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简要版刊登於沃草： https://waa.tw/dX7Ja7 方格子全篇图文好读版：https://vocus.cc/article/6a62d8adfd897800011c1259 「支语」成为现今网路上台湾人们争吵的一个话题，为扞卫台湾「国语」和中国普通话用 语而展开争论，更有外国学者认为语言已成政治战场。[1] 然而语言只有现今才与政治有 关吗？ 普林斯顿大学陈怡君教授以这本《谁的「国语」？谁的「普通话」？：从官方政策、教育 现场、大众传媒到常民口说习惯，看两岸语音标准化如何为社会规范、身分认同与国族政 治服务》，追溯「国语」、「普通话」的起源、历史和演变，指出近代中国和台湾，语言 向来是政治的战场，也是弱者抵抗的武器。 一、起源 华夏王朝过往以「书同文」解决各地族群语言歧异的情况，但近代汉人知识分子为了救亡 图存，「中国民族主义」於焉诞生，他们以日本民族主义为师，相信像日本一样，统一口 语和文言一致是扫除文盲，创造和团结「中国」、「中华民族」的必需品，为了一统中国 的「国语（Mandarin）」概念於焉诞生。 满洲帝国灭亡後，汉人贪图满洲帝国扩张的领土，以「五族共和」为主张，强占西藏、新 疆和蒙古，据少数民族土地为己有，视之为地缘政治防卫线和未来的生存空间。 然而，当时中国国力和内聚力不足，因此他们认为内部必须先团结，负责国语事务的「读 音统一会」在1913年於焉创立，用以通过「国音标准」和拼音的注音符号。不过该会一开 始就因南北纷争出现歧异，会长吴稚晖和王照先後去职，最终由王璞负责带领，确认注音 符号作为拼音系统，并审定国音。 二、消灭内部差异 随後国语又出现持续不断的纷争，例如「谁的国音版本才是最正确的」、方言与国语关系 的张力、斗争外国人的民族主义之争、地域之争，罗马拼音、拉丁化与注音符号的争端乃 至版本多变，这与当时国内外政治局势、新传播媒介乃至常民之间的互动展开一场富有拉 扯张力的运作。 自袁世凯死後，政治局势动荡使得官方推动的国语运动陷入停滞，直到蒋介石和中国国民 党形式上统一中国为止。此时知识分子们结合出版社、唱片公司和电影公司，透过书籍、 留声机和电影，持续推广国音、声调等标准不一的国语，王璞开其先，赵元任继之，而现 场教师们也持续努力。 然而，这个难以统一标准的「国语」，不仅面临师资的匮乏、「扫除文盲」和「语言统一 」孰先孰重的困扰，更面临「中国人民」的抵制。 中国各地人民都是说自己的母语，但官方贬低地称此为「方言」，强调国语的人们坚定要 求说国语，然而教师自己也腔调不一，出版的参考标准也不一，更无语言环境，许多人讲 国语，反而遭到同事、同乡、村民乃至家人嘲笑，说「讲这个是甚麽话」、「是不是想做 官想疯啦」，在实用性低落和群体压力下，往往人们上午学习，下午忘记。 官方也无法使用强制力来强迫说国语，毕竟蒋介石也说母语，国语讲习所等机构不普及， 经费不足，因此难以推动。 同时，国语支持者也是狂热的中国民族主义者。事实上，最初热烈拥抱国语和注音符号的 人并非中国人民，而是渴望传教的外国传教士们，他们兴奋地认为这将有助於统一传播福 音，以此发明一套教学方式，且卓然有成。 但是吴稚晖却认为外国传教士此一行径将危害中国，大力斥责阻挠，加上环境恶化，最终 挫败。不过，吴稚晖後来提出的推广方式，却与外国传教士的方式无异，只是被换个名目 。 国语支持者也动用政府人脉，推动广播电台播送国语节目，但时数不多且十分无聊。又强 迫电影业必须讲国语，虽曾造就胡蝶等国语明星，然而更受市场欢迎者，仍然是母语电影 ，例如粤语电影。国民政府更动手打压母语电影和扶植国语电影产业链，想藉此强化爱国 热情，以对抗中国的老师：日本。 