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迟来的音乐会碎碎念心得，请大家不嫌弃就随便看看吧。 义大利美声歌剧一直是我最喜爱的歌剧类型之一，在Bellini、 Donizetti 等人笔下写出了一部部旋律优美却富含戏剧张力的 作品，其中又以Norma 是我近年来最锺爱的一部歌剧，打从 大半年前得知了这场演出讯息，便一直盼望这演出日的到来， 而这份热切期待所带来的兴奋之情，并不随着我所听的两场演 出落幕而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亢奋的满足感。这几天下来， 我不断地用着我有限而拙劣的词汇向朋友们分享我的喜悦之 情，虽然我总是无法精准而贴切地形容出这两场演出究竟给我 什麽样的震撼。有人催促我也来写一篇心得，他们说既然诺玛 是我最爱的歌剧作品，岂有不写心得的道理。我几天下来没有 动静，当然一方面是自己发懒，一方面也实在是因为那种感动 太难形容，当晚幕落前那幅令人热泪盈眶的场景，在我开始动 笔的同时，便迟迟无法散去…… 一开场的序曲，听得出来简文彬所带领的国家交响乐团（NSO） 在音色上进步很多，在序曲部分便营造出相当优美的音响效 果，仍不得不提的老问题是，铜管部分仍有不整齐甚至叉音的 情况出现，一月四日的第三场演出下半场尤其明显，也许是疲 累所导致的注意力开始不集中。而简文彬的诠释四平八稳，虽 未展现出正统美声歌剧的戏剧张力，但也没有特别明显的怪异 与不适感，只是在某些弹性速度的运用上出现瑕玼，除了与歌 手的默契不佳外，连接至接下来的小节也出现不顺畅，尽管如 此，我还是想为近几年来简文彬所带领NSO的进步喝采，毕 竟美声剧码在台湾的演出机会与经验较少。而乐团位置安排在 舞台的後方似乎已成为NSO歌剧制作的惯例，这样的安排会 让乐团的声音稍微沈闷一点，不过可以让歌手有更大的发挥空 间，反正美声歌剧正是把歌手们摆在第一线的位置。 这次的舞台制作没有纳入乐团作为布景的一部分（像Tosca, La damnation de Faust那样），加上布景的大椭圆盘主体，因而将 音乐厅的舞台往外推，以五根立竿为树林，布幕投射为月空、 火场，有别於浮士德天谴的花俏制作，这次较为偏向极简风格。 我个人其实较不偏爱传统的写实制作方式，因此不论是运用象 徵手法的极简主义、甚至是巅覆传统的制作我都能接受，其实 我最喜欢的方式是大量运用光影投射来代替场景的变换与主角 内心的转折。这次的制作尽管在某些部分有些不知所云，例如 以分散听众注意力为目的的舞者，不过整体在视觉的呈现上还 不至於粗劣丑陋，在我较为在意的美感部分并不算差，所以我 就不挑剔太多了。至於最为人诟病的是服装，我认为服装设计 的精致度的确可再加强，而其他评论最为不能接受的是古装与 时装的交替混杂出现，就我个人理解，导演的用意是要将诺玛 的剧本场景与当代的伊拉克局势为连结，他认为高卢人与罗马 人之间的宗教冲突与领土纠纷，可以类比为现今中东的情势， 於是主角与合唱团服装时代的交替出现，用意是要让听众能穿 梭於历史的场景间而不感罣碍，这样的手法是否能达成导演的 目的，我想是见仁见智，虽然我目前所见的评论仍是贬多於褒， 不过我个人觉得这般处理方式，较之直接将场景拉至现代，已 稍微和缓了时空跨越的突兀感。 合唱团还是请来了国立实验合唱团，不过他们这次的表现也是 我较为不满意之处，尽管他们音色漂亮、技巧紮实，但这些基 本功夫本来就是身为半职业团的实验应该要达到的基本要求， 所以我对他们的检视标准也比较高。这次的合唱出现了几处不 整齐，子音没有发在同一拍上，义大利文的咬字也略显生硬， 男高音部还有一位团员的声音特别突出，应该是他发声位置更 靠近鼻腔之故，加上音量颇大，造成合唱团声音的不统一，这 在一月二日的那场较为明显。然这些都还是可忽略的技术问题 层面，更需提出讨论的是音乐性的问题，合唱团几乎没有诠释 可言，只是呆板地把谱上的音符唱出，在几处合唱为主的段落 中，便大大削弱了整部歌剧的音乐进行，此外，演员也稍微欠 缺演技，尽管合唱团员并非舞台上的主角，不过过於生硬的肢 体动作及排排站的站位，还是和戏剧的演出格格不入。 