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plinn (你也是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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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风烟草书:翠堤春晓
时间Sat Nov 24 07:47:23 2007
基本上我不想让自己的立场变成在为李氏辩护。我还记得看了他的
《音乐的往事追忆》写了这样的感想:「不算差,但和他的鲁迅研
究相比精彩度相差太多。」我也承认这篇文章并非他最好的文章。
但是,应该用什麽样的标准去看待这样类似「随笔」或「提纲」一
类的文章、什麽样的错误才叫「破绽百出」,我想我还是尊重每个
人心中那一把尺。就我而言,由於布鲁克纳每首交响曲版本的状况
都不同,要一体而论又不说得太复杂(而这只是报刊文章,给一般
读者看的)根本不可能,因此我不大认为这样的说法是什麽大得不
得了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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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布鲁克纳的话题。我想从您的这句话出发,开始讨论:
『布鲁克纳在修订自己乐谱的背後是含有「媚俗」的成分的,这
难道也是 authentic 的一部份?当然并非如此。』
我在一个比较广泛的意义上使用 authentic 这个字 。当然它最初
的意义比较不容易被混淆:即以曲谱被写下那个时代的演奏方式(
和乐器)去演奏那些曲子。但是若要进一步问:为什麽要这麽做?
那回答只能是「尊重作曲家原意」而不能是其他。也因而,除了在
演奏方式的选择上,在面对曲谱的不同版本时,本真主义者的态度
应该也是不言自明的:要选择最接近作曲家原意的那个版本。我也
是在这层意义上把如「古乐运动」「拉威尔的编曲」「布鲁克纳交
响曲的版本」几个看似完全不同的东西拉在一起谈。或许我一时找
不到好的字描写,authentic 也并非一个好的描述,但我想谈的是
那个共通的元素,即
以作曲家原意为依归的考虑:古乐演奏试图重
现作曲家写下音符时,心理所想像的音乐;诠释者在面对不同曲谱
版本时,选择作曲家心理最希望他的音乐被演奏的方式,我认为在
这些行动之後的精神并没有太大的本质差异。
(我希望能找到一个更好的用词。不过接下来我会用「本真主义」
称这套准则,以「本真主义者」称服膺这套准则的人。)
也因此,我认为布鲁克纳的交响曲版本同样是本真主义者要面对的
问题,而且会面临一个很大的问题。假如我们把「出於作曲家本意
的」修改称之为「本真的」,那麽显然,确定每个修改本身的背後
意图是否是「本真的」就是十分重要的工作。而这显然是近乎不可
能达到的目标,正如您所说,「布鲁克纳改订自己作品的原因至今
仍然是个争议的话题,尚未有决定性的定论」。既然原因无定论,
那麽是否「本真」自然也是无定论了。自然,一些重建的最早版本
可能含有最高的「本真」纯度,但同时也会失去後来的那些「可能
」同样是本真的意图:假如布鲁克纳真的改变念头了,哪个才是「
本真」的?
我个人感觉,李欧梵是在这一点上做了连结:张爱玲的《色戒》手
稿是「本真」的,那後来加的七百多个字也是「本真」的,而李安
作为类似诠释者的角色,就有要取哪个「本真」的问题;而当一个
指挥面对布鲁克纳的不同版本时,他知道一些後来的版本同样含有
「本真」的成份(虽然有比较能确定本真成色的和比较无法确认的
),因而也面对着两种「本真」之间的取舍。也因而,即使布鲁克
纳的修改中无疑有一些「不本真」的成份,然而这两者(导演--原
着的不同版本 v.s. 指挥--曲谱的不同版本)确实是有某种程度的
类似之处的。
以上,当然可能是我的过度引申,并不强求您的认同。我也很同意
李欧梵没把话说得很清楚。不过,我想从这里开始说一些自己的看
法,先把李欧梵的文章摆一边。
您的这段话其实预含了一个未经证明的预设:「媚俗」在这里被赋
予一个负面的价值判断。我原先也是这种想法:假如他是为了寻求
演出机会或是指挥的要求「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作品的改貌,那
当然原来的样子会是比较好的。
然而真的如此吗?
