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seknight (五楼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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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五楼观点]落花水面皆文章
时间Wed Jan 18 06:39:22 2006
2005.10.15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Daniel Borenboim, Conductor
Nikolaj Znaider, Violin
Mendelssohn: Violin Concerto in E Minor, Op. 64
Mahler: Symphony No.5
◇
巴伦波因用 1.2--3--4.5的结构来处理这首交响曲。
第一乐章,小号清晰地用「送葬曲」开场之後,四把小号交奏而出的
魅力根本没有乐器可以抵挡。除了在第四乐章时铜管部没有出现,其余的
每一个音都绝无冷场。感觉起来,巴伦波因似乎刻意夸大弦乐部的顿挫来
扬出铜管部的清昂。这种感觉在一、二乐章时最为明显。因此,当第二乐
章尾,铜管的声音裂弦而出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天堂,不过如此。
虽然之後弦乐部像在追赶什麽一样地,前脚後脚跟了上来。但这个段
落注定要成今晚的第一个高潮。当第二乐章结束後,我突然想,当我论文
完成的那一刻我一定可以听到今晚,马勒五第二乐章的,澎湃铜管的声音,
将我带到狂喜之境,但是这样的快感无法持续太久,因为紧接着来的就是
口试,想要安住天堂,还得继续往上爬哪。
第三乐章,感觉比较独立於整首曲子之外。在这里巴伦波因非常心领
神会地把马勒交响曲惯有的「恶趣味」演绎的很好,但是我不免一面听一
面纳闷:这个乐章到底是插在中间做什麽呢?
大概很多人喜欢马勒五都是冲着第四乐章吧,我也是这群俗人当中的
一个。以前我一直有「马勒障碍」,除了马勒第一号交响曲之外,要我听
「复活」、「千人」,还是什麽别的,简直像要我的命。那时候跟马勒就
是不对盘,套句我自己常讲的话:「缘分未到,怎麽听都不喜欢。」
那麽後来又是怎麽幡然「悔悟」的呢?是因为梅哲。
我对梅哲一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我刚听古典音乐的那
时,他帮伯朗咖啡拍的广告正在电视上强力播送的关系吧。那时候为了寻
找广告配乐,我还着实费了一番查询的功夫。後来听过他一场「悲怆」交
响曲(上半场的曲目则是胡桃钳组曲、1812序曲),那场音乐会又是我人
生中屈指可数的完美音乐会形象,就这样累积下来,对他的印象始终很好。
我对音乐向来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多,缜密分析的时候少,对我来讲,
一个令我铭记於心的表演者,不见得要多麽有名多麽伟大,只要能触动我
心里的那根弦,就是全部。
所以梅哲过世的时候,我怅然若失了好一阵子。公视排定播放他生平
的特别节目那晚,我守在电视前从头看到尾,看到家人皆睡,我独醒。最
後字幕慢慢浮现,衬着音乐。不知道什麽原因,我就这样趴在客厅的桌子
上,哭得很伤心。
那段音乐,正是马勒第五号交响曲,第四乐章。
直到现在音乐界对这个乐章该如何呈现、如何诠释,想法仍然莫衷一
致,这也成为我听马勒五时最大的乐趣——研究指挥的想法和我的一不一
样。上一回听San Francisco Symphony,Michael Tilson Thomas 的诠释
还满对我的胃口,一言以蔽之,耽溺。如果这个乐章真的是马勒写给爱玛
的情书,那Michael Tilson Thoma说的该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
绝衰」,但巴伦波因冷静多了。第一次主旋律出现的时候,很有缠绵温柔
的味道,可他指挥的弦乐部锐利多了,大提琴不太敦厚地嗤然划过信纸,
然後第二次主旋律出现,这回音远悠扬,绕梁不绝,我正在心里默诵着:
「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时,指挥棒一点,小号轰然出现。最後一个乐
章开始。
这家伙,怪道当年那麽对杜普蕾。
不过,听着第四乐章时,我忽然有个新的念头:何必每次都去想、去
猜测马勒的意念呢?作者毕竟已死。同理,何必斤斤计较指挥把这乐章搞
