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拍人，拍书。』背身掉过头来的老先生提醒说。 　经过的时候，已近黄昏，前前後後延伸的长街淹满狗狼暮色，侯孝 贤《咖啡时光》的开场，长车似疾驶又似悠缓，在幽光之中顺着轨道 一列一切穿过栅栏及我蟹行的视觉，感觉自己身处异国，贴在牯岭街 上的影子，风轻轻裂过榕树根须的缝隙，一寸一寸往南海路方向拉长， 也一寸一寸淡去抹灭牯岭街的影子，这是一个历史被侵夺且渐渐被遗 忘背离的场域，附近的小店或邮币社什麽之类的皆拉闷了铁门没有营 业。剩老先生一个人，每天如没戏分的导演般，坐在书堆余荫中乘凉， 晚了，顶着芋紫霞光，松耷着薄白的汗衫，短裤，松弛而低襟敞开的 胸膛，小帽盖顶，骨白坠链垂长，温吞缓慢地收拾，在书上面遮上一 层一层板模，我却想起柯赐海写满标语的战车，唐吉轲德要与之战斗 的风车，或华格纳歌剧《莱茵的黄金》；牯岭街那些磁吸纸张木料的 巨硕年兽、牛身诸神皆已散去流离，还会再来的章回，没有吆喝，没 有附近面摊弥漫拼搏的葱醋辣呛味...... 　时间已被彼此侵夺的光阴按下关键。 　我孤独站在寂寞书册最深邃玄暗的混沌谷地。 　有那麽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这些长年以来风雨中，要与之共存亡夹 缠着车水马龙灰尘的陈年书墙，如再也多不了、再也拖不动的牛车一 般泊停在此喘息，只能睁大圆眼，望书兴叹，只能望书兀自生义，那 些银光吐丝的符号彷佛会有自己的故事，夜里发光，抽蒻出翅翼，流 窜出腿肢，木头小块，若变形金刚眼花撩乱翻来叠去，移动城堡就要 起飞，就要亮丽地降落了啊！ 　老先生挪搬了一块跟他上半身约莫大小的灰扑扑板模，似沉重又似 轻巧天边地边阖覆上最後一层屏障，夜暗看不见细碎的粉尘簌簌扬起， 但我想是有的。老先生柱子般矗踩在书墙尽头的缝隙中深怕入镜，静 静望着我神昏颠屌，捧着傻气兴奋的单眼相机......在上个世纪存留 至今，寓书香为依命的古旧壁炉、渗满盐巴的末日书墙，或天宫图中 那曾经漫游过古书巡礼黄道线的最灿烂辉煌的星座之前，旁徨，犹豫， 欸我有情摄书，却无脸低下声跟老先生说......我也知晓当以人传人 ，书如其中孤独春迟的蝴蝶穿堂过弄、拨雾穿花的媒介，但像我这样 的执着於影象灵光的後辈，多麽想让您入镜，有图以证那些一寸一寸 被蠹蚀，被斑驳了门楣，被撕去华年异彩的身世与历史现场呐...... 　不远处小剧场华灯初上，三两燕子嬉戏翔过光与暗之间的天空，屋 檐，阳台，栏杆，这是《罗摩衍那》〈森林篇〉第七十一章终：『漫 长一条路，走起来很远；步步走上去，树林细观看，看到般波池，林 美真悦目；各色各样鸟，都在里面住。』　　　　（翻译／季羡林） 图片：http://blog.yam.com/pnpbook/article/382695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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