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onaparte18 (拿破仑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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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关於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终乐章
时间Tue Mar 20 03:45:54 2012
※ 引述《Fassbaender (法斯滨达)》之铭言:
: 我终於知道为什麽不喜欢贝多芬「合唱」终乐章了。
: 严格来说,现代意义的德国,要到1871年一月18日以後才出现。
: 普法战争後,威廉一世在凡尔赛宫镜厅登基,俾斯麦宣布德意志
: (第二)帝国成立,这才有了统一的(小)德意志。
: 在那天之前,德意志地区的自由主义风潮,是与德意志统一运动
: 结合在一起的。所以,我终於知道为什麽我不喜欢「第九」的最
: 後乐章,通常只听到第三乐章:因为正是在席勒和贝多芬所宣称
: 的、全人类所共有的commonality 和 universality 当中,包含
: 了单一民族国家追求统一的热情与渴望;正是这种披着liberalism
: 外衣的nationalism ,让我觉得担心、害怕与排斥。
: 我对贝多芬第九号的排斥感是後见之明。历史的轨迹说明,对於
: 普遍性的渴求,对於普遍性的渴求,抹煞了主体民族当中每个个
: 体的独特性,也排斥、放逐了民族国家里头的少数民族。但是,
: 也不代表贝多芬的同时代人,就不明了这种 universality 背後
: 的问题。
: 贝多芬的第九完成於1824年。24年後,失败的柏林三月革命使得
: 普鲁士重新回到保守的气氛中,民族国家统一的重要性已经压过
: 自由人权的诉求。德意志帝国成立後,更需要一个安定的国内局
: 势以抗衡英俄,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中的自由主义者遭到弹压;
: 俾斯麦师夷之长以制夷,由国家推行有限度的社会主义政策,打
: 压新兴的社会民主党。
: 席勒等人所追求的理想,在接下来的一百年内陆陆续续发展出许
: 多恐怖的结果,贝多芬第九号终曲所描绘的世界已经成为泡影。
: 有些人认为历史如是发展,代表席勒等人的志业未竟,同志尚须
: 努力;但尼采认为,其原因在於他们对於历史的根本认识有误:
: 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不是理性与和谐,而是混乱与慾望。
: 同一个历史发展,却可以引诱出不同的解读。诞生了贝多芬的德
: 意志,同时也诞生了马克思与尼采:马克思认为自由主义不是真
: 正的自由,因为它无能解放无产阶级;尼采则认为自由主义是虚
: 幻的历史意识。同一个社会主义思想,也诞生了马克思与尼采:
: 马克思认为德意志的社会主义只是布尔乔亚的社会主义,它能创
: 造的只是依布尔乔亚的形象而复制的社会;尼采认为民主会使个
: 人变得平凡--即使是俾斯麦的国家社会主义亦然。
: 我们听音乐的人不明就里,高声赞颂「第九号」的伟大。我们狂
: 喜於贝多芬狂热的音乐时,是否知道二十年後同一个文化圈有许
: 多人反对歌德、席勒、贝多芬的看法呢?我们是否知道终乐章的
: 外衣里头包裹着建立在屍山血海上的国家主义呢?歌词里面所说
: ,「在这美丽大地上,普世众生共欢乐;一切人们不论善恶,都
: 蒙自然赐恩泽。」究竟是历史的终结还是对於历史的错误认识呢
: ?
