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riah (贱民)
看板clmusic
标题Re: [心得] 马勒《第八号交响曲》研究
时间Tue Apr 30 22:06:42 2019
根据「张晨 - 永恒的爱—马勒《第八交响曲》“摘引”研究」所作的补充说明 - 1
永恒的爱——马勒《第八交响曲》“摘引”研究
张晨
(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北京100031)
【摘要】马勒的《第八交响曲》围绕着一个摘引的核心音调——瓦格纳的“永恒”动机[
注1]进行创作,通过对这个音调的不断发展,展现了一个宏伟的“弥撒”和理想的主题。
他在交响曲结尾对李斯特《浮士德交响曲》中“神秘合唱”[注2]曲调的借用,实现了对
“圣灵降临节赞美诗”和歌德《浮士德》的重新解读,以歌德《浮士德》作为对“来吧,
创造的圣灵”的回答[注3] 。马勒通过动机摘引构筑了一部宏伟的音乐巨着,诠释了“永
恒的爱”的引导精神。
【关键词】瓦格纳;永恒动机;神秘合唱;摘引
【作者简介】张晨(1983~),女,辽宁沈阳人,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2()14级博士研究
生,研究方向:西方音乐史
[注1]
「永恒动机」源自华格纳《齐格飞》,在此作中被称做「Accende动机」(参考夜莺基金会
- 马勒第八号交响曲《千人》存活指南)。
[注2]
Eine Faust-symphonie "Chorus Mysticus"
[注3]
参考卢文雅《马勒音乐中的世界观意象》第三篇第五章第三节第297页写到:「...马勒还
有一段与Richard Specht的对话,对话中提到:『最近我手边偶然有一本古老的书,而且
我恰巧翻到一篇圣诗《来呀!造物的圣灵》。突然间整首作品已在我眼前:不是只有第一
个主题,而是整个第一乐章。而当作这个乐章的回答,除了歌德的文章<圣隐士的一幕>外
,我丝毫找不到更好的。』」
作曲家在创作时摘引已经存在的音乐作品的做法在音乐史上并不鲜见。但在20世纪初
,马勒的作品成为一个爆发的起点——引导了20世纪60年代“拼贴”的出现。摘引或是对
原作的评论,或表达了对前辈作曲家的崇敬,或意图将原作的音乐语义带入新作[注4] 。
但同时我们要意识到,在新作中,原型的变化以及新的语境关系也带来了原有语义的延展
或改变[注5] 。
[注4]
作者认为,进入20世纪之後。出现过一些拼凑剪贴前人作品主题的创作,是受到马勒的影
响。而“摘引”的目的有三:
1. 对原作的评论。
2. 对前辈作曲家的崇敬。
3. 将原作的音乐语义带入新作。
[注5]
即原有的主题经过变化後可能产生新的含意,或者就是延续原意而发展。
一、引入:“摘引”作为一种创作手段
与马勒的《大地之歌》及其早期的交响曲相比,国内外学术界对他的《第八交响曲》
研究非常少。这部作品庞大而特殊的结构(第一乐章为奏鸣曲式,第二乐章《浮士德》“
山谷”一场由于多角色的加入而由众多段落组成,无法用传统曲式来结构)为研究带来了
困难[注6] 。 究竟从什么角度来解读这部独特的作品比较合适,也许这正是导致众多研
究者无法深入探讨的关键问题。从目前的研究来看,单纯的曲式分析无法挖掘这部作品的
精神内核。笔者发现,如果从一个摘引的核心音调入手,或许会给这部作品的研究带来新
的角度。
[注6]
根据「夜莺基金会 - 马勒第八号交响曲《千人》存活指南」的作法,是将第二部份分成
:慢板、间奏、诙谐风及终曲等四个乐段。
而造成研究上的困难是因为庞大而特殊的结构,使得这些精通乐理的音乐学者反而有些不
知该从何处着手。但其实作学问本身就有些卖弄的成份,一份研究报告到底目的是作为一
般大众参考,或是要与同业竞争,其结果还是不同的。而所谓的大众,自然是指音乐理解
能力比较差的多数人。要跟这些人解释音乐作品,光是基础欣赏导聆就一堆听不懂,何况
是要深入了解作品内在艺术价值。
《新格罗夫音乐与音乐家辞典》[注7] 记述:“在另一首作品中,摘引是对已经存在