三、统合边疆 随着中日战争爆发，使得中国政府和更多人们认为，透过识字和国语强化民族向心力一事 更加迫切，国语运动者说服官方恢复教育部国语推行委员会，要透过国语来强化边疆民族 的中国认同和向心力。 当时中央研究院配合国策深入西南、西北进行调查学术工作，为抗战建国服务，结果发现 少数民族与汉族语言完全不同，但吴稚晖等国与支持者坚定强调中国政府绝对不是要进行 文化上的语言殖民，而是要教化边疆民族，来保卫中国的边疆和人民，确保边疆民族不会 趁机脱离中国的控制。 尽管成效不彰，但随第二次世界大战走向结束，中华民国转将眼光投向他们对内宣传说是 「光复」的国土「台湾省」，但实是被同盟国托管给他们的军事占领地、至今地位悬而未 决之处：台湾。 四、台湾的第一次中国化冲击 当中国人来到台湾，他们面临的是有过国语经验的台湾人。台湾人因日本政府的政策，以 日语为国语，内部则有南岛语族的语言、台语、客语等本地人母语。 然而，对於认定「光复台湾」的中国人来说，讲日语的台湾人是被「奴化」的「皇民」， 特别是新生代完全没有「中国」的观念，必须像对边疆民族那样，用「国语」来教化他们 「成为中国人」，使台湾人「重回中国」的怀抱。 在战争受到日本消息封锁下的台湾人，毫无怀疑地接受中国政府「光复」说法，热切欢迎 中国到来，并学习「国语」等中国事物。然而，语音不统、师资匮乏、教材分歧等中国都 未曾解决的问题同样上演。而对原住民，他们也面临战时「教化」边疆民族的困境。 而自中国赴台者又以高人一等姿态歧视台湾人，范寿康、陈仪等更以台湾人说「日语」为 由，伤害和剥夺他们眼中「同胞」台湾人的权益，使得对立日深，最终爆发二二八事件。 而之後大量涌入的中国人，率以各地中国方言当作国语教学，更使台湾人莫衷一是，疏离 国语。 不过，1946年成立的国语实验小学最终成为国语教育推广的实验基地。1950年国语实小校 长张希文以完全不懂国语的38名台湾儿童做为实验对象，实验新式的国语和注音教学，教 师蔡雅琳更引入新的元素：教学四周後，禁止台湾小孩说方言。 蔡雅琳的效果超出预期。不仅台湾小孩能说流利国语，更会群体嘲笑「说母语」的小孩， 认为「很奇怪」。这与当时在中国教学国语情境相反，当时是中国人会嘲笑说国语的人， 并致力扞卫自己的语言。这种侵略式的直接教学方式、对本地人母语的嘲弄，搭配《国语 日报》、国语演讲比赛等方式，成为中华民国政府强化国语教育的手段。 不过，逃难来台的中华民国必须稳固政权，因此国民党下令要基层人员学会台语沟通，以 抵制日语。此後针对台湾人母语的政策摇摆不定，时而直接打压，时而合作利用，但军中 针对逐渐成为多数的台湾人，为了避免台湾人串联造成威胁，下令只能说国语和方言禁令 ，利用「挂狗牌」的方式，羞辱讲母语的台湾士兵，强制改变语言习惯。 仍然讲日语的人也让中华民国政府头痛。眼见军中和1950年代地方自治选举下，台湾人以 日语作为「弱者的武器」表示反抗，他们忽略当时台湾人才离开日本统治数年、自身的治 理混乱、国语教学困境从未解决等因素，直指台湾人「奴化」，仅透过强硬法令和行政命 令压制此情况，酿成诸多纠纷。 同时，政府对「山胞」进行「中国化」，却又因老师口音不一，原住民上课光适应口音即 有困难，又刻意调低教学内容水准，还采取失职教师从平地调往山区的政策，造成原住民 教育水准落後於汉人，情况极为恶劣。 1959年，赵元任到台湾，更强调「国语」是对抗中共拉丁化和简体字的有效武器。作为正 统中国，中华民国需要国语来对抗中共，解除台湾人的日本殖民遗毒，更是将台湾与中国 永远连结起来的重要元素。然而，台湾地方社会对此持续抵抗，母语和中国国语的冲突仍 将继续。 