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一言以蔽之就是：看一个孩子如何被「制造成孤儿」 ＊以下涉及本书主要情节与结局。 第一次看到《竹林姊妹》这个书名时，我还以为这会是一部小说。 内心猜测，这也许是关於一对姊妹的成长故事，而有一片竹林承载着她们共同的童年记忆 。当时我只是在 Threads 上看到有人推荐，既没读简介，也没查作者，便直接翻开了这 本书。如今想来，这份毫无准备的一无所知反而带给我一次很好的阅读经验。 我一读完序言，得知作者是一名记者後，才回头仔细看她的名字——芭芭拉・德米克。愈 看愈觉得熟悉，搜寻之後证实，她是《我们最幸福》的作者。 那本书曾带领我走入北韩人民的日常，也彻底改变我对北韩的理解。意识到《竹林姊妹》 同样出自她手，让我对这本书多了几分期待。 从普通人的生命，看见巨大的历史 芭芭拉・德米克是一位擅长从小人物生命中书写大历史的美国记者。她曾长期担任国际特 派员，采访足迹从战火中的塞拉耶佛、封闭的北韩，延伸至中国与西藏。 她不是从冰冷的政策条文、统计数字或掌权者开始，而是亲身走访一条街、一座城市、一 户家庭，观察巨大的政治力量如何改变普通人的日常。 《我们最幸福》透过六名北韩人的生命经验呈现极权与饥荒；《吃佛》从一座藏族城镇书 写西藏的历史创伤；到了《竹林姊妹》，她则是循着一名女童失踪的足迹，从湖南农村一 路追查到美国德州，揭开一胎化政策、儿童贩运与跨国收养彼此交缠的真相。 这本书读起来有时像小说，里头角色所经历的现实都彷佛虚构故事，但却是真真切切地发 生在他们身上。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情节，来自作者长达十多年的采访、多方证词与资料 交叉比对。 明明是双胞胎，却无法一起长大 故事始於湖南邵阳的高凤村。 2000年，袁赞华为了躲避计生人员，藏在哥哥家後方竹林里的一座小棚屋待产。她原以为 自己只怀了一个孩子，没想到第一名女婴出生後，阵痛并未停止——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姊姊芳芳（以斯帖）与妹妹双洁。 对袁赞华与丈夫曾又东而言，两个女儿都是意外而珍贵的生命。然而，夫妻俩先前已经有 两名女儿（长女小平&二女儿小艳），以斯帖与双洁成为家中的第三、第四个孩子。在一 胎化政策的压力下，她们的出生不只是家庭私事，也成了地方政府可以介入、惩罚与管理 的「违规事件」。 为了降低被发现的风险，夫妻俩将姊姊芳芳寄养在亲戚家，希望双胞胎分开生活，能够避 开计生人员的耳目。然而到了2002年，芳芳仍被地方计生干部强行带走。 家人不知道她被送到哪一间福利院，也不知道她後来去了哪里。对一个地处偏远、资讯封 闭、许多人甚至看不懂报纸的农村家庭而言，孩子一旦被行政体系带走，几乎等同从世界 上消失。 读到这里，我感受到除了震惊，还有强烈的无力感：曾又东一家并没有想遗弃芳芳，反而 努力藏起她、保护她，却仍然无法抵抗掌握户籍、罚款与公权力的地方官员。 一名孩子如何被「制造成孤儿」 https://i.mopix.cc/tktit2.jpg 《竹林姊妹》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就在於芳芳的遭遇并不是一起独立的抢婴事件。 一胎化政策限制家庭的生育数量；重男轻女的传统，使女婴更容易遭到遗弃或隐匿；高额 罚款与户籍制度，又使部分超生儿童难以合法存在。到了1990年代，中国逐渐开放外国人 收养儿童，许多西方家庭相信，自己正在拯救一群被亲生父母遗弃、无人照顾的女孩。 这些养父母的善意绝非虚假。芳芳後来在美国名为以斯帖，她的养父母真心爱她，也一直 相信自己收养的是一名找不到亲生家庭的弃婴。 问题在於，办理涉外收养的福利院可以从每件收养案取得费用或捐款。当健康女婴的数量 逐渐减少，海外收养需求与利益却仍然存在，部分地方就开始出现人口贩子收购婴儿、福 利院支付「寻获费」，甚至计生干部直接从无力缴交罚款的家庭带走孩子，再将其伪造成 弃婴的情况。 