的音乐的相关摘要的片段的组合,或者是一个现存音乐的片段在后来的作品中被组合,在
某种意义上类似于演讲或文学中的摘引。摘引通常指旋律的摘引(也可能是节奏摘引),
它与借用的其他形式不同,因为它所借用的材料是准确或是几乎准确地呈现,不像隐喻或
自由改编。”摘引与原作之间的近似程度是非常高的,可以被轻易认出[注8] 。
[注7]
史丹利‧沙迪(Stanley Sadie)主编
[注8]
对已经存在的音乐相关主要片段组合,放在一首新的作品里,即所谓的「摘引」。或是一
个现存音乐的片段,在後来的作品中被组合也是。差别在於,前者是两个以上的「片段」
, 後者只有一个。而「摘引」与借用不同,因为「摘引」是比较准确的呈现不带有暗示
性或自由改编,所以很容易被辨识出来。
在布鲁默[注9] 主编的《音乐的历史与现状》(MGG)中,“摘引”(Zitat)辞条认为,
摘引是“有意识、大都忠于来源地采用事先存在的材料。但与学术摘引传统不同,艺术摘
引并不总忠实于来源,可以通过偏离原本意义而获得解释与暂时讽刺的特性。摘引的标志
应是它确切出现在新语里,由此与拼贴相区别。摘引通常将语义学的意义带入新作品,而
不必总被接受者认出。是否能够发现取决于听者已具有的知识,以及作曲家的能力和意图
[注10] 。摘引总处于‘同化’与新语境的‘非同化’的张力中”。所谓的“语义三角”
亦可以用于解释摘引概念——摘引由三个因素组成:摘引自己的本文(Phaenotext)、摘
引外来的本文(简化的Intext)和外来的、以前的语境(Prototext)[注11]。
[注9]
Friedrich Blume (1893-1975)
[注10]
《音乐的历史与现状》中所认为的「摘引」,在学术与艺术两个领域并不相同。艺术摘引
可以偏离本意并将新的语意带入新作,且不一定要被认出,能不能发觉就看个人程度和创
作者的手法。
[注11]
口语化来讲 ,就是「摘引」会感觉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的意思。
而「摘引」的组成三因素是:
1. 摘引自己的本文(Phaenotext)
2. 摘引外来的本文(简化的Intext)
3. 外来的、以前的语境(Prototext)
作曲家可以用已存在的材料作曲,编织出独特的意义。它既与之前的材料发生关联,
又实现了自身对意义的独特理解和建构。运用摘引的材料进行创作是马勒作品的一个显着
特征,对马勒的摘引研究大都限于作曲家在交响曲中对自己歌曲的摘引。在《第八交响曲
》中,马勒继续沿用了摘引手法,而意义更加独特和复杂,他用摘引来的材料建构了一部
新作。在结尾“神秘合唱”中,他用多个摘引来的音调进行音乐文本编织,为诗剧的终结
意义找到了一个“出口”。“神秘合唱”中的多重摘引体现了他对“圣灵降临节赞美诗”
和歌德《浮士德》的重新解读[注12]。
[注12]
马勒跟过去摘引歌曲的方式进行创作不同,第八号是透过从《齐格飞》与《浮士德交响曲
》的多重摘引,显得更加独特复杂。
二、相距千年的问答:从一个摘引的音调谈起
《第八交响曲》创作于1906~1907年,又名“千人交响曲”。它于1910年9月12日首
次在慕尼黑公演时,动用了7名独唱演员[注13] ,一个850人的合唱队(包括350人的童声
合唱队),管风琴和扩大为170人的慕尼黑音乐协会管弦乐
队[注14] ,并由作曲家亲自指挥。在经历了与阿尔玛的感情危机后,马勒将伟大的《第
八交响曲》提献给她,并在总谱的最后写道:“为你而活,也为你而死[注15]。 ”如果
说《第八交响曲》是马勒作曲成就高峰的话,那么他早期的交响曲“仅仅是前奏”[注16]
。
[注13]
正确来讲是「8名」,此处应是遗漏第三女高音。
[注14]
童声须占全体合唱团的40%,乐手占全体演出者的16%,所以合唱团占84%。但实际演出除
了无法达到首演时编制外,比例也有调整。至於当年首演人数多少,各项资料显示皆略有
出入。
[注15]
「为你而生、为你而死--艾玛」字句是出自《第十号交响曲》手稿,并非第八号。
[注16]
此语出自马勒写给指挥家好友孟根保(Willem Mengelberg)的书信。
