面前，声音虚弱，但态 　　度跟他同样坚定。 　　「我说最後一次，让开。」母亲死气沉沉的眼里，燃起怒火，总算有点人类的生气。 　　　 　　步遥的眼神对上母亲的怒气，但没有要退让的意思，一点也没有，他是山、是屏 　　障、是一堵推不倒的墙，下一秒，母亲甩了他一巴掌，响亮的、火辣辣的一巴掌 　　，在他的脸上留下鲜红色的掌印，所有人怔住，寂静到连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 　　得见，过了半刻，才终於有人开口缓和气氛。 　　「好啦！好啦！冯夫人您别生气了。」 　　 　　「是呀，先坐下。」 　　「步遥不想让妹妹看，一定有他的道理。」 　　其它的亲友七手八脚地拉住母亲，妹妹则是红着眼，退到角落去大哭特哭，总算 　　挡下了，步遥松了口气，虽然脸上传来阵阵疼痛，左脸好像肿了起来，但无妨， 　　能挡下她们两个人就好。 　　绝对！绝对！不能让妈妈和妹妹看到棺木！ 　　因为，棺木里头没有遗体，这是一场没有遗体的丧礼。 　　他还记得他去认屍的那一天，冰冷的冷冻柜拉开，他以为会看到熟悉的爸爸，也 　　许会有点损伤，但应该还是他熟悉的爸爸，不管伤得再重，他总会认得出来的， 　　一定会认得出来的。 　　但没有，他认不出来，冷冻柜不断散发出寒气，冰冻着一只焦黑的左手掌，什麽 　　都没有，只剩一只焦黑的手掌，无名指上戴的是爸爸的婚戒，白金戒台镶着一颗 　　蓝宝石，他认出婚戒，然後双脚一软，跪倒在冷冻柜边，站不起来。 　　「抱歉，他从太高的地方掉下来，我们只能找到这个。」陪他来的军官，眼眶微 　　红，声音哽咽。 　　没有遗体的棺木，只摆了一只手掌，显得如此空荡，那曾经撑起全家天空的手， 　　那曾经操纵着控制杆翱翔天际的手，如今就躺在棺木的正中央，从此以後，他会 　　代替爸爸的手，来守护这个家，他在心里对爸爸作出承诺。 　　「封棺。」几名礼仪师开始动手，封起了棺木。 　　这时，景仰厅几名军官突然站了起来，唱起了空军军歌：「凌云御风去，报国把 　　志伸……。」 　　庄严神圣的气氛像挡不住的海浪，在礼堂漫溢开来，全部的人一个个站起身来， 　　对着灵堂中央的冯少校照片行军礼，并大声的合唱着。 　　「凌云御风去，报国把志伸， 　　　遨游崑仑上空，俯瞰太平洋滨， 　　　看五岳三江雄关要塞，美丽的锦绣河山，辉映着无敌机群。 　　　缅怀先烈莫辜负创业艰辛，发扬光大尤赖我空军军人！ 　　　同志们努力努力，矢勇矢勤，国祚皇皇万世荣。 　　　尽瘁为空军，报国把志伸， 　　　那怕风霜雨露，只信双手万能， 　　　看铁翼蔽空马达齐鸣，美丽的锦绣河山，辉映着无敌机群。 　　　我们要使技术发明日日新，我们要用血汗永固中华魂。 　　　同志们努力努力，同德同心，国祚皇皇万世荣。」 　　原本围观的民众见着这一幕，竟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 　　的冯定远少校。 　　这是一场奇妙的丧礼。 　　没有遗体，丧礼从不需要遗体。 　 　　没有梵音，丧礼从不需要梵音。 　　没有悲戚，丧礼从不需要悲戚。 　　丧礼，是一场告别式，跟你最爱的人好好告别的仪式，有时看起来什麽都没有， 　　反而留下更多。 　　　　　　　　　　　　　　　　　　　　　　　　　　　　　　　---The End 　　塔玛文字慾(部落格)http://www.wretch.cc/blog/tamachanlin　 　　塔玛江个版:telnet://bbs.kkcity.com.tw:21568/ tamach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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