一名原本拥有父母、名字与家庭的孩子，就这样在文件中被重新定义： 她先是曾家的女儿芳芳，接着成为「找不到亲生父母」的弃婴，最後跨越太平洋，成为美 国家庭中的以斯帖。 这不是单纯的抢走孩子这麽简单，而是让孩子失去原有身分、再以合法程序送往海外的完 整链条。国际收养原本宣称要「为失去家庭的孩子寻找家庭」，最後却可能因为利益，反 过来制造出更多可以被收养的「孤儿」。 更复杂的是，身处需求端的养父母往往并不知道真相。他们以为自己正在挽救一名孩子， 却在资讯不对等之下，被卷入另一个家庭的悲剧。 因此，这本书并未把美国养父母简化成加害者。原生家庭失去了女儿，养育家庭则在多年 後被迫面对：自己深爱的孩子，可能是从另一个同样爱她的家庭手中被夺走的。 从各种面向来说，这所造就的是由制度所引发的悲剧。 真相如何被一点一点拼回来 为了证明芳芳的遭遇并非特例，作者芭芭拉访问了被抢走孩子的父母、目睹夺婴过程的亲 属、地方维权人士、人口贩运者、福利体系相关人员，以及收养中国儿童的外国家庭。 也有中国记者在审查压力下持续蒐集官方文件与受害者证词；海外养父母及调查者则整理 收养公告，逐渐发现许多儿童的「被发现地点」与身分资料过於雷同，开始怀疑其中存在 造假。 芭芭拉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从一个旁观记者逐渐成为事件的参与者。 2009年，她追查到芳芳很可能就是住在美国德州的以斯帖。然而，当时以斯帖仍未成年， 养父又刚过世，养家对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恐惧，双方并没有立刻相认。直到多年後，以 斯帖成年，两个家庭才逐步建立联系。 2019年，德米克陪同以斯帖及美国家人回到中国。芳芳（以斯帖）与双洁终於再次见面。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从此恢复原状的童话结局。两人虽然拥有几乎相同的脸，却在不同语 言、文化、宗教与家庭中长大。 重逢可以确认彼此的存在，却无法补回被夺走的童年。 比重逢更令我感动的事 读完整本书，最令我感动的除了姊妹重逢，还有那些愿意承担风险、不断追查真相的人。 被夺走孩子的父母没有因为希望渺茫就彻底放弃；中国记者即使面对审查，仍然持续整理 资料；海外养父母也开始质疑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收养文件。芭芭拉则耗费十多年，将散 落在不同国家、不同语言与不同立场中的证词，一点一点拼成可以被看见的全貌。 必须说明的是，一胎化政策的终止，不能直接归因於这些报导。中国在2015年宣布结束一 胎限制，主要是因为长期低生育率、人口老化与劳动人口减少；2016年全面开放二胎，後 来又进一步开放三胎。 但政策可以在一纸命令下改变，被拆散的家庭却无法因此复原。 一胎化也不是今日中国人口问题的唯一原因，居住成本、教育压力、女性处境及婚育观念 ，都影响着人们是否生育。然而，这场延续三十多年的社会工程，无疑加速了性别失衡、 人口老化与家庭结构的改变。更讽刺的是，国家曾经用尽手段阻止人民生育，如今又转过 身来鼓励人民多生，却很少正面回应过去留在无数家庭身上的伤痕。 《竹林姊妹》最有力量的地方，不单单是揭露一项残酷政策，而是让我们看见：当国家把 人口视为需要控制的数字，孩子可能被抹去姓名，女性的身体可能成为行政工具，一个家 庭的悲剧也可能被合法文件包装成一桩人道善举。 而调查报导的意义，正是把那些被制度抹去的人，重新带回历史之中。 芳芳与双洁的重逢无法取回失去的岁月，但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人或许能在文件上被 改写成孤儿，她曾经被爱、被寻找、被迫失去家人的事实，却不应永远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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