五、从国语到普通话 中共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後，1955年召开全国文字改革会议，推动标准语音的普通话（ 通用语言）、简体汉字和汉语拼音的进程，在毛泽东批准简化汉字、拉丁字母和普通话采 取北京话作为基础後，以注音作为通往汉语拼音的过渡。不过困难接踵而至，母语近北京 话者态度傲慢认为不用学，南方人则认为有不良影响，包括社会孤立、没有用处以及学习 费力等。 中国政府强调普通话与国语不同，是通过科学化的马克思主义与史达林理论创造的新语言 ，强调推行普通话的正当性与先进性，但成效不彰，困境仍旧，嘲笑、鄙视同侪甚至老师 的情况屡见不鲜，「宁卖祖宗坛，不卖祖宗言」的想法仍然在民众心中根深柢固。 为了解决问题，演戏、广播、勉励、政治奉献等方法软硬皆施，成效仍然不彰，加上政治 运动和任务太多，推广热情也逐步下降，敷衍塞责、无心推广的想法盛行，而「百花齐放 」後反右运动冲击，普通话推广更举步维艰。 随着毛泽东发动大跃进，政治动员成为一种解决方式。浮夸浮报风盛行的情形下，普通话 推广成为一个浮夸指标，几天乃至几周统一口音的浮报接连出现，最知名为福建吴山乡， 强调经历数十昼夜、闪电战式的艰苦奋斗，仰赖「党的领导」和「群众力量」，终於达成 多数人能说普通话的「福建奇蹟」。 但是当政治运动结束，加上1960年代初期解散全国普通话推广委员会，普通话失去政治重 要性，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获得喘息空间。 六、两岸异与同 1970年代末期，海峡两岸加速了推动国语／普通话的进程。 文化大革命结束、推行「改革开放」後，普通话被视作「四个现代化」的工具。中国政府 修正宪法、教育等相关法律以强调推广普通话，1986年文字改革委员会改组为国家语言文 字工作委员会（国家语委）後，下定决心重新推行普通话，他们遇过的旧问题再次出现： 方言海洋依旧淹没普通话。 不过随着电视普及、对广电业、演员等从业人员「普通话水平测试」的严格要求、扮演国 家领导人必须讲普通话、普通话和方言比例调整、在戏剧中将方言贬低为边缘底层文化等 方式，政府相信普通话会在几十年之後普及。 在台湾，1975年《广播电视法》强制方言节目必须控制在百分之三十，并逐年削减到百分 之十以下；国民党政府对公务员要讲标准国语的标准提高；强化教师神圣性，让教师肩负 国语教育的使命；在学校惩罚说母语的台湾小孩，让他们觉得讲母语是种耻辱，但各省方 言不会。 这深刻强化了国语霸权，并严重贬低作为族群联系情感本地人母语，使人们认为这是社经 地位低落者的语言。国语推行委员会1985年更推动法案，强制公共领域全面都说国语，违 者将重罚钜额罚款。 这引起巨大反弹，台湾人开始挑战中国独裁政府的国语霸权。从使用母语的党外运动、国 会殿堂使用台语等方式，使用母语挑战国语霸权的行动不断，更用两位蒋总统连国语都说 不好的情况，质疑国民党对待台湾人讲母语的双重标准，不断提醒民众「谁割掉了你母亲 的舌头」，因为此时说国语的孩子们，已无法用母语与祖父母沟通。 而1988年，客家权益促进会发起「还我母语」游行，拿着孙中山遗照痛斥国语政策，会令 说客语的国父也无法讲话，将国民党的语言暴政暴露於世，并与1980年代风起云涌的原运 、农运、妇运等各方面广泛连结，展开全面的权益争取和正名运动。 随着代表本土的民进党在1992年立法院第一次全面改选中取得三分之一席次，领导国民党 的本土总统李登辉藉此逐步修正《广电法》和教育体系的语言政策，而1996年台湾总统第 一次直选，族群母语地位进一步提升，祖上来自中国、本来鄙视台湾族群母语的政治人物 们开始聘请语言教练，教他们讲这些话以争取选票。 不过，母语运动人士们推动给予母语和国语平等地位的「语言平等法」，却遭後来国会搁 置而胎死腹中，不过本书认为这象徵国语霸权已画下句点。 