的像挽歌还是情书呢?听者总会误读。可是这个乐章真美啊!我不想用
「此曲只应天上有」这种句子来形容,因为,在琴弓缓缓划过琴弦的时候,
有个景象慢慢浮现眼前:一整片花开满树的桃林纷纷馥馥地,灼热了武陵
行人的眼。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就算涉水走了这遭以後,再回首景灭神
迁,有过这麽一次经验,也就够了。
什麽评语都不必圈点,只要这样呼吸着音乐,就够了。
直到铜管的声音再度将你我唤回世界。
休息了一个乐章之後,铜管部威力再显。说真的,这绝对是我目前听
过最顶尖的铜管部,值得在每次音乐会之後一说再说、一写再写。虽然认
真挑剔起来,CSO有一个不知该称做特色还是缺点的地方,在马勒五中一览
无疑——锋芒毕露。在为数不少的片段里,就是有种不管是弦乐、木管、
还是铜管都太过犀利的感觉,像闪电划过天空,而不像云雨依偎,云气化
雨,水乳交融。也不是说指挥协调的不好,就是音色太过年轻气盛,少了
一种禅韵。
不过,就算是光听铜管也值回票价。尾声出现的时候,天堂之门也再
度开启——这回真要领毕业证书脱离苦海了。尽管我始终认为,最佳马勒
交响曲最後一乐章当推马勒一,但是第五号也够辉煌了。刚刚才在感叹有
过一次经验就够了的人,被铜管部一引诱,马上推翻前述想法,开始在心
里暗暗哀嚎:「啊!为什麽让我听到这麽赞的铜管!要是我以後听不到了
怎麽办!」
只有「心折」二字可以形容的无限感动啊!
比较起来,上半场的孟德尔颂就太行云流水,然後流到不知哪里去了。
虽然,参照节目单上的说法(事实上我也这麽相信啦),孟德尔颂的
小提琴协奏曲看似寻常最奇绝,落花水面皆文章(“full of quotations”)。
可我比较想把後面这句评语送给今天的马勒五。巴伦波因确实地、面面俱
到地,将每个乐句都一笔一笔写出来,让我颇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
花明又一村」的感受。明明是听了那麽多遍的曲子,却依然充满探索的可
能。窜改Gandalf的话就是:
“Mahler is a really amazing composer. You can listen all
that to there is to know in months. And yet, after a hundred
years, he can still surprise you.”
◇
上一回小提琴爷爷曾说,乐团决定在这个乐季实行新制,每次由一个
乐团成员对观众说一段话,以取代制式「请关掉手机、闹铃...」的「冷
淡」开场白。第一次担此重责大任的小提琴爷爷身为交响乐团一员,将了
票房竞争对手歌剧院一军,还说了布鲁克那的笑话,但最让我觉得有「温
暖欢迎之意」(warm welcome)的,还是他说的这句话:
「观众,才是音乐会的主角,因为你们,让我们的演出完美。」
(You are the most important part of the concert.
You complete our performance.)
可今天,正当我万分期待着会不会是小号还是长号大叔来谈谈他们如
何被马勒折腾时,竟然没有,今天竟然没有乐团成员发言。想是大家被马
勒托梦威胁不准说他八卦之故。没有开场白,基於对乐团的同理心,观众
们都非常清楚不会有安可,因为连身为听众的我都觉得四肢松散、疲惫异
常,更别说戮力以赴的诸位音乐家了。不过,大家还是又鼓掌又吹口哨的
——特别对铜管部——致上最高谢意,然後,心满意足地踏入风城寒风,
也许哼哼着曲中的某个段落,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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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4.12.65.168
1F:推 Piaf:阁下可有买六月Barenboim的Farewell concert? Bruckner 9耶! 01/18 07:11
2F:→ Riedel:马勒五的最後一乐章开始是法国号 不是小号 01/18 10:11
3F:推 roseknight:没有耶,那时候我已经不在芝加哥了,遗憾 01/20 04:41
4F:推 willynn:巴伦波音指挥的布鲁克纳第九非常棒!马勒第九也是。 01/20 13:31
5F:推 prc:结果你还是忘了改~ 囧> 01/20 16: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