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yotard (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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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阅读] 世纪末的维也纳
时间Thu Apr 17 16:47:56 2003
※ 引述《backhaus (Weh' uber mich!)》之铭言:
: 1. 这部分的语汇很不具体 需要更细致的检验
: (像那个"精神力量"是个很观念论味道的修辞 不是严谨的哲学用语)
: 所谓"用精神力量来理解" 关联到"理性" 又要"听懂" 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 是要从音乐中听出某种感动 联想或情绪反应吗?
: 还是牵涉到对音乐要素(旋律 节奏 和声等)的有意识的掌握?
: 又 到底如何判断我"听懂"了没? 或"有多懂"?
: 而"外部倾听"又是什麽? 是被动不加思索地接受音乐吗?
: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 音乐也会对人产生无意识的影响或突然的感动
: 若不考虑这种"意外"结果 就我的理解
: 上述的二分似乎是建立在"意向性"(intentionality)之上
呃,现象学登场得太快了。同学,同学,别走得太远。我所引的这些
词汇只有在确定其文本脉络之後才能确保接下来elaboration的质。
不过首先,前一篇我在引文上也犯了一个小小的过错,这一小段我有
节引漏标与错字,所以我以全文重引一遍:
「自16世纪以来,人们一直在今天的含意上使用『领会』一词,
『年轻人....听了并领会了马丁‧路德博士竟敢以朗读和布道的
形式所宣传的东西』*。该词最初的含义是『拥有』, 後来意为
把握、经历、聆听和理解。并与『理性』(Vernunft)一词有关。
在近代标准德语中,如『格林德语辞典』所解释的,其含义为
『用精神力量来理解』。(Besseler, 1959)」
*亦出於格林德语辞典
「精神力量」是「辞典所解释」的,当然不是一个严谨的哲学用语。
在这里我们得先把诸如「精神」与「心灵」等词汇放进大括弧中,这
些部分并没有历经一个思辩的过程,而只是在探讨从十六世纪开始,
发展的以「全神贯注的听和理解」视做「听懂音乐」的一种聆听态度
(Besseler在这篇文章中沿着历史河畔而行谈了许多种音乐听赏),
而对於这种「听懂」, 我们也许可以使用「领会」(Vernehmen)这个
词,这个词依当时(16世纪)的人来说其用法为...etc.etc.
我就继续摘下去:
「考虑到这一『含义背景』,似应把听众在把握继叙咏旋律特点*时
的行为称做『领会』。在当时的观众看来,音乐是一种动机式的
抽象内容,他要一点一点地占有它们。与近代的情况不同,当时
的听众无法对有秩序的、相互有关连的和即将出现的音乐内容有
一个基本的看法。他更多的是沈浸在不断鸣响着的、从唱词和音
乐两个方面永远会引出新东西的乐声流之中。音乐处於一种客观
的现实之中被听众所接受,而这种现实是令听众无法预料的,而
且还是一再令听众惊讶不已的。『领会』音乐,不仅意味着感官
上的,而且意味着精神上的把握与占有。(Besseler, 1959)」
*Prosamelodik
再就我所借用过的词摘一段:
「上文把这种全神贯注的听和理解看做听懂音乐的方式,并以术语
『领会』来标记。这涉及一种今天已是不寻常的、属於16世纪整
体形象的行为。关於合唱复调(Chorpolyphonie),我们要说的也
是这些。人们很容易记住该音乐的主要特点,即那种建立在乐声
流*之上的庄严性。在宗教改革和反宗教改革时期,合唱复调音乐
发展成了被普遍承认的信仰语言,不仅天主教、基督教,或是改
革教派的范围内,都是这样。以上面描述的样式来『领会』这种
音乐语言,就是其本质。因为继叙咏旋律特点是一种特性,就是
在转用于诸如牧歌、香颂**、歌曲或者器乐曲时,该特性也会引
起听众的相应行为。听众不仅在进行感官的听赏,而且同时必须
进行心灵的领会。(Besseler, 1959)」
*Stimmstorm
**也就是法文中的「歌曲」(chanson)
我想,引到这里,应该就相当清楚地呈现了Besseler对於这种聆听态
度的分析(当然,也必须注意Besseler的分析有其风险)。在此我不
敢帮Besseler做太多的诠释(目前我对於chant与chorale、天主教与
新教的历史可谓以「无知」来形容),但我在下一篇还是试着多说一
些,并试着回答你的问题。(这篇主要是厘清文脉,下一篇再讨论)
现在来处理「外部倾听」与「内部倾听」,我把这段再引一遍:
「宗教改革区分了『外部倾听』 (foris audire) 和『内部倾听』
(intus audire)之间的不同,区分了纯粹用耳朵来接受和用心灵
来理解之间的不同,『从而,内部的倾听,对那种要在信仰中来
理解并作为神圣体验的上帝语言的聆听,则被推到福音新教教会
音乐的中心』。(Besseler, 1959)」