: 如果我们不明了这些来龙去脉,那麽我们聆听「第九号」的喜悦
: 感,也只代表了我们沈湎於历史投射出的超现实幻象。不论如何
: ,1871年尼采写完了「悲剧的诞生」一书,作为他开向「第九号
: 」里头高举的理性进步史观的第一炮。
《悲剧的诞生》我十年前看过一遍,我不记得里面有提到贝多芬《第九
交响曲》,但如果你是要说对理性主义开第一枪的人,那是叔本华而不是尼
采。19世纪风靡整个欧洲的哲学家是叔本华,尼采直到发疯前夕才开始小有
名气。我们一般都说19世纪流行浪漫主义,而叔本华,是真、正、的、第、
一、个、浪、漫、主、义、者。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贝多芬老是被浪
漫主义牵扯在一起,事实上,贝多芬跟黑格尔都出生在1770年,18世纪的理
性主义在这两个人身上根本就已达登峰造极,黑格尔不用说了,贝多芬则是
一直到最晚期的作品都是用强大的理性技巧来表现。爱用赋格就是一个证明
。
回到贝多芬第九终乐章,原谅我不明白你如何从歌词当中看出「包裹着
自由主义的国家主义」?虽然名曰「欢乐颂」,里面却有这样的句子:「以
大无畏的精神与君主对抗,即使以财富与鲜血为代价!除高贵的德行外,冠
冕一文不值,谎言欺世者全须处死!」这相当符合贝多芬一生反骨的行径,
我们很难找到一个像贝多芬如此痛恨专制的人。每一个敎过贝多芬音乐的老
师对他都下了同样的评语:「他是最不听话的学生」。他小学没毕业,这个
人根本没有办法被教育。之所以提这一点,是因为很多人喜欢告诉我们「要
了解一部作品必须要把它放在整个时代背景的来龙去脉看」,我不是反对这
样的说法,而是觉得这对贝多芬不一定完全适用。如果说要用这种方法去看
尼采,那是对的,尼采非常容易受别人影响,整个尼采哲学的发展完全吻合
时代精神的走向,他虔诚地接受了流行文化的洗礼。但是贝多芬,他太有个
性了,男人中的男人,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不跟从流行,导致学者经常
疑惑到底贝多芬知不知道当时有这些想法存在?
再来,一般学者认为《第九》终乐章相当「突兀」,不是因为人声的使
用。《庄严弥撒曲》就把人声处理得很完美。问题出在音乐的特性。第一乐
章把生命理解为恐怖的,即使一再退让,仍旧被辗成碎片;第二乐章则是用
不屈不挠的乐观意志面对它;第三乐章却让我们体验到原来我们最害怕的苦
难其实是真正甘美的东西。相形之下,第四乐章是那样崇高,跟前面三个乐
章接不起来。贝多芬自己也觉得很怪,他曾说「改成合唱终曲是一个错误,
有一天,我可能会写另外一首器乐曲取代它」。( 《贝多芬〈上〉》,天同
,165 页。)
《英雄交响曲》慢板乐章里的黑暗过於夸张;《第五》第二乐章里的柔
美又太肤浅。《第九》第一乐章直达宇宙最深处的核心;第二乐章固若金汤
的雄浑气魄已然翻江倒海;第三乐章展示那遥不可及的极乐世界更是臻於化
境,此三乐章乃人类音乐三棵巨石,个个一柱击天,结果被终乐章破坏了整
个曲子的结构。整体来讲,贝多芬最好的交响曲应该是《第七》,这一部就
真的完全无懈可击了。
如果要谈来龙去脉,那也许该把《第九》终乐章跟《汉马克拉维》奏鸣
曲摆在一起看。贝多芬写作後者时,已经逐步体认到人世间的温暖跟他是无
缘的:无法结婚、侄子卡尔离开他、朋友不理解他,亲情、爱情和友情,通
通无法拥有。所以《汉马克拉维》向我们展示出那种冰冷,无论怎样努力也
不会有希望。因此《第九》终乐章,贝多芬把内心这种渴慕转向对上帝和全
人类的爱。
顺便一提,尼采在《人性,太人性了》一书里曾提到他聆听贝多芬《第
九》终乐章产生深深地感叹:「宗教的需要多麽强烈,人的天性多麽难与这
种需要诀别!一位艺术家即使放弃了一切宗教,艺术的最高效果仍然很容易
在他心中拨响那根久已失调、甚至已经断裂的宗教之弦。如果贝多芬意识到
这一点,内心就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刺痛,他的智性在这瞬时受到了考验。」
最後,说个题外话。尼采跟黑格尔和叔本华一样,对於希腊悲剧的理解
只是反映出他们自己的人生经验,替自己的哲学打广告。真实的古希腊人对
於「好人受苦,坏人逍遥」这件事只是感到疑惑不解和惊奇,并没有像《悲
剧的诞生》里那样认为艺术可以救赎人生,也没有要体现什麽黑格尔所谓「
永恒正义」和叔本华的「听天由命」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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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224.40.82
※ 编辑: Bonaparte18 来自: 61.224.40.82 (03/20 09: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