率先出场的声乐家为饰演Oroveso的廖聪文，他所具有的丰沛 音量与温暖浑厚的音色，在一出场就令人惊艳，下半场的第二 幕结尾与Norma二重唱处，也将父亲心中对女儿罪孽的难以释 怀、以及对亲情骨肉的难以割舍诠释得很深刻，只是他的音质 搭配他的扮相，让人觉得他比较像年轻英勇的战士，或至少是 老谋深算的军师，他的声音诠释起Oroveso这个父亲角色稍微 年轻了些，失去爱女之痛听起来也比较像是与爱妻离异之悲。 而配角Flavio与Clotide分别由杨磊与陈妍陵饰演，我多次听过 这两位的演出，两人这两场的表现都很不错，声音、技巧都有 一定水准，不过这是在唱次角的情况之下，以往他们接下较吃 重角色时，却往往显得力不从心，这样的小角色或许也能给他 们更多磨练的机会。 男主角Pollione由男高音Steven Harrison饰唱，是这场演出所 请来的唯一外国声乐家，不过却也是要角中最弱的一位。 Harrison的音色相当明亮优美，不过听得出来是靠本钱、天赋 在唱歌的，声音的技巧并不是很紮实，尤其到了高音区几乎是 用冲的唱上去，没有把共呜的位置控制好，也没有所谓的面罩 技巧，在一月二日的演出中，几处高音就已略感勉强，但大抵 还能维持住漂亮的音色，到了一月四日的最後一场演出，他的 状态已经非常差了，原本以为是台北的冷天让他受了风寒，後 来发现是显露出了疲态，出场不久的一处高音就破音，之後的 演唱於是更显得束手束脚，在与Adalgisa的二重唱中，有一处 高音没唱，而且不是只跳过该高音，而是整个小节略过，第二 幕终景时也混过几个高音，相当可惜，没有足够紮实的技巧， 还真是难以应付接连三场的吃重演出，更让人为他的演唱生涯 忧心。不过Harrison的中音域还是相当优美，凭藉绝佳的本钱 使他得以在乐坛中小有名气，只是Pollione对也来说还是太重 了些，从简介中得知他亦常演出法国歌剧，尤以Werther最受 好评，或许这样的曲目比较适合这位男高音吧。至於简介中写 到他的曲目还包括了Puccini, Verdi等义大利曲目，我相信这对 他也是过重的角色。 一般常由次女高音担任的Adalgisa，这回找来抒情女高音徐以 琳饰演，她的适任与否，是演出前许多人所担心的，不过她却 表现地可圈可点、出乎意料地好，和过去听见厚重嗓音的 Adalgisa不同，徐以琳唱出的是更为甜美可爱的少女，在抒情 与争执乐段将情绪处理得很适宜，吐字清晰、气息顺畅，唱美 声歌剧也没有太大的不适感，且由於本身为女高音之故，高音 域唱得游刃有余，音色也控制得相当统一。不过徐以琳音量虽 大且宏亮，不过似乎不够集中，所以穿透力较差，有几处声音 明显被朱苔丽或乐团吃掉，另外，抖音的老问题虽有改善但仍 在，音准也时有失准，一月四日场次更为明显，或许也是疲累 所致，这场甚至在第二幕与Norma的二重唱中，唱出Cedi! Deh, cedi!不久之後，直接错唱至最後一段，於是她唱完後伴奏仍在 进行，已恍神的她并未能及时接上，便站在舞台上手足无措了 好一会，至为可惜，发生如此严重的失误也令人同情，这又让 我想起她跪趴在舞台圆盘上打着spotlight旋转的情景。不过一 月四日的这场，她与朱苔丽的默契更好，两人的声音也更合， 这在美声歌剧的二重唱中算是不容易。 我很刻意地将朱苔丽摆在最後，免得我会把所有的篇幅全留给 她。她打从一出场便紧紧抓住观众目光，虽然一月二日的开头 并不顺利，嗓子尚未暖足，Casta Diva於是唱得有些别脚与混 浊，接下来跑马歌花腔乐段有些吃力，也省略了一处高音（或 是谱上本来就没有的？），很多人批评朱苔丽的花腔技巧欠佳， 但若听过她2001年与2003年的台北独唱会的人，便可明了她 的花腔功力其实毫不含糊，鲜少有人能像她把Rossini歌剧 Semiramide中的Bel raggio lusinghier唱得如此绚丽灿烂又戏剧 性十足，而这次的花腔乐段较不顺畅或许和声音状况有关、也 或许因为整出剧强大的张力压得她无法拖展开来，不过Norma 的最大难处之一就是女高音甫出场，就得演唱极为艰难的咏叹 调Casta Diva以及随之而来的跑马歌，的确对女高音来说是相 当残酷的考验。 