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outien (恒萃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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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Fw: [讨论] 台湾流行歌词演变的三个观察角度
时间Mon Feb 22 18:05:00 2016
※ [本文转录自 youtien 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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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讨论] 台湾流行歌词演变的三个观察角度
时间: Mon Feb 22 17:55:35 2016
作者: youtien (流行词话) 看板: Youtien
标题: [讨论] 台湾流行歌词演变的三个观察角度
时间: Mon Feb 22 17:55:21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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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流行歌词演变的三个观察角度
这篇文章原本是我论文结论的一部份,然後发现结论不适合这样写,於是推倒重写;
已写好的,部份摊入正文。周三交了件,气空力尽,接着还要打起精神来赶编《东方文化
学刊》和准备下周要做的一些事情。想想这几千字就这麽切碎掉了也可惜,不如贴出来,
请大家看一看,指教一番;今後出版,我肯定还要再修改的,各位现在的意见便会很宝贵
。
先贴几张我在国家图书馆拍到的内政部《查禁歌曲》书影吧:
当年的制表者工作很认真,不但简约地把查禁原因对上编号给你看,而且居然还标记
了「曲调」这条乍看之下并不是很必要的资讯,然而,学过音乐的都知道调性和所要传达
的情感、思想有关系,这或许是为将来更完备的限制作某种准备,所幸我们的音乐学与音
乐政治学毕竟没有进展到那个程度。这方面可以请有兴趣的朋友再稍加探索一番。
对「歌以载道」的主张
「文以载道」的老问题,无论在流行歌曲还是其他文艺品类,其争执都在於「道」之
不同。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以把创作者大概分为四派:
保守派:倾向儒家的诗教、乐教理念,认为流行歌曲应该承担导正人心的社会责任,维护
稳定详和,发扬文化传统。
自由派:倾向欧美的民主、自由理念,认为流行歌曲应该忠於个体真实的情感、思想和欲
望。
进步派:倾向左翼的社运、革命理念,欲将流行歌曲作为集结群众或反抗体制的器具。或
者,倾向後现代主义与多元思想,讲求各种另类、前卫的实验,以从惯习的制约中解放出
来。
逍遥派 :不重视理念之争,或是浑沌未开、不晓得意识型态的作用,而较在乎、甚至只
在乎审美体验、感官享受及纯粹的人际情谊。
在战後至1970年代的台湾,当道的主流无疑是国民党所主导的保守派,《群星会》等
歌唱节目便负责推行此等价值,而英美热门音乐及其承载的自由派价值,1960年代兴起的
新民谣、摇滚乐及其承载的自由派与进步派价值,则透过唱片和美军电台,得到了愈来愈
多青年喜爱,催生了〈今天不回家〉、〈热情的沙漠〉一类「禁歌」与高凌风一类离经叛
道的歌手。
1970年代中期,现代民歌运动在中国民族主义的大纛之下展开,而各路人马皆有尝试
以自己的理念或感怀,去替换国民党当局僵化的论调。其中「现代民歌」一路倾向追溯非
