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avting (记不住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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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徵文] 没有遗体的丧礼 - 蝉蜕
时间Thu Jul 2 06:50:04 2009
陈煜伟还是不大明白今天早晨和以往、甚至是昨日早晨有何不同,
但确实是不同的。母亲早早便唤醒他,说要带他出远门一趟,除此之外
,母亲并没有多加说明要去哪里或者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抵达。
正因为察觉出母亲的细微异样,陈煜伟没撒娇贪睡没装傻询问,只
安静地在梳洗後食用早已变冷的蕃薯稀饭。母亲究竟是多早起床熬这锅
稀饭,而这锅稀饭又究竟是被放置多久才成了如今口里的冰冷温度呢?
陈煜伟保持静默地觑了母亲一眼,又再扒了口稀饭。
他们是怎麽说他的。『多麽早熟敏感的孩子。』『有礼貌体贴的孩
子。』『那个没爸爸的孩子。』『爱拍老师马屁做作的孩子。』被赋予
上任何形容词都好,但陈煜伟的确从小就确知自己拥有超越同龄小孩的
敏锐观察力,他也善加利用这样的能力操纵大人的信任、爱或者是同情
,并以此爱他可怜的母亲,讨她的欢心。
天色尚未亮透,陈煜伟和母亲便出门了。
即便天未亮透,七月初的闷热天气仍旧逼出母亲额际的汗。母亲平
日是很优雅贤淑的女人,但今日的母亲不免显得狼狈。她站在路边的一
个小窗口前,等里头的柜台小姐不情愿地打开电脑、搬出盛装零钱的小
方格,在这同时,母亲已把车票的目的站重覆第四遍。
台北。他们说他来自的地方。台北。他不具任何印象的地方。台北
。母亲提及便噤口的地方。台北。据说是他父亲居住的地方。如果他还
有一个父亲的话。
母亲牵着陈煜伟的手,彷佛在颤抖。
陈煜伟不忍看母亲的狼狈模样,转个头,瞥见蹲附在一旁榕树粗大
树干上的蝉。然而,那只蝉的色泽与形态怪异,不若常见的墨黑,那只
蝉在阳光下透着淡褐色,看似了无生气、却又坚硬地维持张牙舞爪的姿
态。
趁母亲松手取票的时候,陈煜伟一把捉下那只蝉,却出乎意料之外
地毫不费力,轻得没有任何重量,也无任何挣扎。陈煜伟顿时便明白了
,那是夏蝉蜕下的空壳。
长长的旅途,陈煜伟忍耐不了睡意,但又害怕母亲不同以往的异状
,他阖上眼又迅速睁开、阖起又再睁开,反覆反覆。「睡一下吧。」母
亲伸手揽过陈煜伟的肩头,使他的头靠往自己的肩头。母亲小小的、温
暖的肩膀,使陈煜伟放心跌入无意识里。「睡吧……」母亲规律地轻拍
他的肩,彷佛当他还是个小娃娃似的。
陈煜伟睡醒後的所见的世界,巨大而混乱。陈煜伟和母亲在车潮奔
驰来去的斑马线一端等过马路,陈煜伟从没见过一条马路上可以承载那
麽多的车辆,却不发生碰撞。
陈煜伟的心底感到些许紧张了起来,他逐渐明白今天早晨和以往、
甚至是昨日早晨确实是不同的。而母亲的紧张透过她紧握而微微汗湿的
掌心,传递给他。
过马路後,母亲研究了一会儿公车路线,然後他与母亲坐上了一辆
拥挤的小巴士。摇摇晃晃,他和母亲站在仅剩的前方走道上,母亲将他
护在怀里,陈煜伟偷偷把玩口袋里的蝉蜕。摇摇晃晃,明明拥挤不已的
空间里,却听不见任何一丝属於人的声音,倒是车声、喇叭声和翻阅报
纸的声音听得仔仔细细。
陈煜伟偷偷把玩口袋里别致的蝉蜕,冷不妨瞧见母亲身後的人群,
精致妆里的面无表情。
母亲领着陈煜伟下车,走入一扇半掩的红门。