双括号所引的内容出於奥格斯堡信纲第四条,而其中「上帝语言」所
指的,或者可以说就是「圣经」。关於这部分我想继续引下去:
「这里有一个从中可以解释16世纪时听赏特点和听赏强度的现成事
实。这就是宗教改革,而且在欧洲各地,教义问题是真正的中心。
做为『上帝语言』的《圣经》,不仅给了路德,而且还给了慈温
利派和喀尔文派以根基。这里,人们从音乐的角度可以得出完全
不同的结论,这就清楚地说明了其中明显有着新东西的现象的多
样性。(Besseler, 1959)」
让我们揣测一下,这里讲的「新东西的现象的多样性」是什麽呢?人
们为什麽需要「从音乐的角度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的结论呢?如果
扣连到在新教中人透过上帝的语言与神取得直接的关系,以及教义的
歧异性,那麽上引的有些东西就会开始清楚了。所以也许你还可以从
中窥见一些端倪:关於宗教改革与反宗教改革中,教义之战如何连结
到音乐。这里再引一段:
「当时,欧洲把宗教改革看做最受人们关心的事情。教义的统一性
虽遭破坏,但任何人依然始终认为,教义以上帝的启示为基础则
是不可侵犯的。任何教派为自己确立的目标就是正确解释上帝的
语言。由此也说明了当时论争的深度和激烈程度,说明了各教派
严肃认真的态度,说明了他们对於作为人的真正使命的信仰真理
的追求。出於这一立场,人们在当时读到和听到这样的话:要怀
有心灵理解的目的。(Besseler, 1959)」
先提醒一下,我可不是来透过古典音乐进行传教工作的....。但我想
在这里漫谈一些事情。
首先,自文艺复兴以降音乐开始普及,但在宗教改革之前的西方,音
乐可曾在任何一个时代上升到如此的「历史高度」?在欧北音乐被用
以传教,在教廷音乐被争辩,Palestrina尚得挺身而出证明和声音乐
能传达教义,才确保了和声音乐在天主教会的发展。整体历史现象使
16世纪开始产生了一种关於「领会」的听众行为。而在音乐的影响
部分,乐声流的庄严感,则使某种音乐开始有了可能:
「....分寸感和庄重感是16世纪艺术音乐的特点。人们期待一种不
同於欢快的、具有民间风格的、不同於吟游诗人表演实践的高风
格(Hochstil)。....在社交音乐中这种乐声流被广泛应用,但他
并非源出自社交音乐。经过比较,我们得知它来自教会音乐,而
且,在15世纪时它已存在於教会音乐中。(Besseler, 1959)」
其次,宗教改革中关於倾听的区分,也就是「外部倾听」和「内部倾
听」之间的不同,区分了「纯粹用耳朵来接受」和「用心灵来理解」
之间的不同。我并不打算用这两者去「定义」倾听(也许等哪天谈到
Lyotard时再来讨论),而是说倾听(audire)可以扣连至当时的宗教
改革背景:在当时,人们透过新教的礼拜仪式产生一种可以引出信仰
的,充满虔敬的新的聆听,也就是内部倾听。所以我才会引:「从而,
内部的倾听,对那种要在信仰中来理解并作为神圣体验的上帝语言的
聆听,则被推到福音新教教会音乐的中心。」在此之前,人们可曾透
过倾听音乐而这麽积极地想要「把握、经历、聆听和理解」那些「已
在那儿的、只需心灵领会的、而又会令人充满惊奇的」的什麽吗?
而最後,关於听众的「领会」,单单只是了解音乐里面被唱出来的词
的意思吗?好像不是这样。若单单只是理解歌词的意思,那麽人们如
何「从音乐的角度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呢?而所谓「领会」,
难道纯粹是私人的理解与感受吗?那麽人们又如何从中引出信仰,发
现「以上帝的启示为基础的、不可侵犯的教义」呢?在这里我们看到
似乎相互矛盾的二者:多样性与一致性,在音乐之中其矛盾性却被消
解了。什麽东西可以使个人产生能动性,而又使连带成为可能;什麽
东西可以使个人为崇高震摄,而又使集体情感成为可能;什麽东西可
以使个人在理念中实践,而又使风格成为可能;什麽东西可以使个人
在其中表述自身,而又与某种使命感相连结,使社会运动成为可能。
什麽东西使摇滚成为可能,只是资本主义市场吗?只是对於噪音的规
驯吗?
我们走了太远了一些。先做个本篇的结束。我们只谈了Besseler这篇
文章关於16世纪的一小部分,也就是说,我们还在16世纪,所以倒可
以先把主体与客体,把个体与现代性的问题放在一边。
等我们谈完16世纪(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记得把一个「区分」解
消掉。也就是耳朵感受与心灵理解(在那个文脉上才有意义)。至於
要不要把「精神」与「心灵」从括弧中放出来,我自己没什麽把握就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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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说起来,这系列文章该讨论的对象是关於十九世纪末的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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