官方的艺文传统,以逍遥的诗情来调和保守派与自由派的拉扯;「淡江-《夏潮》」一路
是昭然若揭的要以进步的价值替代党国,夺取中国民族主义和社会正义的统识,而不意外
地被当局禁制;被筛选出来的「校园民歌」一路则以可相容於保守价值的逍遥派为主;野
生的「山地流行歌曲」亦应归类为逍遥派,而有合乎自由派价值、进步派诉求的表现。
及至1980年代,新一辈商业流行歌曲跃登主流,自由派在与保守派的对抗中节节胜利
,更在1988年解严後全面成为当道的价值,保守派仅能尸居余气,偶在舆论上负隅顽抗,
而亦再无足以争夺市场的新星出世;进步派在不被禁制以後亦不得彰显,虽有浊水溪公社
那样的极端份子起到前卫作用,但在1998年唱片业极盛转衰之前,其声势与能见度都是远
逊於主流,而仅被称为「地下乐团」的。
主流唱片企业以自由派的价值观从事造星与营销,日久形成重覆老调的习套,虚伪的
成份逐渐凌驾真实,自成体制以後也没了以往冲撞体制的浪漫,至乐团时代与网路时代到
来後,遂见弃、见隐於接过话语权的又一辈青年。自2000年至今,自由派的价值仍有许多
创作者在服膺、实践,但此期为乐迷、论者所关注的显学,是更为游离不羁的逍遥派,或
更讲求直接反抗的进步派。保守派则仍然毫无起色,仅有老歌和老牌歌手的演唱会能偶尔
提醒众人其曾经的盛况;但须注意的是,不能说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具保守派人格的创作者
,只是在进步派当道的舆论氛围中,他们亦须以能见容於显学的面目行世。又,政治立场
与当权者相异的保守派,往往会以自由派、进步派的面貌出现,而国民党至今尚未完全被
取代,所以目前保守价值还是和国民党一起被受污名,无能抗辩,也推不出新星的状态。
亦如其他艺术,音乐可以引动比任何理念都来得原始的感性,故在这几番兴替之中,
浑沌的感觉、逍遥的初心,始终是各方有心人所欲争取纳入己方歌作、市场和论述框架的
:保守派会强调人类崇尚友孝的天性,自由派会强调人类爱好自由的天性,进步派会强调
人类追求公义的天性,然後也会有或被指认为「文青」的逍遥派出来作非典型的文章,发
扬人性中的另类面向,并在各种理念陷入疲态之际,承载起歌众的关注。进步派的价值虽
为近年显学,但这一派在社会上从来都是少数,当前台湾多数人的生活方式与思想还是倾
向於自由派,从罗大佑、李宗盛到周杰伦皆然;而近年较多得到酷嗜的创作歌手与乐团,
如陈珊妮、陈绮贞、青峰、张悬,则更多体现着逍遥的气性,其社群也以一种无须明言的
默契,培养出了对意识型态的免疫力。
简而言之,解严以前,台湾政治与艺术的格局,大约是:保守派当权又当道,自由派
与进步派沉潜暗流、乘隙发声,逍遥派或见容於保守价值而得一席之地。解严以後的趋势
,则是:保守派当权,自由派当道,进步派争鸣,逍遥派自在。总体上,社会风气是从70
年代的保守、试探,到80年代的开放、冲撞,再到90年代的奔放四射,至00年代而涣散、
失望,而今则暂归於一个个小圈子,或安或不安於「小确幸」;人对「大格局」虽或仍有
希冀,但已难见壮怀。一个必须认清的事实是:不论多麽伟大的音乐作品,也顶多能承载
、启发、汇聚理念,而不能直接改变世界,是以任何对音乐期望过甚的理念都不免失望。
故此,在「歌以载道」的问题上,保守派、自由派、进步派的课题都是如何连系原始的感
性和现实的事功,为自己的作品充能而得势,并且谨慎地调整论述的调门,避免陈义过高
,将仅仅是合乎己方理念的作品说得太伟大;逍遥派的课题,则恒是如何在时代潮流中葆
其率真。随着今後政局的加紧变化,各怀异志的创作者也将有更加复杂的问题可待作答。
国族意识/乡土意识的变迁
1970年代,国民党仍然垄断着有关中国与中华民族的论述,面临保钓运动和乡土文学
论战的挑战也未能作出相应的调整,在流行歌曲的领域也只坚持管制手段并强推「净化歌
曲」,将爱国主义做成了陈腔滥调;对於乡土,亦仅得坚持「健康写实」路线的影剧与〈