这当然并非布鲁克纳一个人独有的遭遇。尽管其他作曲家少有布鲁
克纳改动幅度这麽大、版本又这麽复杂的问题,但他们的差异与其
说是质的差别,还不如说是量的差别。穆梭斯基的《鲍利斯.郭多
诺夫》本身有两个版本(作曲家自己改的),同样是为了原版无法
演出做的修改。总谱也有不同的修改版(不只两个,但仍以林姆斯
基--高沙可夫版和萧士塔高维契版最有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版在「尊重作曲家原意」的时代来临之前仍然
是最常被演出的版本。
假如以「作曲家原意」或「媚俗」来考虑,那自然是原版更为「本
真」,因而是原版胜出(新版加的那些场景是比较轻松的,而林姆
斯基--高沙可夫的新版无疑比较悦耳)。 但是 Gergiev 是两版都
录(作曲家),卡拉扬则是用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版(新版)。这
意味着什麽?我认为撇开一切道德观的考量,情况可以单纯化:就
是指挥家面对着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版本,从音乐上来考量,他们觉
得两个版本都有无法割舍之处,或是甚至改编版是更合他们意的。
进一步说,这也意味着:
先不就「绝对的客观评价」是否能达到,即使以诠释者的角度
来看,「媚俗」与否、「作曲家的原意或偏好」是什麽,与曲
子本身的好坏并无关联。
更进一步说,「尊重作曲家原意」至多只能算是一种道德要求,而
是否能真的为这种要求提供理论根据,我觉得也很难。即使是在高
举此旗帜的今天,真正能纯粹贯彻这一个目标的演奏家也不多见,
小到奏鸣曲呈式部的反覆(不为),大到贝多芬乐曲里面那些速度
标示之「谜」(不能),皆是如此。
也因此,抛开这样的道德要求,问题会变得比较清楚:假设我们可
以知道布鲁克纳因为某种原因做的修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我
们是否可以直接断定原稿一定优於修改本?这个「优於」的根据只
需要根据布鲁克纳本人的意向吗?即使是某人动摇布鲁克纳的自信
心,让他自己做了些修改,我们如何断定那个人的建议一定是「馊
主意」?即使作曲家本人并不认同这些修改,就一定意味着修改本
身只能为曲子扣分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想举个歌剧剧本的例子:当史特劳斯和霍夫曼斯
塔尔合写《玫瑰骑士》的时候,有过关於剧本里面那些喜剧元素的
争论:霍夫曼斯塔尔本人一开始并不喜欢那些在他看来像是胡闹的
剧情,但最後是接受史特劳斯的意见(他似乎一直是比较强势的那
一方)做了修改。他最後也承认加了这些喜剧元素的剧本更杰出。
姑且不论霍氏本人说的是否是真心话,我认为本真主义者在这里碰
到了难题:首先是剧本的更动是「不情愿」的,那是否意味着原版
(假如有这个版的话)会优於新版?再者,假如要根据剧作家的意
向做判断(即因为他认可新版,所以应该采用新版),那就马上产
生了一个荒谬之处:假如他本人仍然不认可或说的其实是违心之论
呢?那是不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剧本就会因此变得一文不值?
以上论述或许有些盘根错节。不过我想问题可以简化些:即使布鲁
克纳的修改真有「不本真」的成份在,它对交响曲本身的影响是好
是坏是不该因为它们「不本真」而断定,而是应由
音乐本身判断的
。比方说,现在演五号少有人会选 Schalk 版(我也没听过),但
是它真的因为那些「不本真」的东西而变得不好吗?即使偏好「本
真」,它会不会也包含着一些 1878 年版所没有的「本真」(有如
此一说。Piaf 兄肯定比我更了解)? 我在想,或许我们应该给这
样的版本更多的机会,而非单单因为一个「不本真」的标签就判它
死刑。
一点儿看法,求教於 Piaf 兄和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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