《第八交响曲》以两个完全相异的部分代替了传统四个乐章的形式,以基督教的宗教
赞美诗(第I部分为拉丁语歌词)和德语诗歌(第Ⅱ部分为歌德《浮士德》第二部的结束
场景谱曲)作为两个乐章的主体,有如一部巨大的清唱剧。《第八交响曲》塑造了一种“
宏伟风格”的范式。马勒的人生观中不乏对死亡的思索,这也是学界持续讨论的一个话题
。无论是宏伟风格,还是合唱的加入,又或是对人生的思考,《第八交响曲》都可以说是
《第二交响曲》的延续[注17] 。
[注17]
第二号也是马勒生前在第八号之前最容易被接受的一首。
第一部分“来吧,创造的圣灵”(Veni creator spiritus)的词来自9世纪大主教毛
鲁斯(Hrabanus Maurus,780~856年)所创作的拉丁圣诗。毛鲁斯于822~842年担任富
尔达(Fulda)住持,847年开始担任美因兹(Mainz)大主教。诗歌中有对圣灵的祈求,
比如第一段“请看顾你信者的心灵,从上浇灌下你超然的恩宠,在你所创造者的心怀”,
还有第三段“我们肉体的软弱,求你以你的大能坚固他,在我们的意念中点燃光亮,在我
们的身上注入你的爱”;还有对圣灵的赞美,如第二段“你名称为安慰师,为至高神所赐
下的恩惠。你是生命、火焰与爱的泉源,以及神圣的膏油”;以及对圣灵能力的宣告,包
括第四段“你驱逐仇敌远离,并早赐下和平。你引导我们向前,使我们不至遭害”,及第
五段“你有七种神恩,又是父神的右臂”,和第七段“你赐下恩惠,使蒙恩者喜乐。解开
争讼的束缚,牵系你和平的盟约”[注18] 。
[注18]
此处参照卢文雅教授论文《马勒音乐中的世界观意象》第三篇第五章第三节:
一、对圣灵的祈求:
第1段 “请看顾你信者的心灵,从上浇灌下你超然的恩宠,在你所创造者的心怀。”
(Imple superna gratia, quae tu creasti pectora.)
第3段“我们肉体的软弱,求你以你的大能坚固他,在我们的意念中点燃光亮,在我们的
身上注入你的爱。”(Infirma nostri corporis, virtute firmans perpeti. Accende
lumen sensibus, infunde amorem cordibus.)
二、对圣灵的赞美:
第2段 “你名称为安慰师,为至高神所赐下的恩惠。你是生命、火焰与爱的泉源,以及神
圣的膏油。”(Qui Paraclitus diceris, donum Dei altissimi, fons vivus, ignis,
caritas et spiritalis unctio.)
三、对圣灵能力的宣告:
第4段“你驱逐仇敌远离,并早赐下和平。你引导我们向前,使我们不至遭害。”
(Hostem repellas longius pacemque dones protinus; ductore te praevio vitemus
omne noxium.)
第5段“你有七种神恩,又是父神的右臂。”(Tu septiformis munere, dextrae Dei tu
digitus.)
第7段“你赐下恩惠,使蒙恩者喜乐。解开争讼的束缚,牵系你和平的盟约。”(Da
gaudiorum praemia, da gratiarum munera dissolve litis vincula, adstringe
pacis foedera.)
第二部分是歌德《浮士德》第二部第五幕终场“山谷”,马勒几乎保留了原作(歌词
略有删节)[注19] 。马勒对歌德的选择与贝多芬对席勒的选择一样,体现了德奥文学和
文化的历史延续。《第八交响曲》的两个乐章不仅用了两种不同的语言,而且相距了一千
年之久。这些不同造就了交响曲非同凡响的形式,也使作品具有了特殊地位——“我从未
作过的伟大作品”(马勒语)。
[注19]
删节段落:
1. 删去「天使澄明神甫 (Pater Seraphicus)」角色及其所有段落。
2. 删去「升天的幼儿们合唱 (Chor seliger Knaben)」两段:
[1]
爸爸,告诉我们,我们飘浮在哪里?