反思：谁是「台语」的斗争 2018年，象徵台湾本土的民进党全面执政後，各族群语言一律平等并予以保障的《国家语 言发展法》通过，距离推动语言平等法已过了18年。 但在这段期间，随着母语世代逐渐老去，国语霸权反而更形稳固，中华民国未能在中国未 能实现，让所有人都讲中国民族主义语言「国语」的中国人，在台湾新世代完成，更延续 了对母语的歧视和贬低，此时中国国语海洋逐渐淹没母语，殖民者终究完成了过往未竟的 文化改造。 而反国语霸权、曾经并肩作战的族群更自愿成为国语政策推手国民党的盟友，共同以转称 「华语」的国语对抗其他本土语言，令人讶异。为什麽在「台湾认同」逐渐蓬勃下，却有 如此走向？而又以年轻世代更为强烈？ 笔者认为，或许正是因为「台湾」和「台湾人」逐渐形成为一个「民族」，在民族主义滋 长下，加上长达数十年对民族只能有单一语言的「国语惯性」，使人们对於「民族」抱持 着一定要有一个「国语」的想像，因此其他族群对向来是通用语的「台语」开始有「为什 麽只有你们的语言才是台语」的争论。 这场争论不仅是争夺民族语言的代表权，也出现「我没有，谁也别想得到」的心态，宁可 使殖民者的语言成为自身民族的语言，也要贬低本来的通用语。甚至不惜使用1970年代国 民党刻意将台语改成的「闽南语」贬低台语，采取过往国民党利用族群牵制族群的「以夷 制夷」族群政策，为了建立政治联盟，拉拢、强调外省族群，强调他们的母语是「国语」 （或华语，文字游戏），却忽略外省族群也有自己的母语，也是国语政策的受害者。 遗憾的是，在过往这是由一个政府发动，还可说是错误政策，现在却在人们心中形成一个 恐怖的自发心理惯性，且成为自鸣得意的常态。令人深感悲伤，也感到或许这也是必须清 理的历史遗绪。 结论：中国的第二次冲击 本书呈现了一个动态的政治社会语言文化史，语言并非国家由上往下推行就能完成统一与 普及，即使强大如列宁式政党掌握的党国体制亦如是，民间社会有其反抗与抵御的方式， 用来保护自己的母语，拖延政策的实施，因此直到2014年，中国仍然有四亿人不会说普通 话，或者不太会使用。 国语政策对母语的消灭行动是个渐进过程，并非都一帆风顺，也非知识分子脑中这麽容易 与理想，以民族主义大旗推动「国语」的过程，也对社会、文化产生无比巨大的伤害，尽 管这些伤害在他们眼中，只是建立中华民族和中国的必要牺牲，他们对此不屑一顾。这也 呈现出「语言」与政治息息相关且不断延续，绝非现今才出现关联。 再回顾支语争论。本书引用「汉语拼音之父」周有光所言：「国语」这种共通语言将使台 湾这个叛乱省分和大陆之间得以重新接触，此言不虚。尽管冷战分隔两岸多年，国语和普 通话各自衍生不同用法，然而大同小异，双方最终藉此重新衔接。周有光精准看见了国民 党国语政策的核心，而国民党也完成了让台湾人重归中国的连结。 随着新传播媒介的发展，现今支语得以渗透，笔者认为正是「国语」之故，只要保持教学 和使用国语的主流趋势，透过共同语言，利用社群平台、影视作品语言进行的文化和思想 整合将无可避免，而致力扞卫由「国语」转称「台湾华语」的支语警察们不管多努力，可 能仅系徒劳。 或许惟有透过恢复使用母语及其文字，如同日韩越一般，方能摆脱由文化进行的侵略与统 战。然而这会是唯一解方吗？还是有其他方式，让我们能够摆脱来自中国跨海而来的语言 文字负面影响？或许透过阅读这本书，可以提出更好的做法，推荐之。 ---------- [1]纪野（Gilles Guiheux）、石路（Lu Shi）主编，陈咏薇译，《中国制造：从躺平、 小粉红到正能量，当代中国流行语背後的真实社会》，页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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