「煜伟都这麽大啦,辛苦你了。」一名发色全白的中年男子迎上前
来,朝母亲说话,并亲昵地摸摸陈煜伟的头。母亲沉默,仅朝那人点点
头。「这次只让一些小弟熟识的朋友来,所以你不必感到拘束。谢谢你
愿意带煜伟一起来,小弟一定会很高兴。」三人一并走入厅内的时候,
陈煜伟突然觉得母亲原本就瘦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了。
一进入厅内,陈煜伟感觉所有视线全聚集而来,好奇的、窥探的、
暧昧的、怜悯的。因着天生的敏锐观察力,陈煜伟明白了今天早晨和以
往、甚至是昨日早晨确实是不同的。
「他呢?」母亲回避所有眼光,依赖白发男子的高大身形掩去少许
不遮掩的眼光,而陈煜伟躲到母亲身後,悄悄抚摸口袋里的蝉蜕。
「遗体已经先烧成灰了,摆在里面的房间。」白发男子将母亲和陈
煜伟带到一旁角落,那些目光却仍如影随行。「『她』的意思吗?」母
亲喃喃,陈煜伟预知了母亲眼眶即将涌现的湿润。「嗯,妈说对丧礼的
所有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只要求先烧掉小弟在医院的遗体。」白发男子
迟缓应答。「到他死都不愿意认他吗?」听闻这句话,白发男子浮现的
尴尬其实是无需的,因为母亲仅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进去看看他,煜伟先拜托你看着。」母亲首次忘记先安抚他的
情绪再离去,始终在交谈里扮演他者角色的陈煜伟不安地看着母亲穿越
两、三人後,走入内房的背影,他只好抚摸口袋里的蝉蜕。
「煜伟,要喝点什麽吗?坐车很累吧。」白发男子堆起笑容,用哄
小孩的口吻哄陈煜伟。陈煜伟点头。白发男子开心地准备进厨房张罗。
「大伯父!」陈煜伟叫住白发男子,清脆的童音奇异地震慑了全场
。「我喝水就好。」待白发男子回头,陈煜伟补上後一句话。他从来不
是需要被哄的孩子。「你晓得?」白发男子走回陈煜伟的面前,弯身,
为了与陈煜伟眼对眼。他从来不是活於无知安逸里的孩子。陈煜伟点头。
「想看看他吗?」被贯上大伯父称谓的白发男子流下不相符的眼泪。
陈煜伟点头,毫无犹豫。
在陈煜伟生命意义里全然陌生的大伯父,带他进入二楼的某个房间。
首先必须先通过悬挂七彩琉璃垂珠的门廉,然後映入眼廉的是墙壁
全漆成紫色的房间,接着,一幅美丽女子的放大照片就挂在床边的墙上。
。那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皙白的肌肤、明亮的眼珠、不必灿烂笑开
也微微扬起的开朗嘴角,唇色是粉红色。
那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陈煜伟生命意义里曾全然陌生的父亲。
「请别告诉母亲。」等在原先角落的陈煜伟轻声对大伯父说。
母亲带着泛红的眼睛回到他身边时,陈煜伟讨好地抱上母亲纤弱的
腰。「累了吗?」母亲拍拍陈煜伟的背,彷佛当他还是个小娃娃似的。
陈煜伟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那回家吧。」对於陈煜伟突如
其来的撒娇,母亲向来都特别宠让。
在同等长度的返家路途中,母亲忍耐不住一日的折腾,睡着了。
路经某座城市的时候,陈煜伟突然听见响亮的蝉鸣,直穿过车窗而
来。陈煜伟微笑,伸手探入口袋时,发现蝉蜕不知何时已碎了满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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