好人,告诉我们,我们究竟是何人!
我们大家都幸福,
幸福生活长如春。
[2]
外界果然壮观,
这儿却太黑暗,
我们胆战心惊。
尊贵和善的人,放出我们!
3. 删去「崇奉玛利亚的博士 (Doktor Marianus)」段落:
轻云冉冉,
在她四周环绕:
原来是赎罪女子,
一群荏弱的娇鸟,
齐集膝下,
餐风饮露,
祈求恩恕。
两个部分表面上的无关联造成了迷惑:马勒为何在一部作品里并置了相距如此久远的
文字文本?有关这个问题,最着名的批判性论述是迈尔(Hans Mayer)的观点:“我们应
该在神学和诗意的荒谬理想两方面来联系这两个部分,从而试图伪造一个音乐的和精神的
实体吗?”他坚持认为,这两个文本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矛盾”。另一方面,波希迈尔(
Dieter Borchmeyer)指出,事实上,矛盾并不像它表现的那么“巨大”。1820年4月,歌
德将拉丁文“来吧,创造的圣灵”翻译为德文,歌德不仅知道并且评价了“圣灵降临节赞
美诗”:吸引天才,并可能对强大而有智慧的人们说话。或许正是这点吸引着马勒关注了
赞美诗,他在创造力上反映了自己的信念。波希迈尔认为,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神秘合
唱”在歌德不朽精神中合并在一起[注20]。
[注20]
根据作者引用的资料,Hans Mayer对第八号的批判,是基於两个文本间存在着一个「巨大
的矛盾」。并认为不应该在「神学」和「诗意」的荒谬理想来联系这两个文本,去试图伪
造一个音乐的和精神的实体。言下之意就是他认为这两个文本并不相干。然而Dieter
Borchmeyer则认为,「矛盾」并没有像音乐表现的那麽「巨大」。理由是因为歌德本身熟
悉这首赞美诗,也曾给予评价,且第一部分和《浮士德》尾幕最终的神秘合唱是在歌德的
「不朽精神」中合并的。
在音乐上,两个庞大的部分通过音调的“摘引”形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通道,将两个
完全不同的世界和时代连接在一起[注21]。最后一次在慕尼黑排练时,这个音调被韦伯恩
认出:“第一部分‘在我们的意念中点燃光亮’(Accende lumen sensibus)形成了到结
尾部分‘浮士德’的桥梁。这正是整个作品的关键点。”当然,马勒对歌德的熟悉超过对
中世纪天主教的熟悉,所以,他可能在专门接触后发现,“圣灵降临节赞美诗”预示了歌
德有关准宗教的构想。“圣灵降临节赞美诗”和歌德《浮士德》是交响曲的文本基础,对
世界的沉思和艺术创作相结合的最高结果是与爱的交流[注22] 。第二部分建立的基础音
调来源于第一部分“在我们的意念中点燃光亮,在我们的身上注入你的爱”。这并不是巧
合,它来源于瓦格纳的“永恒”动机,在马勒《第二交响曲》中担任了“复活”乐段中的
重要主题,并在《第四交响曲》第三乐章的结尾以E大调出现,引出通往天堂之路,进入
下一乐章终曲的“天国生活”(Das himmlische Leben)。在马勒的思想中,它的多次重
现已经建立了一个意义独特的通道[注23]。
[注21]
两部份采用的文本其年代和所呈现的世界观并不相同,而是经由一个“摘引”的音调连接
。
[注22]
换言之,《第八号交响曲》就是艺术的最高成果。
[注23]
透过「永恒动机」(Accende动机)连结两个部分,而这动机本身对马勒而言就有特别的意
义,在其他作品如第二号和第四号都有出现。其来源不是巧合,而是透过摘引的方式,就
在华格纳的《齐格飞》中。
[待续]
网志版:
http://blog.udn.com/pariahfool/126283921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220.129.231.79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clmusic/M.1556633207.A.982.html
1F:→ ROMEL: 你好歹也把字体统一吧 04/30 22:18
2F:嘘 Roshan: ok 05/03 13: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