而到了第一幕的後段，显然已经进入状况许多，结尾的三重唱 由对Adalgisa的怜悯之情骤变为对Pollione的悲愤，朱苔丽此 处的转折十分细腻，“Vanne, si, mi lascia, indegno”（离开我，是 的，没用的男人）那段几句怒吼得人心大快，这里的吼叫方式 也有几分Callas的影子，三重唱结尾的最後高音，在我的座位 上也仅听到她一人的高音紮紮实实地冲出。 下半场与Adalgisa的二重唱，两人表现都非常精采，戏里戏外 皆拼得凶，一个音质甜美可人、一个音色高雅醇厚，不过在戏 剧张力的展现上，朱苔丽似乎还是略胜一筹，高音域的穿透力 也明显胜出。在得知Pollione确定背叛自己以後，朱苔丽准备 将全剧带入结尾的高潮了，敲下锣之後的叫吼出 “Guerra, strage, sterminio”（战争！抢夺！死亡！），是至今我所听过最 震撼的演唱方式，诺玛的击锣宣战其实是出於私心的，是为了 转移对负心罗马人的愤恨，但朱苔丽这般的怒吼才得以使得全 体战士由数小时前的和平转而热血沸腾（当然，合唱团这边实 在唱得很不热血）。随着Pollione被捕，短暂的高昂情绪又趋和 缓，诺玛再次从位高权重的女祭司化身为对爱人恋恋难舍的小 女子，时而情意绵绵、时而怒不可遏的歇斯底里式疯巅状态， 全在朱苔丽的举手投足间表露无遗，待她以弱音吟唱出献祭的 罪人 “Son io”（就是我）时，全场心都跟着她碎了，与其说是 观众感动於这边洒狗血般的肥皂剧情本身（这种剧情应该大部 分人都麻痹了吧？），不如说是朱苔丽本人化身为剧中人，把观 众带入戏里，进而怜悯起这位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悲剧人物。 在至为深刻、感人的与父亲的二重唱之後，Norma与Pollione 相偕步上代表火坑的圆盘，在熊熊烈火的布幕与Norma的告别 声中，直到这最後一刻，朱苔丽仍展现出她最高贵的悲剧气质， 然後幕落，这时才猛然地自剧情中跳脱，回过神给予朱苔丽最 大声的Brava！ 带着几近满溢的兴奋之情，我又听了一月四日的最後一场演 出，相较於前述Harrison的状态不佳，以及徐以琳的闪神出错， 朱苔丽在这场则更表现出驾驭全场的气魄，也许前面的场次她 还得保留些许体力给接下来的演出，但到这最後一天她几乎能 量全开，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声音与戏剧能量，整场演出从头到 尾都维持了高密度的张力，而很难得地朱苔丽并未在後段显出 任何疲累感，足见她控制声音的紮实技巧，这场虽然在其他歌 手部分出现些小瑕玼，但朱苔丽更投入的演出大大弥补了这些 缺憾，连听互有优缺的两场演出果然值得，原本以为听第二场 时会让人略感冗长或不耐，事实上随着她充满魅力的舞台表 现，只让人觉得意犹未尽。 自幼失怙而负笈他乡求学的朱苔丽，浓郁醇厚的音质虽然充满 魅惑力，但在声乐界并不算特别美妙，乐友对她音色的喜好也 见仁见智，不过听得出来，对於发声的技巧、乐曲的诠释甚至 是传统的继承，她都下过不少苦工，才奠定她在美声歌剧故乡 义大利的一席之地，光是这般的苦心孤诣，便足以令人感佩。 我手边有一张她的音乐会录音CD，也听过她的现场演唱，费 心钻研过Donizetti「女王三部曲」的朱苔丽早已在心中留有女 王般的地位，而这回是第一次听她现场演出全本歌剧，她绝佳 的气派演技，将感染力蔓延全场，她在舞台上的一切举手投足、 一字一句，更将她提昇至女神般的地位，成为我所听过的最佳 Norma演绎者之一，直追大师的诠释典范，让她绝对占有一线 的位置，甚至当今在国外的演出场合中，也不见得找得到比她 唱得更好、更深刻的女高音。 如果我在朱苔丽感人心脾的演唱下没有流任何眼泪，那只是因 为我不愿被人发现我也有诺玛内心深处柔弱的一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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