小城故事〉那样简单纯朴的想像,掩盖现代化过程中的社会问题,而无能作出前瞻。
现代民歌运动中,也仍有不少与中华民国同心同德的作者,涌现了许多真诚贡献於中
国意识之作,但是此期的青年已未曾见过大陆,只能根据长辈和书本、影剧里的叙述遥寄
想像,故其作品不免过於浪漫而离地;但若真正要讲究在地,那便难免如毛铸伦所说:「
最後不是走向独就是走向统,不管怎样都会危害国民党的统治 。」
进入1980年代,电影《搭错车》及其歌曲做出了在安全范围中直面现代化问题的表率
;罗大佑以《之乎者也》、《未来的主人翁》、《家》三张专辑,一口气在国族与乡土两
大问题上直陈了当代人身处於沧桑陵替之中的危疑与怅惘,如〈将进酒〉便将民歌时代对
故国大陆的浪漫想像,变为讽刺这种想像之虚浮的自我解嘲。如此,罗大佑犀利地使流行
歌曲里的中国与乡土更加贴近了那「正在失落之中」的情实。这是艺术与文学上的大贡献
。另一方面,1983年投奔大陆的侯德健也带去了较成熟的流行歌曲制作概念,并在实地采
风之後推出了《新鞋子旧鞋子》等专辑。於是,在国族与乡土两大问题上,罗、李两人以
不同的取径,在解严之前做出了他人难以企及的成绩。
至两岸开放探亲,1988年解严至1996年首次总统直选前,创作者得以搁置政治问题,
亲身前往大陆寻访故事与新声如〈北京一夜〉,亦可直面禁忌,对国共两党嘻笑或怒骂,
如谴责六四的〈历史的伤口〉,又或者是静心梳理历史记忆如〈心底的中国〉,台湾的国
语流行歌曲於是在「中国」主题上出现了最成熟的一批作品,尤其移师香港、创办音乐工
厂的罗大佑更交出了《爱人同志》及《恋曲二○○○》等气慨恢弘之作。
然而,在李登辉主政中後期,台湾人的中国认同已渐被本土主义和台独思想削弱;
2000年民进党上台执政,更着意加剧了这等趋势;加以新一辈青年对中文传统渐渐生疏,
中国主题的台湾流行歌曲,遂难再见到如以往般向往宏大格局、深远情怀之作,取而代之
的是浅碟化、片面化的「中国风」,如方文山的词作;或是抽空原有寓意,代以不经意的
解嘲和戏谑,如王力宏、糯米团版本的〈龙的传人〉。主流中亦有面向大陆市场,投合大
国梦的作品,如S.H.E的〈中国话 〉,然而便被倾向台独的学者与民众猛烈批判,其词又
只是搬弄一些绕口令与简单的夸耀,也让心向中华者难以回护。
相对的,消解中国意识,立足台湾乡土,甚至明确倡导台独者则跃登为显学,惟此辈
较多选择以台语、客语进行创作,不在本论文范围之内,留待以後再论;本论文论及的胡
德夫、巴奈等原住民作品所倡导的原乡意识,则亦有异於以汉族和以往概念中「本省人」
居主导地位的台湾意识,乃意图脱逸近代民族国家的体制,重建美好自在的原乡;这在现
实中难如登天,但在创作的世界是一种贵重的寄托。而台独运动者为了扩展群体,免被讥
为福佬中心主义,亦采取了文化多元主义的立场,对原住民持尊重态度,反台独者也不能
有所异议,原住民因而在现今的舆论环境中有着相对无敌的地位,可在汉语、族语间转换
自如,拥有较可免於恐惧的创作自由,这也可以视为文化界对其弱势社经地位的一种补偿
。
照这个趋势看来,若无有心的能人出世,在今後的一段时间中,台湾恐怕很难再在中
国主题上产出优於大陆新锐的作品。这大概也是因为,不论是保守派、自由派还是进步派
(「左统」)的中国认同者,在现今的政治现实与舆论环境中,都无法再提出具吸引力、
又能不幻灭的愿景。尚可寄望者,或许也就只有能够超越政权之争的逍遥派了。
爱情观的流变
观察爱情观的流变,可从三方面来探讨:一、对自己的看法;二、对对方的看法;三
、对社会风气的看法。总体的趋势是:社会风气由保守而自由,人们愈发重视自己,以而
面对千人千面的「对方」。
在《群星会》的年代,流行歌曲中的爱情表现受限於「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原则
,当局查禁歌曲的十项理由中,便有五项是根据这古老的诗教发展出来的:「(三)词句
颓丧,影响民心士气;(五)意境诲淫,妨害善良风俗;(六)词曲狂荡,危害社教;(
九)文词粗鄙,轻佻嬉骂;(十)幽怨哀伤,有失正常。」在这样的限制中,可以被接受
的情歌,除了健康、「正常」的男女交往和引向爱国主义的「美人家国」之词,便只有不
写明确对象,而专注描写思慕、向往或寂寞之情的路子,如庄奴应导演李行要求「情要美
,要含蓄,句子最好不着边际,最好不切实际 」而作的〈海韵〉,还有刘家昌的〈街灯
下〉、〈秋缠〉等大量作品。现代民歌和校园民歌,也仍遵循着这道轨则,其中较出色的
有将男女之爱与上帝之爱混一的梁弘志〈恰似你的温柔〉等作,以及一些发自真实经历的
词曲如赖西安、马兆骏的〈散场电影〉。大体上,此期主流情歌所体现的爱情观,是祈望
得到或确认对方的爱,以及求之不得的失落与慰解。
进入1980和90年代,随着民歌世代的成熟与当局控制力的减退,各种更加真实而贴近
生活体验的情歌相继出现,李宗盛等兼擅创作、经营的一辈人更缔造了精密的企划手法,
成就了都会情歌街知巷闻、百万销量的盛况。其所展现的爱情观,则较先前更加强调自主
性与摆脱依赖,如〈一场游戏一场梦〉;应对失恋时,也更强调「知解」,如〈恋曲一九
八○〉和〈梦醒时分〉。及至陈冠蒨、陈珊妮、陈绮贞等人的时候,已发展为「爱自己」
、「爱恋爱的感觉」多过寄望对方,或如青峰〈迟到千年〉、张悬〈喜欢〉,超出恋爱的
格局,而更细微地截取人际交往中的吉光片羽来探讨。
另外,本论文尚未论及,以往受到歧视的性少数,也在同志运动的发展中得到了不少
正面歌咏,如角头唱片1998年出版的合辑《拥抱》。此等歌曲因可承载前卫的意义而会得
到进步派的关注,然而进步派论者容易过度偏重其冲击体制的成份,而忽略其言情的成份
,今後我们研究或习作时应避免此病。
1970年代及之前,社会风气的主流为与传统礼教同构的保守派,保守派会希望自己和
对方都能规整於社会而得到幸福,并且要求众人依循同样的轨则,因而会惹人厌恶。1980
年代,自由派跃登主流,众作者与歌手不约而同地在歌咏自主的爱情中,冲决了以往的保
守风气。1990年代中後期,保守派已然式微,情歌虽可继续作势对抗「大人」与成规,但
已愈来愈难如前期「只要我喜欢,有什麽不可以」一句歌词可以引起延烧数年的争议。
2000年以降,不愿重弹老调的创作者,遂须面临三项选择:以更加「重口味」、煽情狂荡
的表现吸引视听,;或者深挖「自己」与「对方」之间的问题,去经由更新爱情观,自求
知解,以得纾发;或者主动连结热门议题,如蔡依林2014年专辑《呸》便大作女性主义、
性少数的文章,成功得到了国际性别团体关注与多种奖项。
风水轮流转;每当坊间出现譁众取宠,且文辞与音乐水准俱皆低劣的作品时,网上也
会出现不少讥讽与叫骂,其中显现出保守价值观者,如各种厚古非今的骂词,往往还能得
到许多赞同,令人有保守派可能回登主流的感觉。然而现今毕竟已是民风开放、资讯流通
而变动急剧的世界,我们进入行动互联网时代还是近几年的事,可供发掘的情事与爱情观
还远远未到变化出尽之时,就看有谁能先发表出相应的佳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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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hrodinger's cat is NOT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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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录者: youtien (123.193.5.75), 02/22/2016 18:0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